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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8、残垣 “跑跑跑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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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头顶滚过巨雷,闪电从天劈下刺透薄雾,照得四下犹如白昼,那剧亮很短,只有一瞬就再度恢复黑暗。
但仅仅那一瞬,马野遽然一悚,密密麻麻的寒意从脚底直冲脑门——方才闪电照亮的地方出现的大片黑影,分明是铺天盖地的盔甲!
雷声和风声掩盖了盔甲急行军的声音,都他妈近在眼前了他们才反应过来!
“跑跑跑跑跑啊——!”马野变调的怒吼猝不及防响起。
赫连袭侧身后仰从马上滚落,单手紧抓着缰绳,他的手背青筋暴起狰狞蟠虬。
在那支箭刚钉进石缝里时,赫连袭借着缰绳腾空而起,与此同时,身后响起一连串“踢里哐啷”的金属掉落声。
“卸甲卸甲,都他妈卸甲——分头跑!大晚上搞偷袭,我艹你……”
马短暂的嘶鸣一声,紧接着甩蹄狂奔,连带着赫连袭“和蔼”问候对方令堂的声音一起勒断在风中。
马野果断卸甲,把能扔的都扔了,一抽马尾朝西边狂奔。
其他三卫纷纷效仿,有朝西边跑的,有朝北边跑的,一时间整片空地上都回荡着丢盔弃甲的“咣当”声。
不远处,黑覆面下缓缓勾唇,看着鸟兽四散的三卫,嘴角露出一丝讥诮:“……这就是南衙禁军?果然是一群废物。”他的手扬起又落下,只说了一个字:
“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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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春以后本来不太冷了,今夜不知怎么回事,雨越下越大,还夹带着冰雹。
前两天刚刮过沙尘暴,空气全是飘散不落的尘土和沙粒,这会一下雨,全和成泥浆子,淋得人满身满脸,比狗还狼狈。
人在夜里看不清,但鹰可以。追兵放出的鹰隼就跟神眼似的,一抓一个准。
赫连袭见这么跑下去不是回事,干脆弃了马,趴低身子躲进戈壁滩碎石后。
这里怪石林立,倾倒的枯木以一种诡异奇特的姿势半埋在土里,弯曲枝干像是僵尸的趾爪。放眼望去,四周全是断壁残垣,似乎在很久以前遭到过严重毁坏,有些梁柱断了,但房屋结构还清晰可见。
这倒是给赫连袭提供了很好的蔽身处,他在里面窜里窜去跟条泥鳅似的。
敌方的马太过高大,过断柱废墟时,不是磕了头就是闪了蹄,外面大雨倾盆,拳头大的冰雹砸得马都睁不开眼,甩着蹄子没几下就想罢工。
他们的头盔太厚了,冰雹砸下来带起的金属共鸣“嗡嗡”作响,不引起内伤也足够让人不适。
但头盔轻易不能摘,谁知道赫连袭那个瘪犊子会不会暗中拿箭对准他们的脑袋。
那黑覆面被赫连袭遛了几圈后似乎失了耐心,勒停马,摘了头盔掷在地上,冷笑道:“二公子,月黑风高,更深雨大,这么似过街老鼠躲来躲去的,有什么意思?”
四下寂静,只剩雨雹声。
“不如现身一谈,在下不是那不讲情面之人,二公子是知道的,鄙人心地纯良,十分友善。”
此时,躲在破木柜子后的赫连袭觉得这声音、这腔调、这做派,熟悉得紧啊。
黏湿空气中有什么似乎紧绷到了极致,四周好像都消声了,无形中的沙漏漏完最后一缕沙,黑覆面缓声:“赫连袭,如你肯自己出来,看在你苦苦求饶的份上,我尚能饶你一命,若是让我等搜出来……”
他的手按在刀柄上,金属摩擦刀鞘的声音缓慢回荡在破屋内,听得人牙酸。
“——那就只有死路……”
话音未落,黑暗处突然闪出一个人影,还没窜到眼前就先破口大骂:
“怎么又是你这个死太监?你属鬼的啊哪都有你!”
黑覆面身后的侍卫齐刷刷拔刀,惨白的刀刃在电闪中晃瞎人眼。
那黑覆面抬手做出“制止”的动作,抬起自己脸上的覆面,缓缓露出一个笑。
“果然是你,仇迹心。”
赫连袭浑身湿透,让雨浇得狼狈不堪,但他人高腿长,气质俊逸,黑衣黑裤的站在那漏雨残屋里倒似来索命的阎罗。
“阴魂不散的死阉狗,”赫连袭张口便骂,“还苦苦求饶?你从京里逃出来的时候脑袋让李俨打坏了?这么能演怎么不上梨园子里唱戏去!”
仇迹心并不争辩,反而俯下身,双臂支在马颈上饶有兴趣地看着他。
赫连袭身量高,站在马前几乎能与仇迹心平视。
“你干爹俱颖化奸滑巨贪,卖国卖民,你这个干儿子跟他比更胜一筹,不忠不义不智不信你都占了个遍!要比两面三刀,无人能出你右!说你是三姓家奴都算夸你的,你个死太监!”
仇迹心微笑望着他,若有所思地感叹:“俱颖化是谁?我不认识——我不曾有过干爹啊。”
赫连袭似乎习惯了,嘴角一勾:“阉狗都这个德行,翻脸不认账,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行了二公子,刀都架脖子上了,废话少说。”
仇迹心直起身,拍拍身上的雨滴,“我来之前和伽渊打了个赌,你猜猜赌注是什么?”
赫连袭冷峻而轻蔑地看着他,没做声。
“是你的头,”仇迹心“咯咯”笑了两声,“我答应他,砍了你的头给他带回去。”
“呵,”赫连袭伸脚挑起根断木,拄在手下,毫不留情嘲讽:“你们可真够无聊的……”
仇迹心嘴角依然挂着笑,虽然那笑在别人看来阴森无比,他伸出双手摊开:
“所以,敢问二公子,你是想活——还是想死呢?”
生怕赫连袭看不见似的,仇迹心前倾着身子,交替着举高两只手:“想活?还是想死?”
贱兮兮的样子惹得赫连袭想上去暴揍他一顿,但赫连袭半张脸隐在废墟阴影里,让人看不出喜怒。
见他不说话,仇迹心又超朝前凑了凑:“问你话呢,二公子,想不想活啊?”
等了半晌也没等来想要的反应,仇迹心直起身,略有遗憾地叹口气,幽幽道:“若你一心求死,也未尝不可,死在此处,也算死得其所了……”
“你知道——”仇迹心忽然望向他,那目光似乎想穿透黑暗一窥他眼底,“这里是什么地方吗?”
仇迹心嘴角磨开恶意的笑,缓缓道:“卑陆,听过这个地方吗?”
“闵碧诗的老家,也是他出生、长大的地方。可是……”仇迹心特意顿了顿,“这里早就变成了一片废墟,看看这些房子,都是卑陆人以前的住所,现在只怕给狗住都会嫌漏风。”
“十一年前,铁勒闯入卑陆牙帐屠城,几万条人命一夜尽丧,闵碧诗他老爹老娘也死在铁勒刀下。而身为大梁人的闵碧诗他老娘,在死之前曾写信向梁国求援——”
仇迹心笑得渗人:“可惜,没有回信。”
赫连袭终于有了一些反应,他朝前走了几步,走出黑暗,走到仇迹心的马前。
仇迹心对此很满意,微扬下颌,居高临下道:“双亲尽丧与灭族之痛任谁都不会忘记,所以——闵碧诗憎恨大梁,憎恨铁勒。伽渊这种人,冷血残虐,无情无义,竟也会被闵碧诗蛊惑,只锁着他却不杀他。”
“呵,二公子,既然如此,你说闵碧诗这样的人,会爱上身为梁国人的你吗?”
赫连袭微微挑眉,阴恻恻地看着他。
仇迹心“噗”一下笑了:“我的傻二公子,你不会和伽渊一样,让他耍得团团转吧?哈哈哈哈——”
尖利阴森的笑回荡在四处漏风的破屋里。
“伽渊也是这么以为的——”仇迹心的嘴一张一合,充满嘲讽,“他以为,闵碧诗爱他。”
太荒唐了,这些男人太荒唐了,闵碧诗谁也不会爱,任何人都没法动摇他。仇迹心和他同为国破家亡下的野鬼,因此自认最能了解他的处境。
对闵碧诗来说,铁勒是敌人,大梁也是,爱上敌国之人,无异于是对自己族人的背叛。
仇迹心一直紧盯着赫连袭,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到一丝犹疑或懊悔。
但没有。
赫连袭只是平静地看着他,半晌,轻声道:“哦?所以呢?”
仇迹心歪了歪头,他这个反应,倒显得自己前面说得全是蠢话。
“你私率禁军潜逃出京,是为了找闵碧诗吧?”仇迹心眯起眼睛,“为了他,把自己折在这,值得吗?”
赫连袭深邃的双眼在黑暗里格外明亮,他弯起嘴角:“谁说我要折在这?”
周围隐约传来轻微的窸窣声,很不起眼,几道闷雷过后,又掩盖在雨声里,让人以为是方才晃了神。
“今夜,谁会折在这,不好说吧?”
赫连袭笑得邪气,天生优越立体的五官浸在这种邪笑里,愈发显得浪荡不羁。
话音刚落,屋外的利箭悄无声息对准屋内。
察觉声响的侍卫转头往去,顿时一骇!
只见瓢泼雹雨中是密密麻麻一片弓箭手,刀盾俱全,黑压压地把这里包抄起来。
仇迹心面色微变,只见赫连袭舔着齿咧嘴一笑,又恢复那副吊儿郎当的无赖样,拿起手里的断木棍,有一个没一下敲着他身前的马头。
“死太监,想阴我?你才哪到哪呢!”
仇迹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