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三 ...
-
彼得走了。
几乎是落荒而逃。
但端木蓉知道自己也并没有赢，这场争论的结果不过是两败俱伤。
她疲惫地靠近墙壁，手掌攥紧了冰凉的扶手，低着头试图平复心情，脑海中却一直盘旋着彼得刚才说过的话。
“他背叛的是全人类。”
是啊……
可是为什么？
如果他决心毁灭自己的文明，那么从一开始他就不必成为拯救它的英雄。
她抬头，面前的金属大门模糊映出她的脸庞。
识境训练系统完全隔离于所有的计算机网络之外，训练室隔壁就是为它单独设立的服务器机房，端木蓉这时候才发现她刚好站在了这个机房的门口。
她与自己模糊的影子对视了一瞬，那不太妙的脸色让她觉得自己现在需要远离这个地方，于是她立刻转身离开了，只是动作却僵硬拙滞。
回到房间后六个人都收到通知，由于今天在训练中出现的意外，教官们决定给他们放两天假。
端木蓉有些庆幸，她知道自己今天晚上一定会彻夜难眠，此时到来的假期恰好可以宽容她的辗转反侧，再留给她充足的时间休息。
指挥官学校的位置在两百年间经历过两次搬迁，最终长久坐落于地球的近地轨道。
地球是人类文明的诞生地，人类朝宇宙中探索与移民的路线，基本上是以地球为中心向外呈放射状。因此一旦整个文明遭到入侵，位于中心位置的地球无疑会相对更安全，而且近地轨道的高度也让学校能够始终处于太空舰队与地面部队的双重保护之下。
每当这座学校掠过北半球的太平洋上空，端木蓉就会抱膝坐在自己的床上，静静倚靠窗边。
这时候整个学校下方的地球是她与他共同的故乡，而她目光直视方向上离这里十七光年距离的地方，就是盖聂曾扭转整个文明命运的古战场。
沿着这个方向再前进二十光年，便会抵达人类遭遇硅基文明的NRZ0412行星。直到现在，那颗行星上还有一小部分的硅基人在生活着。
空间跃迁技术成熟后，人类探索过很多行星，并对有条件成为新栖息地的行星进行改造。但不是每个行星的改造最后都能完全达到要求，因此人类也放弃过很多已经改造了一部分的星球。
NRZ0412原本就是这其中平平无奇的一个。
但在人类抛弃它、继而忽略它的三千年里，当初的先遣队遗留在NRZ0412的各类机械与人工智能系统成为了一个全新文明的种子。
最初的萌芽究竟是如何开始的，这已经是一个连硅基文明本身都无法揭开的历史迷题。
但计算机算法迭代的速度远远超过人类一代代的繁衍速度，于是在短短三千年里，它们迅速进化成为一种与人类完全不同的智慧生物，并将自己的文明发展到了相当可观的程度。
三千年前那支人类先遣队开辟的基地和其他所有的基地一样，工程器械和计算机设备都利用人工智能实现了全面组网，而它们自己创造的新生命也不断加入其中。这在日后成为了硅基人那种独特交流方式的起源。
它们不需要任何额外的通讯设备，在这个网络当中的每一个硅基人都可以忽略物理距离的阻隔进行无障碍交流。
也是因为这一点，它们迟迟没有发展出长波通信，而人类当年没能完全制造成功的大气层又恰好足够遮蔽它们日常生活中产生的较低的电磁波频段。
就这样，在人类的眼皮子底下，一个卡达尔肖夫指数达到0.7级的文明静静地隐匿着，直到它们迈出了向宇宙探索的脚步。
而人类从南方古猿尝试下树时开始，直至一步步开始航天事业，再到将文明发展到与如今的它们同样等级的过程，花费了整整四百万年。
硅基文明的发展得以如此之迅速，固然是因为它们站在了人类文明这个巨人的肩膀上，但当它们身处人类的对立面，就注定会是一个可怖的敌人。
人类曾一度面临被它们消灭殆尽的危险，但如今它们被迫远走，因为一个叫做盖聂的人曾经出现过。
端木蓉倚着冰凉的窗，远处繁星满目，近处的宇宙却空旷荒凉。
她闭上眼睛，神思仿佛潜入冰冷沉寂的太空深处，恍惚间她像是站在了心湖之畔，望着对岸那个凝固的背影，轻轻在心底问他：你为什么那么做？
但不会有答案。
哪怕是之后的训练里她真正在心湖边这么问，她也从没得到过答案。
她知道他不会回答她，但她还是一次又一次沉默地在心底发问。
她有时觉得整个人类世界都离他太远了，就像她的这些同学们，如此拼命地想要跨越心湖，却其实一直惧怕靠近他。
教官们自从上次的意外之后一直都显得很迫切，甚至联合舰队的现任指挥官和行政官还与另外十六个栖息地的驻地球大使开了一个不对媒体公开的会议。
端木蓉在会程最初被叫过去汇报了那天心湖的意外情况，于是她明白自己或许会是这个会议的讨论中心。
彼得强忍着自己的不甘心，可惜没能瞒过任何人。
曾替端木蓉说过话的萨沙却并不掩饰对她的期待与祝贺，虽然没有人明确说出来，但显然大家都知道，端木蓉很有可能会成为被选中的下一任指挥官。
只是……似乎有哪里不太一样，不过她还说不出这个不一样的比较对象是什么。
眼见端木蓉又回到了从前那种只在心湖前徘徊而不做任何其他举动的状态，整个指挥官学校似乎都随之变得焦躁不安起来。
教官不想给她太多压力以免影响她的状态，然而心理医疗组对她进行谈话的次数开始增多，地外栖息地驻地球大使们也开始频繁申请观看她的训练过程。
他们这六个候选人与外界的信息交流被严格管控，因此她并不清楚那件事会引发怎样的社会舆论。
按理说她那一次引起心湖动荡的经历足以叫她成为十七个栖息地一千两百亿人口的目光中心，但是她猜测，这个消息其实并没有对外公布。
他们在等。
等着端木蓉弄清楚心湖这两百年来掀起的唯一一场巨浪到底意味着什么。
甚至他们早就没有耐心了，之所以还一直给她无限期的宽容，是因为他们也没有办法采取任何行动。
不过有一件事她想做很久了，却也一直在等，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等着教官们，以及指挥官和行政官还有其他所有有权利插手学校事务的那些人，等到他们承受的压力都足够的大，大到他们愿意放手一搏不去干涉她的冒险。
在那之前，她没必要采取任何多余的举动。
她将周围的人心浮动都看在眼里，但装作什么都没注意到。
况且自那天之后，她一直用一种很巧妙的方式有意无意展露自己的焦虑与忐忑，这让心理医疗组给教官们敲了警钟。
如果希望她能够保持良好状态，早日解决他们想要她解决的问题，那现在最好不要对她施加任何额外的催促甚至逼迫。
这让她得以更从容地进行这场等待。
指挥官学校坐落于太空，没有一年四季，昼夜变化也不像地球上那么规律鲜明。
失去了这些参考系，时间的流逝就会变得不为人知。
端木蓉偶尔一次注意到日期，才惊觉她已在这种死水微澜的气氛里度过了两个月。
教官又宣布了一天假期，她不打算给自己安排什么活动，只想安安静静在房间里独处一天。
但早晨端木蓉却被敲门声吵醒，可视系统里看见来人是萨沙，她神采奕奕，像是有什么很高兴的事情要说。
端木蓉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开了门。
门一打开，萨沙立刻伸出手臂，笑着将一只朴素的抽绳小布袋递到了她眼前，她起先还没反应过来，只是下意识接住。
那沉甸甸的一小包东西落在掌心里，她才在电光石火间想起了，于是立刻惊讶道：“乌桕子！”
今天是幸存日！
萨沙看她神情，一脸不可置信：“不是吧？你连这个都忘记了，不然你以为今天为什么会有假期？”
端木蓉当即看了一眼日期，确认事实之后她下意识就拔腿往外跑。
走廊上，大厅里，迎面见到的每一个人脸上都洋溢着笑容，彼此亲近的人们都在互赠乌桕子，而她却什么都不记得准备。
最近这两个月过得是有多么殚精竭虑，她竟然忘了幸存日……
那是两百年前盖聂收复最后一块人类失地的日子，彼时战争尚未完全结束，然而人类文明的幸存已经得到确认。
无论日后盖聂的一生将被如何定义，这都是永不会被历史遗忘的一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