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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五 ...

  •   广场上礼炮齐鸣彩带飘飞人声鼎沸,历史记载,这场演说的现场足足涌入了三万多人。但欢欣鼓舞的人群中没有谁知道,在进入民众的视线之前,盖聂第一次想要离开轮椅站起来的尝试刚刚开始就失败了。
      他双臂才刚艰难地将自己撑起,就脱力地跌坐回去,冷汗和身体的细密颤抖一样止不住,他不得不坐在轮椅上静静地休息了十分钟。
      等到医生确认他身体状况允许,等到警卫替他擦净了每一滴汗,等到化妆师将他的全部虚弱都掩盖,他一咬牙,终于还是努力站了起来,一步一步,缓慢却坚定地朝等待着他的人们走去。
      他身体的虚弱是初代剑鞘芯片带来的不良反应,这个时候他脑中的那个小小芯片要联系着当时人类的全部十九个栖息地,这给他带来了难以想象的身体负担。
      人们设计初代芯片时并没有想到它要负荷如此庞大的网络,在计划里,这项工作应该由都植入了芯片的十五个人共同分担。
      但现在没有十五个人了,只有他一个人。
      即使再制造出新的芯片,由于他在过去五年里积累下的史无前例的巨大声望,几乎每一个想要推选新候选人与他共同分担的举措都会遭到各个栖息地民众此起彼伏的反对。
      更重要的是,这项计划最初并没有打算让鞘们成为人类的最高军事指挥,他们原本要成为的,只是人类在信息领域永不会被感染的可靠警卫。
      但如今盖聂一个人整合了人类所有栖息地从深空到近地再到地面的全部军事力量,并且毫无疑问地成为了唯一一个最高指挥官。这种状况不在任何人的计划之内,只是剑鞘工程在战争中为形势所迫产生的副作用。
      如今普通民众几乎将他奉上了神坛,在盖聂活着并且依旧可靠的情况下,任何想要瓜分他权力的举动都是致命的。
      况且战争尚未完全结束,硅基文明的威胁依旧存在,人类仍然需要他。
      这就是端木蓉对他所谓叛乱的怀疑的支点。
      他根本不需要叛乱,无论是否出自他的本意,彼时彼刻,他都已经站在人类权力的顶端。
      与过去所有的集权领袖都不同,他甚至不需要士兵,就可以通过剑鞘芯片实现对军事力量的大规模调动。
      两百年里自然也有数不清的史学家前赴后继去研究他那么做的原因,众多学说里也产生了几个主流观点,但没有一个能让端木蓉信服。
      在幸存日演说之后仅一年,叛乱就发生了。
      也许是盈满则亏,在演说这一天,他的荣耀如同一场在宇宙中蔓延的海啸,伴随着人们的欢呼声席卷过人类世界的每一个角落。
      然后潮水褪去,星辰陨堕,碎落于大地山河,自此被尘埃掩埋。
      但端木蓉知道,其实两百年来从没有人忘记过他。
      每一年的幸存日,当她在脑海中回忆起他在那一天演说时的样子,全人类都在与她共同回忆着。
      在摄像机能够记录的第一秒,他挺直了脊背,步伐稳健面容端肃地入了画。
      他穿着最高指挥官的军礼服,独一无二的肩章上银星闪耀,军装的幽邃深蓝如同宇宙苍茫,灿烂的阳光笼罩着他,将他的发丝染上一层金光。
      如果将这时的影像与五年前的相较,就会发现他在这几年时间里迅速消瘦下来。从接管全部的幸存战舰开始,每收回一片失地,他的身体负担就随之增长。
      从二十岁到二十五岁的人生中,他没有一天不在承受这份使命带给他的折磨。
      他曾经意气轩昂,如今已染上脆弱与沧桑。
      走到演讲台前时,露西广场上的人群将五年来的悲痛与此刻的喜悦紧密交织,在漫天飘洒的花瓣和彩带里,在一声声的礼炮齐鸣里,一张张欢笑的面庞上同时也泪眼婆娑。
      盖聂看着他们,露出一个沉静的笑容,双眸也渐渐泛红。
      光梭在此刻将他的影像转播到了每一个有人类生活的角落,所有人都眼含热泪地注视着他,像在寒冷的极夜注视冰原上的唯一一簇火光。
      但那一天他身后的阳光太好太灿烂,模糊了所有人的眼睛,众人仰视他时只看到烈日下一道暗然的身影。
      没人看清他的脸。
      他此刻的意气风发让人很难将他与刚才那副虚弱的样子联系起来。
      方才围绕在他身边的人此刻都在幕后静静等待着,也许他们疑惑过,也许他们没有。
      但端木蓉每一次都会想,你是怎么做到的呢?即使在这样难以承受的负荷之下,在仰赖你的人们面前,你还是永远只表现出自己的强大。
      礼炮鸣放结束后,人群渐渐安静下来,等待着他。
      他缓缓开口,声音听起来也沉稳有力:“人类的故事曾有过许多不同的篇章,在那些篇章里,我们曾从树冠迁徙到大地,从大地迁徙向天空海洋,然后,我们从地球迁徙到了更广袤的宇宙。我们的祖先将人类文明谱写得如此辉煌,而我们也从中继承了他们的智慧与勇气。五年前,也许所有人都曾经觉得,这些辉煌篇章的最后一页已被写就,但是今天,我想告诉所有人,这所谓的最后一页,已经被人类翻过去,现在,我们正用自己的双手,续写全新的故事。”
      人群中的欢呼与抽泣此起彼伏,没有人注意到盖聂的神情,他微微蹙着眉,不知由来的忧虑被他深深藏在眼底。
      他接着说道:“但每一页辉煌之下,都曾经牺牲过无数人,在被历史铭记的寥寥几个名字的背后,是浩如烟海的遗忘。那些被人传颂的名字只不过是一段历史的标记与注脚,而故事中切切实实的一笔一划,都由那些被遗忘的牺牲写就。”
      他喉头轻动,声音也变得发沉:“我们自灾难中幸存,那之后,遗忘历史让你们铭记的,铭记历史被你们遗忘的。阅读我们故事中切实的字字句句,不再只匆匆浏览那些醒目的注脚。”
      这场演说持续了半个小时,但后面的部分就更像他作为一个领袖在这种场合该说的,而不是他作为他自己真心想说的。
      演说结束后,他到底还是尽力舒展眉头,收起忧虑与彷徨,只让人们看到一个坚不可摧的自己。
      掌声与欢呼如浪翻涌,此刻并没有人去仔细思考他那些话的含意。
      他边笑着向人群招手,边一步步走下高台。
      一个三四岁的小女孩被自己的父亲高高举起,随后人群中高举的双手开始不约而同地接力,一点一点将女孩送到盖聂的面前。
      盖聂和自己的警卫同时注意到了这一点,他制止了警卫要上前警戒的举动,然后笑着朝人群走过去。
      警卫们围上来,想要阻止他,被他甩开了,他只转头一个眼神,就像发出一道不容违背的命令,将所有人都钉在原地。
      小女孩的笑容懵懂而灿烂,她双手高举着一个缤纷绚丽的花环,那时是秋天,盖聂认出编织花环的是乌桕树的细枝。
      他笑着,在人群前弯下自己的腰,让小女孩在一片兴奋里亲手替他戴上了那个花环。
      天空湛蓝,阳光灿烂,秋风吹过文明重获新生的每一寸自由,再度开始丰收的作物铺陈在人类崭新的将来。
      年轻的领袖弯着腰,接受人们热切想要为他加冕的荣耀。
      这本该是深深刻进文明血脉的一幅画面。
      但是没关系,就算人们刻意遗忘这一幕,实际上也并没有成功。
      乌桕树的种子可以用来制作蜡烛以供照明,战争初期人类失去了全部的电力供应,乌桕籽因为这个作用一度成为了战略物资。
      而且乌桕树长得很漂亮,秋日树叶变色,一树的红橙黄绿青,更是斑斓缤纷。抬头仰望时晴空湛蓝,油画一般的好看。
      人们赠他乌桕花环的含义是很明显的,感谢他在暗夜里为人类燃起的一点火光,那火光曾意味着全部的希望。
      人类如今的文明版图如此宏大,每个地方的人们都过着不同的节日、保留着不同的习俗,从来没有哪一种文化能够同时影响到每一寸领土,被所有人同时传承并坚守。
      直到人类拥有了幸存日。
      乌桕树从此跟随人类的脚步进行着星际旅行,遍植于所有人类居住的土地。
      每年的这一天,无论一个人身处哪个行星,隶属于哪个政府,拥有怎样的信仰与文化,人们都会在家中悬挂乌桕花环,与亲人好友互赠乌桕子,用同样的方式度过这个全人类共同的节日。
      端木蓉紧紧攥着萨沙刚才送她的乌桕子,她知道从幸存日演说那一天开始,盖聂的生命就进入了为期三百六十天的倒计时。
      剑鞘芯片给他带来的身体负荷到底让他无法承受,他并没有死于与平叛部队的任何一场战斗,而是死于这种长期巨大负荷引发的全身器官衰竭。
      他的同胞终究没能战胜他,他只是阵亡于自己选择的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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