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一 ...
-
眼前的湖水平静无波，湖面光洁如镜，没有丝毫涟漪。除了他们脚下与湖对岸盖聂站立的地方，无论朝哪个方向看都望不到它的湖岸。
指挥官学校的教官们把它叫做盖聂的心湖，端木蓉和她的这些同学们都不是第一次在岸边徘徊，但与这些同学不一样的是，她从未有过除观察以外的任何举动。
两百年来这个学校曾有许多学员做过数不清的尝试，但能够成功跨越这片心湖的人只有七个。
这七个人就是剑鞘工程启动后的两百年间指挥官学校培养出的全部毕业生。
自上一次有人成功毕业接任星际联合舰队最高指挥官以来，已经过去了二十三年。
而这位指挥官目前尚算幸运。
历史上曾有一位指挥官花了半个世纪才等到他的继任者，于是他不得不将这沉重的责任从意气风发的二十七岁，一路担负到垂垂老矣的七十七岁。
选拔每五年一期，端木蓉这一期进入指挥官学校的军官一共六人。
人类如今在宇宙中拥有十七个星球的栖息地，总计两千九百七十二个国家，整个文明的总人口超过一千两百亿。
这六个年轻军官就是全人类中通过此期选拔的全部人员。他们当中并不一定有人能够毕业，也没人知道下一位合格的指挥官会在什么时候出现。
端木蓉和来自美洲舰队的彼得是公认的这一期中最有希望毕业的人选，但她每次站在盖聂的心湖前时都会短暂地遗忘这些。她从不像彼得那样绞尽脑汁地试图渡湖，她只是沿着湖岸来回踱步，目光始终不离开湖对岸的那道背影。
那背影遥不可及到几乎只是天边的一点，却又近在咫尺得甚至能让她清楚看到他那独一无二的肩章上闪耀的银星。
对岸青山绵延，干净到纯粹的草原铺满每一寸山脉，他军装的颜色是如苍茫宇宙般幽邃的深蓝，是蓝天碧草间唯一吸引人目光停驻的存在。
星际联合舰队第一位、也是历史上最年轻的最高指挥官，就如此缄默着在湖对岸伫立了两百年，用自己的背影迎接一期又一期年轻军官前来，等待他们当中有人能够跨越心湖，获得成为联合舰队最高指挥官的资格。
端木蓉常常暗自盼望他能够转身，哪怕只是微微侧一侧脸也好。她已在看过不知多少遍的历史资料里熟悉盖聂的脸，但当她站在他的心湖对岸，她还是希望他能转过身来，那样就会像是他们真正地见了一面。
她知道眼前的背影其实也只是数据与代码组成的模拟影像，真正的盖聂已死于两百年前碳硅战争结束后他亲手掀起的那场失败叛乱。但识境的模拟过分真实，望着他的背影久了，她常常产生他其实仍活着的错觉。
她漫无目的地走着，渐渐靠近岸边一处水湾，那里泊着一艘小木船。虽然他们都被明令禁止靠近这条船，但端木蓉有时也会不自觉走过去，站在不远处静静地注视它。
在她身后，彼得正带着其余四位学员用尽浑身解数尝试渡湖，进入指挥官学校的这半年来他从未放弃努力，也从未成功过。
过往每一期学员的训练过程都有完整的资料存档，但那是联合舰队不会向他们开放权限的机密，因此他们并没有什么前辈的经验可供参考。
尽管每一次的尝试都可能是在重复前人的失败，他们也别无选择，只能一次又一次地试下去。
彼得试过自己造船、建桥，或驾驶各种飞行器，在尝试过现实世界中的一切常规交通手段后，他试过封冻湖面、抽干湖水、用程序为自己写一双翅膀，或者移山填湖。他也试过直接对心湖进行数据覆写，企图将其直接改造成一片陆地。
在这些尝试里彼得渐渐掌握了识境的特殊之处，他试过直接裁剪空间以拉近与对岸的距离；也试着改变自己对方向的定义，以湖面上空的任意方向为下方，直接踏着空气向对岸走去。
可不管他怎么做，都无一例外地失败了。
端木蓉对自己这些同学们的徒劳尝试没有多大兴趣，她看着水湾里的那条小船，想着如果她上了那条船会发生什么。
第一次进入识境之前，教官向他们反复强调，盖聂毕竟是曾欺骗过整个文明的危险分子，不要相信他的一切表象，也不要天真地以为他在心湖上放一条小船是为了方便来人摆渡。
为了培养出有资格进入指挥官学校的学员，整个人类社会在他们每一个人身上都做了难以想象的巨大付出，因此保护自己的安全也是他们对全人类应尽的责任。
没人知道那条看来无害的小船会带来怎样的威胁，自然他们也就不该靠近盖聂明目张胆设下的这个陷阱。
身后一片喧闹，端木蓉循声回头望。
彼得又一次另辟蹊径，穷尽所有现代智慧之后，他决定返璞归真，他跳进心湖，径直向对岸游去。
这是一个极度危险的举动，一旦他的意识在心湖中沉溺，现实中的他也会随之死亡。
其余的四个同学在岸边大声呼喊，希望能让他回头。也有人在忙着向指挥室传递信息，这样也许彼得会被教官们提前唤醒。
心湖之所以被叫做心湖，是因为它是盖聂一部分的精神世界在识境中的具象表现。
尽管另外五个人只将它看做一片诡谲的深湖，但端木蓉却总觉得她面对的其实是盖聂遗留在世间的人格碎片。
因此她看到彼得这样跳进去，不免觉得这举动很粗鲁。
她忍不住皱眉，往前走了几步，不发一言地仔细观察彼得的处境以及心湖的反应。
彼得游得很努力，如果他是在真实的湖水中游泳，此刻湖面会被他激起一片片的水花。但心湖的湖面始终光洁如镜，不曾掀起一丝涟漪。
在彼得自己的眼里，他的努力颇有成效，对岸的青山越来越近，那个穿着军装的身影也越来越清晰。
他有些激动。
但端木蓉看到的，是他费力地在湖中兜圈子，且完全不能控制自己的方向。
彼得很快也发现不对劲，对岸穿军装的身影从一个变成了五个，平日一直围在他身旁的那四个同学挤在岸边，焦急地朝他伸手想要拉他上岸。
端木蓉面无表情地站在不远处，平静地甚至显得有些冷漠。
彼得被七手八脚地拽上来，端木蓉仿佛刚刚什么都没看见一样地走开了。
她再次靠近那条小木船停泊的水湾，目光定定地落在光滑似金属的湖面上。
想到彼得刚刚在其中游动的样子，她略略思索了一瞬，然后弯下腰，想试着用手指轻触水面。
指尖在水面上方悬停，她犹豫了一会儿，但最后还是蜻蜓点水般抚上湖面。
指尖传来冰凉潮湿的感觉，和触到真正的湖水没什么区别。
与此同时，以她的指尖为圆心，水面上漾起了一圈又一圈微弱的涟漪。
这涟漪范围很小，却足以让端木蓉感到石破天惊。
此前无论彼得怎么折腾，它都始终平静寂然，看起来不像一片湖，只像辽阔到无法度量面积的坚硬钢铁。
端木蓉惊讶中又有些不知所措，她下意识后退了两步，视线立即投向对岸那不动如山的背影。
她目光不敢移开哪怕一个瞬间，眼中忐忑的期待浓重似一场将落的雨，因为她不知对岸的身影是否会因为这点涟漪而有些许不同的举动。
但是没有。
什么都没有发生，他还是一如既往，只留给她一个背影，天崩地裂也不为所动。
瞬间侵袭而来的失望让她的心如坠谷底。
不过她还来不及难过，就听到有人踏着草地走近的窸窣脚步声。
端木蓉转过头，看到彼得淬着寒意的眼睛，他此刻也像她刚才那样，一副面无表情的冷漠，但目光却显然没有落在她身上。
彼得也看到了那转瞬即逝的微小涟漪。
确认自己没有看错后，他与端木蓉对视，眼中渐渐带上了挑衅。
彼得一步一步逼近她，她并不躲避。他们在识境中的每一刻都被现实世界中的教官们严密监控，她知道彼得不会在这样的情况下做出太过分的举动。
果然，他只是与她错身而过，然后靠近了端木蓉曾长久注视的那条小木船，他混杂着怒意与傲慢，朝小船狠狠踹了一脚。
小船犹如铜浇铁铸，与湖面一样安然地纹丝不动。
端木蓉心中也升腾起怒火，她对彼得这样的行为感到愚蠢。
在她的愤怒里，心湖悄然发生着变化。它的湖面仍然平静，因此其他人没有发现它的暗流涌动。
端木蓉的双眼也并不能看到这些，不过她隐约感觉到了什么。
他生气了。
她很想让彼得吃点教训，但在场的其他同学毕竟和她无冤无仇。她目光如刀剜着彼得，到底还是朝所有人大喊了一声：“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