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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5、暗桩 “你的东西 ...

  •   也许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那夜烛龙身边几个看到赫连袭的侍卫,在伽渊的人冲进来时,就先后被杀。

      而仅剩的见过赫连袭的烛龙本人,被伽渊逮住后不久,就因毒瘾发作而抽搐昏迷,醒来也是疯疯癫癫着要“底也伽”。

      闵碧诗这番话说得漏洞百出,却也死无对证。

      伽渊全程以一种温和甚至纵容的态度听闵碧诗说完,也不知信了没信,淡淡抬首,对护骨纥说:“听见了?这事可以翻篇了吗?”

      护骨纥眯眼看着闵碧诗,显然不信这种鬼话,但他不能当众驳伽渊的面子,只能点头低声“嗯”了句。

      院外的手下匆匆跑进来,附在伽渊身边耳语几句。

      伽渊的神色有一刹那的波动,很快又恢复正常,他很快站起身,拍拍闵碧诗肩膀就往外走。

      “等会。”闵碧诗叫住他,“什么事?”

      伽渊转过身,表情有些古怪,他似乎掂量了下什么,淡淡道:“烛龙毒瘾发作,受伤了。”

      他这话轻描淡写,实际情况却要严重得多。

      这种瘾发作起来钻心蚀骨,犹如成千上万只蚂蚁贴着骨骼不停游走,那感觉又痒又疼,密密麻麻地爬进骨缝,比直接杀了他还难受万倍,没人能受得了这种酷刑。

      烛龙在反反复复的毒瘾发作中早丧失了理智,发狂之际竟扳断窗户上铁丝插进喉咙里。

      外面看守听到异响冲进去,就看见烛龙躺在地上浑身剧烈抽搐,大张着嘴,喉咙里跟喷泉似的不断“咕噜咕噜”涌着血。

      当伽渊和闵碧诗到的时候,烛龙的脑袋歪在一边,已经没了动静,脖子上的伤口血淋淋地格外扎眼,竟也没人上来给他止血。

      “为什么不捆住他的手脚?!”闵碧诗一把按住烛龙颈部动脉,转头厉声喝问看守,“还愣着干什么?去找纱布,叫郎中来!”

      伽渊站在一旁,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弟弟,脸上没什么表情。

      “……捆了……捆了的。”看守战战兢兢道,“是、是是是……他他他他他自己挣脱了,我们都在外面,一、一进来他就……”

      毒瘾发作的人迷了心智,丧失痛感,力大无穷,加上烛龙很好地继承了家族的强健体魄,普通人就是想拦也拦不住他。

      伽渊挥挥手,示意手下去拿药箱。

      闵碧诗给他简单包扎,勉强止住血后查看他的脸色、脉搏,抬头问伽渊:“你不打算给他药吗?”

      烛龙嘴角一抹未被血迹掩盖、残留着的白沫昭示着他曾发生过严重痉挛,他的嘴紧闭着,极有可能已经咬破舌头。

      伽渊明知故问:“什么药?”

      闵碧诗皱起眉看他,冷冷道:“底也伽。”

      底也伽一旦染上就不能断,断了就是要人的命。

      伽渊看着烛龙脖子上的伤,不知在想什么,过了片刻淡淡道:“我这没有那种东西。”

      闵碧诗没有说话。

      门口的护骨纥不经意往里瞟了一眼。

      伽渊如果真要拿到什么东西,总有办法能拿到,全看他想不想。

      沉默片刻,闵碧诗说:“烛龙还有用,他不能死。”

      伽渊说:“解批柔也有用,他还不是死了。”

      闵碧诗侧眸看他,这话可以理解为两层意思,一层是烛龙要真死了,就再弄个替身来,和解批柔一样。

      还有一层是,伽渊根本不在乎他们死活,死了就死了,他走到这一步,已经不用再遮掩什么。

      再说烛龙一死,伽渊作为阿伏至罗唯一的亲生子,是有继承王位的资格的。

      ——但那是五年前,在伽渊还没有被驱逐出境前。

      如今的铁勒被六种姓家族把持着,一个流放弃子想要登上王位,恐非易事。

      这时,一个手下在门口和护骨纥说了句什么,递给他一封信,护骨纥拿着信快步走进来,刚要附耳过去,伽渊扬扬下颌,示意:“直说。”

      护骨纥只得把信递上去,道:“斛律氏前线来报,瓜州已经拿下,下一步打算直取石门。”

      伽渊拆开信,大概扫了眼内容,信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信后附的瓜州边防图。

      “他们现在要烛龙的私印。”护骨纥道,“以确保犁谷无虞,那边才能放心走下一步。”

      伽渊问:“烛龙的私印呢?”

      私印?护骨纥也不知道。

      烛龙刚被逮住时就被搜遍全身,他除了满身伤,其他什么也没有,照理说私印应该是随身带的,也许是在打斗中遗失了。

      伽渊走过去,拽起烛龙的拇指,就着他脖颈上的血迹抹了一下,在信尾按下,接着递给护骨纥。

      “先送过去。”

      护骨纥拿了信,应声出去了。

      闵碧诗站起身,寒声讥讽:“拿了瓜州就想直取石门,你们未免太过自信。”

      “不是我们。”伽渊还是那副淡淡的语气,微笑地望着他,“是他们。”

      闵碧诗神色愈冷:“有什么不一样?”

      “当然不一样。”伽渊指指自己,“我是我,他们是他们。”

      闵碧诗挪开目光,不与他进行这种无用的争辩。

      伽渊走到他面前,道:“阿诗,攻打大梁是他们一早就筹备好的,彼时我也不知情。”

      这次作战计划定得不算早,也许是在刚入冬时,也许是在阿伏至罗刚被赫穆延杀掉时,铁勒就一直怀恨在心,随时准备反攻。

      在伽渊混入犁谷的前半个月,斛律氏和解批氏就已经带兵抵达瓜州城外二百里处,随行的还有犁谷主力军,现在只有少量精锐留守都城,这才让伽渊钻了空子。

      常年征战让铁勒极度缺人,最紧张时一度到了全民皆兵的情况,但即使缺人也得上,有一个算一个,沙化的土壤、缺水的城池、漫长的冬季,随时都可能会吞掉铁勒这座漠北之国,他们无时无刻不觊觎着南方。

      南下,南下,他们得南下。

      南下才是他们唯一的归宿。

      闵碧诗冷漠道:“知情?知情你会怎么样?你知道的,现在攻打大梁不是明智之举,铁勒还没挨够打吗?”

      伽渊露出个无奈的笑:“不一定是单方面挨打,也可能是……互殴?”

      “……”

      闵碧诗显然没有心情讲笑话。

      伽渊试着哄他:“你着什么急啊,你是卑陆人,梁人死活与你何干?”

      闵碧诗点点头,冷酷道:“没错,我是卑陆人,卑陆是被谁灭的?”

      “…………”

      伽渊被堵得一梗,他想说,当年铁勒灭卑陆时他才十岁出头,铁勒要打谁,要灭谁,他做不了主,但这种说法显然立不住脚。

      他是阿伏至罗的儿子,这就是原罪,他一辈子赎不清,伽渊自己心里也清楚,但他就是想试试。

      “走吧,”伽渊拉起他的手,“前线急报已经堆了好多封。”

      斛律氏不止要私印,还要回信,烛龙被抓的事迟早要暴露,能多瞒一天是一天。

      而且这次瓜州失守,大梁还没来得及派援兵,等援兵到的时候,石门应该也可以拿下了。

      如果没有赫氏和云中,拿下大梁西北如探囊取物,如今东北的赫穆延又被靺鞨拖住,一时半会是驰援不了的。

      这次简直天助铁勒。

      闵碧诗推开他的手。

      “你想稳住前线,就得知道,烛龙不能死,这不是替不替身的问题。”

      这话说得好像在真心为他考虑。

      闵碧诗转过身,半蹲在烛龙面前给他诊脉,伽渊看着他那乌黑圆滚的后脑勺,没再说什么。

      走到门口时,他回过头道:“我会派人去找底也伽,这东西现在在铁勒被禁了,需要点时间。”

      闵碧诗没说话,也没转头,等听到脚步声渐远后,他又观察了烛龙好一会,直到他脉象平稳下来,才起身准备离开。

      伽渊给他在门口留了人,手下见他出来,赶紧跟上。

      闵碧诗刚走没几步,就听隔壁屋子传出呻/吟声,他转过头,循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手下上来解释,说是那日和伽渊一起被抓的侍卫,遭了拷打,有几个忍不住疼,天天夜里嚎丧,今儿个不知怎么回事,大白天的也嚎起来了。

      闵碧诗闻言皱眉,犹豫一瞬后提步朝那间屋子走去。

      手下刚想拦,但想到伽渊叮嘱过要看着他,却没说不许他去哪,遂作罢。

      窗户都是钉死的,外面风大,夜里还有雪,窗缝四处透风,里面的俘虏冻得瑟瑟发抖,偏偏气味散不出去。

      闵碧诗一打开门,一股酸臭腐败味扑面而来,冲得他眉头一皱,在门口缓了缓才进去。

      里面的人躺得东倒西歪,听见有人进来,立马齐齐噤声,满脸戒备地盯着门口。

      手下嫌恶地看了眼里面,掩着口鼻拦住闵碧诗:“这些人身上不干不净,公子在门口看看就行。”

      闵碧诗没理他这话,绕过他的胳膊朝里走。

      这些人基本个个都带伤,有的伤了手,有的伤了腿,还有脑袋上被开血瓢的,毫无例外都没有包扎。

      这不像伽渊的做事风格。

      按往常,伽渊会杀了这些俘虏,这次却留了活口,想来是他们还有用。

      闵碧诗绕着他们大致看了一眼,没有死的,几个昏迷的都还喘气,接着就打算离开。

      刚转过身,后面一道声音冷不丁响起:“东西掉了。”

      闵碧诗脚步一顿,手下也停住脚步,回头看去,闵碧诗转过身,寻找着声音来源。

      只见墙角里缩着个不起眼的身影,两个横躺在前面的伤员遮住了他的身形,只有一双眼睛炯炯明亮。

      “你的东西掉了。”那人又重复一遍。

      闵碧诗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地上躺着一只纯白帕子,上面沾着浅褐色污渍。

      是那日他被药汤呛咳,伽渊拿来给他擦嘴的,用完就顺手掖进袖口,他自己都忘了。

      闵碧诗走过去,正准备俯身,手下已经先一步过去,捡起帕子抖落几下,确实里面没包裹什么东西,他警告地看了那俘虏一眼,随后把帕子递给闵碧诗。

      闵碧诗看了墙角那人一眼,对手下淡淡道:“没什么用了,拿去扔了吧。”

      手下似乎有些尴尬,手悬在半空微怔,抬头见闵碧诗已经出门离开了。

      *
      夜晚。

      院里的篝火搭了四五堆,每堆都围了一圈人,熊熊烈火倒影在众人瞳孔中,星星点点,明明灭灭。

      烤羊肉的香气蔓延在整个院里,油脂滴落带起“滋啦”诱人声响,头顶风雪愈大,不一会就铺了满地白。

      有人骂道:“都他妈快开春了,怎么还这么大雪?”

      “倒春寒,下完这场差不多就完了。”

      “真他娘的冷。”

      栅栏边上分散站着几个值守,都冻得搓手跺脚,毡帽上的雪堆得像小山丘。

      后院闹哄哄的,有人起哄把俘虏带上来,让他们围着篝火边爬边学狗叫,学得像的赏块肉吃,就是拿他们寻乐子。

      护骨纥抱刀靠在篱笆上,一直盯着在前面烤火的闵碧诗,院里嬉闹声太大,他被吸引了目光,看着地上一瘸一拐、爬得歪歪扭扭的几个人,不禁嗤笑骂道:“真他妈无聊。”

      闵碧诗被他们闹得头痛,外面气温越来越低,他抬头四周看看,没看见伽渊的身影,估计他这会还在房里看急报。

      闵碧诗拍掉袖上的雪,起身打算回房。

      刚拐过拐角,远远就见堂屋侧和围栏间的狭窄小道里蹲着个人影,闵碧诗顿了顿,还是走了过去。

      经过那人身边时,那人突然道:“天太冷,借个火。”

      地上的雪映得人发白,即使是黑夜,借着月光也差不多能看清人的长相,但这个地恰好背光。

      闵碧诗低头看去,只见那人大半个身子都隐在房檐阴影里。

      火折子“啪”一下燃着,整张脸清晰地映在火光里,眼窝乌青凹陷,轮廓挺拔硬朗,是白天那个提醒他掉落东西的俘虏。

      闵碧诗保持着这个姿势,没有给他点火的意思,他看了他一会,冷声问:“怎么在这?”

      那人也保持着要借火的姿势,拨楞一下自己脖颈上的铁环,锁链发出轻微响声,另一头系在围栏上。

      “惹事了。”那人咧嘴一笑,朝前指指,“他们玩完,就该我了。”

      闵碧诗垂眸看着他,那人试探地半站起身,伸手把指间夹着的劣质烟叶靠近火折子,火星迸溅出来,一缕白烟在空中飘散开。

      闵碧诗问:“哪来的烟?”

      那人没有卷烟的工具,没法吸,只能放在鼻尖嗅,沙哑着道:“树上摘的。”

      闵碧诗皱眉:“树上有烟叶?”

      “怎么没有?”那人笑道,“树上还有‘红果’呢。”

      闵碧诗没说话,雪簌簌落了满肩,下冰糕似的,半晌才道:“什么红果?”

      那人猛吸一口,掸掸烟灰,不经意道:“就是那种里面白,外面红,吃起来甜滋滋的‘红果’呗。”

      闵碧诗静默地看他一眼,收了火折子,扭头就打算走。

      就在他转身的一瞬,那人呛咳着低声道:“王师……北定……中原日。”

      闵碧诗蓦地定住,抓起围栏上的雪盖灭他的烟,低声叱道:“这是什么地方?你不想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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