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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201 ...

  •   2012年春,距离传说中的世界末日还剩九个月,像往届无数普通即将走到分岔路口的大三学生纠结考公还是考研一样,贺宇扬每天都在重复问身边所有人一个问题:你觉得我适合考公还是考研?
      贺宇扬的毛病也和千千万万个大学生一样,问了两个月也没去图书馆学过习,于是某天早上,在他第10086次对寝室本硕连读的室友问出这个历史遗留问题时,室友终于没了耐心,抓起他八百年前就买好的考公考研资料一口气全塞在学校文创手提袋里,强硬地关闭了他亮着csgo界面的电脑,拎起他的卫衣帽子连着他整个人一脚踹出了寝室。
      “天天问问问问问,你他/妈倒是滚出去学啊。”
      贺宇扬懵了两秒,对着寝室大门不服气地竖了个中指,说自己这就去学习,考上了就把录取结果打印十份糊在你小子的脸上。
      贺宇扬的学校是东北叫得上名的师范类好大学,在那个年代含金量不低,只要顺利毕业基本都能有个体面的教师工作。他高考的时候对未来完全没有方向,只要不留在家乡这个十八线小地级市让他干什么都行,所以家里给他报师范他就顺理成章的欣然接受了。
      然后念了三年才反应过来自己根本不想当老师。
      那天的图书馆人格外的多,他提着手提袋找了半天也没找到自己心仪的座位,倒是走几分钟就能碰见一个认识的朋友,习还没学上,先唠了一个多小时。
      为了能把录取结果糊室友脸上,他咬咬牙抱着不成功便成仁的决心去了离学校不远的自习室,也就是在那个几乎隔两个月收费就要涨二十块钱的天杀自习室里,贺宇扬第一次见到凌嘉译。
      贺宇扬对凌嘉译的第一印象是,我去,这哥们儿来自习室还带个项链戒指喷喷香水啊。
      凌嘉译一开始完全没注意到左边隔板后面多了个人,直到下午五点多他终于决定休息一会,拿下头戴式耳机,把刷完的题归拢到左上角,余光才瞥到有个人已经把凳子转到他这边盯了他好一会儿了。
      贺宇扬纯血东北人的自来熟体质在凌嘉译终于注意到他的那一刻发挥的淋漓尽致,他当即就问凌嘉译,哥们儿饿不饿,一块儿吃个饭去呗,我知道附近有一家烧烤店巨好吃,我和老板关系不错,还能打折。
      于是俩人就这么认识了。
      二十岁出头的两个小伙子熟悉的很快,贺宇扬聊起天来话匣子就收不住,凌嘉译就静静地听着他把自己从出生到现在的所有故事都讲了一遍,最后他讲累了才想起来问凌嘉译,你是哪个学校的啊,家哪儿的?
      凌嘉译说斜对面警校的,家就在本地。
      贺宇扬惊呼自己早有耳闻警校的纪律作风,里面的学生过得苦不堪言,模式像部队,甚至还不如高三自在。
      凌嘉译说习惯了,毕业就熬出头了。
      贺宇扬问凌嘉译是不是在复习联考,听说他们有个内部入/警的政策,比考公当警/察方便很多,凌嘉译说不是,他在备考雅思。
      凌嘉译当初报考警校和自己高中时期的早恋对象有关系,他家庭条件很好,高考分数也高得出奇,东三省的学校他本来可以闭着眼睛随便挑,他其实一点当警/察的想法都没有,报警校完全是为了能和对象在同一所大学。凌嘉译不喜欢警校的氛围,也不喜欢那些规矩,他在学校里板正得出奇,只有出学校时才能拾掇拾掇自己,戴戴自己喜欢的饰品,穿穿自己喜欢的衣服,不过为了对象他也能忍。结果大一升大二的暑假这段恋情就不明不白地草草结束了,据说是因为那位劈了腿,但感情本来就已经耗得不剩什么了,凌嘉译也懒得求证和追究。分手后他也试图想过留在这座城市安稳一辈子,但终究志不在此,于是和父母商讨过后还是选择了本科毕业出国留学。

      那年月警院还没有什么非节假日不得外出的硬性规定,凌嘉译一有空闲时间就来自习室学习,贺宇扬的普通大学没什么说法,更是闲人一个,于是每天下午他都会雷打不动地坐在006号座位上学习,并且贴心地为凌嘉译留好007号的位子。
      晚上各回各校之前他们都会一起吃饭,有时候吃点好的,有时候只是随便找点麻辣烫米线的小店,吃完饭后还会溜达到一公里外的彩票站买两张彩票刮刮,贺宇扬基本每次都能中点奖,不多,就几十块钱。
      学了一个多月考研专业课后,贺宇扬的精神明显开始不正常,笑也笑不出来了,眼神空洞萎靡不振地看着凌嘉译说,凌嘉译,我完了,我根本就不是搞学术的料。
      凌嘉译正在对真题答案,淡淡地回复他,早就看出来你不是那块料了,你刮彩票运气这么好,不如试试考公。
      贺宇扬把摊着的身体直起来,郑重地拍了拍凌嘉译的肩说,凌嘉译,我信你。
      然后他立马从座位上弹射起来把考研资料收拾在一起全扔到了大垃圾桶里,又一屁股坐回来说,从现在开始我最大的目标就是能为人民服务。
      不得不说运气好的人的确适合考公,虽然行测和申论也很晦涩,但贺宇扬并不排斥,偶尔运气上来了做的模拟卷子连自习室里其他考公的同学都连连称赞,表示明年考公有贺宇扬这么个对手,自己上岸的几率又变小了一成。
      五一假期前抢回家的火车票时贺宇扬一如既往地在自习室学习,完美错过了抢票的时间,等他想起来这码事的时候票早就空了。秉持着“反正都这样了”的心态,他决定要趁着五一假期弯道超车多做点题,软磨硬泡地让凌嘉译就算回家也要每天跟他一起学习。
      学生都提着行李箱回家过五一的那天,贺宇扬领着凌嘉译去自己的学校玩了一圈。
      他带凌嘉译去食堂吃了自己最常吃的那家黄焖鸡;带凌嘉译去校体育馆打了会儿篮球,在凌嘉译摆摆手表示自己认输的时候他嘚瑟一笑说你当然打不过了,我从初中开始就是校篮球队的;带凌嘉译去了自己的寝室,并在凌嘉译惊呼怎么这么乱的时候摇摇手指说这已经算整洁的了,你以为谁都像你们那警务化管理啊。
      在贺宇扬收拾完桌子准备打开电脑教凌嘉译打游戏的时候,备注为“贤妻”的人给贺宇扬打了个电话。
      贺宇扬今天穿的T恤没兜,就把手机随手扔给凌嘉译了,凌嘉译从兜里拿出贺宇扬吱哇乱响的手机看见备注的时候愣了一下,递给贺宇扬。
      贺宇扬随手点开免提,里面中气十足的男声立刻传了出来,是贺宇扬的其中一个室友,说上次答应贺宇扬一起看的那场电影的电影票就放在自己的桌子上,他光顾着放假回家就给这茬儿忘了,人已经在火车上了,让贺宇扬拉个朋友赶紧去看了,不然浪费了。
      贺宇扬说你这电话来的真是时候,我刚好有个朋友就在旁边。
      挂了电话贺宇扬转头找外套说晚上天冷看电影得加件衣服,然后指着衣柜里那件棒球服说我没你穿的那种骚包风格的外套,你凑合凑合把衣柜里那件儿套上吧。
      凌嘉译站在狭小的寝室过道里没动,问他,贤妻?他是你男朋友?
      贺宇扬愣了一秒瞬间炸起,说卧/槽凌嘉译你怎么能这么想我,我给他备注贤妻是因为他总是跟在我们屁股后面收拾寝室像贤妻良母,这不就是哥们儿之间开玩笑吗。
      凌嘉译表情有些复杂,贺宇扬能感觉到他想说些什么,然而凌嘉译只是转头去他柜子里把那件棒球服拿出来套上,说你的衣服我穿着有点大了。
      那年五一档的电影不少,贺宇扬到了电影院才发现贤妻买错了票,他想看《月色狰狞》,然而贤妻买的是《形影不离》。
      他说来都来了,还是拉着凌嘉译检票去了,进影厅的时候他小声在凌嘉译耳旁说等会他就把贤妻的备注改成脑/残,两个大男人形影什么不离。
      贺宇扬不到半个小时就靠着凌嘉译睡着了,直到散场才醒,醒了之后万分懊悔说白瞎来这一趟,什么剧情都没看见,早知道就等下架在爱奇艺上看了。
      凌嘉译把冰可乐递给贺宇扬,淡淡地说没关系,反正你也不一定能看懂,这根本就不是男女爱情片,挺有深度的。
      贺宇扬说你别故作高深,电影有什么看不明白的,等考完的我给你写一篇长达一千字的影评。
      凌嘉译笑着说你就吹吧。

      暑假/警校要实习,凌嘉译去了派/出/所,每天都很忙,贺宇扬回家后每隔几天就和凌嘉译分享学习进度,偶尔夹带私货地发几张自己打篮球时候的帅照,说凌嘉译你得练练了,不然我回去你没法跟我打篮球了。
      凌嘉译问怎么的呢,贺宇扬说那当然是因为我技术又牛逼了。
      七月七号是凌嘉译的生日,六号早上凌嘉译说这儿明天有场演唱会,他买了两张票,问贺宇扬想不想回来,就当过生日了,贺宇扬欣然答应。
      晚上贺宇扬就拎着一个生日蛋糕轻装出现在了凌嘉译实习单位门口,他衣品不错,白色短袖配上浅蓝色牛仔裤,就是干干净净的运动风,来找凌嘉译之前他特意剪过头发,整个人十分清爽,炎炎夏日的夜晚,吹到他身上的风似乎都变凉了一些,凌嘉译从单位门口出来的一瞬间眼睛就亮了一下。
      贺宇扬是第一次看见凌嘉译穿警服,不难看出凌嘉译想趁着放假学校管不着把头发稍微留长一些,他上身穿着浅蓝色的夏执勤,下身是藏蓝色的警服裤子皮鞋,凌嘉译本来长得就好看,还白,又长着一双桃花眼,像从画里走出来的。
      贺宇扬几乎是跑过去搂住凌嘉译的肩,激动道,行啊凌警官,你这活生生一个警草啊,要是有女嫌疑人哪还用审啊,你往那儿一坐她就招了。
      凌嘉译哭笑不得地给了贺宇扬胸口一拳。
      凌嘉译把贺宇扬带回家住了一宿,由于贺宇扬什么都没带,他小到毛巾洗面奶,大到睡衣睡裤全都顺理成章地用的凌嘉译的。凌嘉译爸妈很喜欢贺宇扬,说就喜欢贺宇扬这样开朗大方在哪都能活跃气氛的孩子,并且批评凌嘉译从小时候不该沉稳的年纪就沉稳了,养着一点意思都没有。
      演唱会当天晚上,贺宇扬和凌嘉译在人潮簇拥中挤在一起,暧昧的氛围灯随着蔡依林的歌声亮起,所有人的欢呼震耳欲聋。
      贺宇扬高中上课溜号的时候用mp3听过不少蔡依林的歌,她在台上唱的每一首歌贺宇扬都能跟几句。
      “塔罗牌的/答案很怪异
      你的距离和我只差零点几米”
      跟着唱出口的一瞬间,贺宇扬脑海里浮现了昨晚凌嘉译穿着警服从派/出/所大门里走出来,笑着走下台阶向自己走来的模样。
      他几乎是不假思索地歪头在凌嘉译耳边说,我要考公/安。
      凌嘉译低头笑了一下,并没有对贺宇扬头脑一热的想法做出任何评价,他只是跟着大屏幕前这位他最喜欢的歌手一起唱着歌。
      “恋爱百分百/其实知道你的心
      不得不相信/幸福就在附近
      有一点暧昧/偷偷独自的开心”

      演唱会结束后贺宇扬就坐火车回家了,那天以后他学习的劲儿更足了,之前他对报考岗位没有方向,只是无休止地学行测和申论,现在方向确定,他立马在网站上买了盗版录课听,他发现自己很喜欢学专业知识,有些知识点甚至不用老师过多讲解他也能无师自通。
      暑假结束他和三个室友约着提前一天回了学校,把行李收拾好了后他给凌嘉译打电话,说去他们第一次见面就去的那家烧烤店撸串喝酒。
      凌嘉译到的时候贺宇扬他们已经喝上了,贺宇扬看见凌嘉译到了,连忙站起身让出里面的位置,对对面的三个室友介绍,这是我朋友凌嘉译,演员张嘉译的嘉译。
      从他认识凌嘉译开始他都是这么介绍凌嘉译的,不管给谁介绍他都会说,这是我朋友凌嘉译,张嘉译的嘉译。
      三个男生大大方方地给凌嘉译倒酒,说总听宇扬念叨你,可算见着本尊了。
      也是那次他见到了贤妻本人,贤妻名叫项子衡,那时候还稍微有点胖,看起来像个宅男。
      那顿酒他们喝得很好,散场的时候贺宇扬还意犹未尽,拉着凌嘉译要去第二场,凌嘉译有些抱歉地把贺宇扬的三个室友送上了出租车,并拜托他们明早的课帮贺宇扬答个到。
      贺宇扬喝多的表现和常人有些不一样,他不作不哭不闹,只是比较亢奋,会无差别地拉着身边的人进行各种娱乐活动,他问凌嘉译唱歌去吗,凌嘉译说行。
      凌嘉译一直都记得,那天他们去得太晚还没有预定,小包中包一律没有,只剩下一间豪华vip大包,贺宇扬刚发生活费正是一个月里最狂的时候,加上他又喝了酒,强硬地推开了凌嘉译要付钱的手,拍了五张百元大钞在前台,然后隔天他酒醒,痛心疾首地在电话里跟凌嘉译大喊,你当时为什么不一巴掌扇死我。
      豪华vip大包不愧是豪华vip大包,贺宇扬一进去眼睛都直了,在里面转了一圈又点了几首歌,跟凌嘉译说这么大个包间你得坐我旁边,不然我都听不见你说话。
      凌嘉译和贺宇扬肩靠着肩,贺宇扬连唱了四首关于失恋的歌,自顾自地说我就谈过那么一场恋爱,刚上大一的时候喜欢一个大三学姐,追了好久好久人家才同意,我又是买礼物又是送温暖,就差把心捧给她了,结果人家要考研,说空闲时间少,整个备考期间都没怎么搭理我。我乐呵呵地打算着下次约会去哪儿,然后她考上了。
      凌嘉译面无表情地接话,考上了不是更值得庆祝。
      贺宇扬苦笑一声说什么呀,人家考上了就把我甩了,我整个儿就是一备考期间解闷用的玩具,我一直都相信她说的话是真的,开始备考之后我才发现她说忙得没空陪我纯属瞎扯淡,我现在忙不也天天跟你待在一起。
      凌嘉译歪头看他,问你跟她待在一起开心还是跟我待在一起开心,贺宇扬当机立断回答这还用想,当然是你了。然后又说,我都快忘了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了,我魅力低啊,根本没有女生跟我表白,等上班了我一定要好好谈个恋爱。
      说着说着贺宇扬困劲儿就上来了,像那次在电影院一样,他靠在凌嘉译肩膀上睡得很沉,等他醒过来的时候,凌嘉译正在盯着显示屏唱歌,那首歌他没听过。
      “告诉自己要冷静/却又无法不想你
      我的懦弱已经开始让/我讨厌我自己
      是你对我有戒心/还是我没有自信”
      贺宇扬盯着歌词有些出神,后来他回想,大概就是这个时候。
      大概就是这个时候,他的生活轨迹已经轻轻拐了个小角,不过那时候的他只觉得或许是凌嘉译唱歌太好听。
      “就算没快乐结局/就算从此死了心
      我要付出我所有诚意/只要能感动你
      我愿意
      so here I am standing all alone
      在某个街头/有个我在这里只为你等候
      here I am waiting just for you
      开放我所有/我要为你怎么做你才接受我”

      越来越临近考试日期,贺宇扬也不敢出去玩了,中秋和国庆他都没回家,老老实实地跟凌嘉译在自习室泡着,他好像有和每个老板混熟的天赋,只要老板在,都会给贺宇扬和凌嘉译泡杯咖啡。
      凌嘉译把考雅思的日期选在了十二月,考试结束的那天正好是贺宇扬的生日,凌嘉译答完题窗外正好下雪,贺宇扬在考场门口买了两杯热可可,凌嘉译一出来贺宇扬就把热可可塞进他手里,把围巾给他围上,问他感觉怎么样,题难不难,凌嘉译感觉答得不错,心情也好,当即决定拉贺宇扬去滑雪,滑夜场。
      贺宇扬在滑雪这项运动上绝对不如凌嘉译,在凌嘉译再三劝阻他很有可能摔骨折的时候他还是坚持要跟凌嘉译一起去高级滑道,然后不出意外地摔了,而且摔了好几次。
      贺宇扬再通过索道上来的时候凌嘉译由衷佩服地点了点头,用胳膊肘怼了一下贺宇扬的胸腔,笑骂道你这运气真不是盖的,这都不骨折,贺宇扬一听这话更是挺胸抬头,臭屁地对着凌嘉译wink,说小爷我这叫时来运转喜气生,福星高照福满堂。
      凌嘉译忍俊不禁地笑出了声,自己顺着滑道一滑到底,贺宇扬愣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冲着快到底的凌嘉译喊你小子嘲笑我是吧,你给我等着啊。
      这次贺宇扬也一滑到底,快滑到凌嘉译面前时仍然刹不住,他立马反应过来说凌嘉译快躲开,我停不下来了。
      贺宇扬以那么快的速度滑下来哪是凌嘉译躲得开的,不出意外地,贺宇扬直愣愣地撞倒在了凌嘉译身上。
      他懵了好一会儿才有力气挪动自己的四肢,当他打算从凌嘉译身上起来时,他感觉到了凌嘉译身体的异样。
      他站起来后伸手又把凌嘉译拉起来,问他没事吧,凌嘉译说没事。
      晚上凌嘉译在滑雪场的住宿开了个双床房,省得他俩累得要死还得打那么远的车回去。
      贺宇扬脱了衣服躺在床上玩手机,凌嘉译有些尴尬,问他要不要先去洗澡。
      贺宇扬说你先去吧,我再玩会。
      凌嘉译没谦让,脱完衣服就进了浴室。他洗到一半听见酒店房间开关的声音,等他洗完出来时果然躺在床上的贺宇扬已经不在了。
      凌嘉译没去拿手机,只是沉默地回浴室吹头发,吹了没有多大一会儿,门又咔嗒一声。
      凌嘉译一转头,贺宇扬带着一身寒气回来了,手里还拎着一个塑料袋,让凌嘉译先别吹头发了,回床上坐着,他给他上药。
      他胳膊上的青紫痕迹是贺宇扬撞到他身上时摔的,贺宇扬一边给他上药一边问他,你洗完澡出来看见我没在,怎么没找我啊。
      凌嘉译没什么表情地说,我以为你不会回来了。
      贺宇扬给他上药的手顿了一下。

      那天过后,贺宇扬连着一周没联系凌嘉译,凌嘉译也同样一条信息都没给贺宇扬发。12月20号晚上,因为玛雅人的世界末日预言搞得大家都人心惶惶神经紧张,贺宇扬也跟着心里发毛,想着万一明天真死了怎么办,总不能死之前还跟凌嘉译闹别扭吧,于是给凌嘉译打了个电话。
      贺宇扬穿着白色连帽卫衣,蓝色牛仔裤,白色运动鞋,外头套了一件东北标配黑色长款羽绒服,买了两杯热可可等在警院门口。
      凌嘉译出来的时候穿着黑色窄版牛仔裤和黑色板鞋,黑色高领毛衣外面套着一件黑色大衣。
      贺宇扬讪笑一声问你怎么穿成这样。
      凌嘉译说流行。
      他们很默契地谁都没有提为什么这一周一条消息都没给对方发,他们漫无目的地走在昏黄的路灯下,贺宇扬照旧调动着话题,问凌嘉译去哪儿留学,怎么打算的。
      凌嘉译说敲定了几所大学,但具体去哪个还没定,肯定是去不上QS排名特别高的,毕竟有本科学校的限制,但前100是没什么问题,如果雅思成绩很高的话可以冲一冲前60。
      贺宇扬问你什么时候回来,凌嘉译说读硕就两年,很快的。
      也不知道走了多久,凌嘉译问他,你知道明天是什么日子吗?
      贺宇扬说知道啊,世界末日,说不定过了零点我们就要死了。
      凌嘉译说你知道还叫我出来,在人间的最后几个小时是跟我度过的不觉得亏吗?
      贺宇扬耸耸肩说这有什么觉得亏的,跟你一起死有什么不好的?相比这个我觉得我备考了这么长时间还没考呢就要死了才让我觉得亏。
      贺宇扬说完,天上传来此起彼伏的烟花响声,他低头看了看手表,惊喜地回头看着凌嘉译。
      凌嘉译,零点了,12月21号了。他越说越激动,最后直接抱了凌嘉译一下,兴奋地说,我们没死啊,传说中的世界末日根本就没来啊。
      凌嘉译被他这副模样逗笑了,回答他,是啊,多亏了你,你运气好,连带着我也沾光。
      2012到2013的跨年他们没有一起过,凌嘉译很早就提前把那天空出来,想着安排给贺宇扬,但贺宇扬一直没提跨年的计划,他问了贺宇扬才知道,贺宇扬打算考完期末直接回家,跨年和家那边的朋友过。
      凌嘉译挂了电话。
      贺宇扬的消息发过来:他们很早之前就和我约好了,你可以来我家这儿找我,我带你认识认识我的高中同学。
      凌嘉译拒绝,表示不喜欢太多人的场合。
      贺宇扬几乎用了赔罪的口吻:是我不对,等我回来肯定第一时间找你,咱这回跨年错过了不是还有明年后年大后年大大后年和往后的好几十年吗。
      凌嘉译没回。

      一眨眼到了除夕,贺宇扬晚上帮妈妈包完饺子坐在沙发上看春晚,但怎么都看不进去,给凌嘉译打了个电话。
      响了几秒后对面接通,凌嘉译问他干嘛。
      贺宇扬说不干嘛就不能给你打电话啊。
      凌嘉译说不能。
      贺宇扬说我去凌嘉译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唧唧,咱俩闹别扭怎么都是我找你啊,你咋想的,不要低头皇冠会掉?
      凌嘉译说嗯,不要流泪你会笑。
      贺宇扬气笑了,说你骂谁呢凌嘉译。
      凌嘉译在电话那头放肆地笑出了声。
      贺宇扬对冰释前嫌的结果很满意,说,凌嘉译,新年快乐。
      凌嘉译回答,贺宇扬你也快乐。然后问他,你有没有什么新年愿望?
      贺宇扬说当然是希望考试顺利,你呢?
      凌嘉译顿了顿说差不多,我在等offer下来。
      贺宇扬惊讶道你已经选好了啊?去哪儿?
      凌嘉译说早申请好了,瑞典,去了回国就不容易了。
      贺宇扬刚扬起来的笑容有一瞬间僵在脸上,又跟凌嘉译说这有啥,两年怎么着不也回来了吗,等你回来我一定给你办一个最风光的接风宴。

      省考笔试结束那天,在考场外拿着热可可的人变成了凌嘉译,他探头朝里看,目光正对上贺宇扬。
      贺宇扬大大方方地朝他挥手,然后立马跑出来说,爽飞了凌嘉译,我天生就是当警察的料。这叫什么?阳春召我,天地长春。
      凌嘉译讪笑说你别学几个寓意好的词就乱用。
      贺宇扬确实考得很好,是那年的笔试第一,凌嘉译陪他一起查的成绩。他激动地拍了好几下桌子,反复问凌嘉译我特么不会是在做梦吧。
      转眼到了面试,不过这次命运没有眷顾贺宇扬,大概是他运气好的次数太多了,老天也觉得有些不公平。
      我发挥的不好,面试被第二名超了,贺宇扬说,这一年努力是白费了。
      凌嘉译安慰他说没关系,大不了二战,更何况你学得那么好,这就是一个偶然事件,明年你肯定能考上。
      贺宇扬说但愿吧,我对明年不抱什么希望。
      凌嘉译问为什么,贺宇扬说你马上要走了,再也没有人能像我那尽职尽责的高中班主任一样督促着催我学习了。

      一晃又到了夏天,贺宇扬回家参加表妹赵凛文的升学宴,席间贺宇扬问妈妈,怎么没见赵凛琦,妹妹的升学宴亲哥还能不来。
      妈妈说你没跟凛琦联系呀,他去年就准备去新西兰留学了,三月份开学就走了。
      贺宇扬脑子嗡了一下,问,什么?留学生三月就开学了?
      妈妈说对啊,你不知道呀,我还以为你跟凛琦早就联系过了呢,没事儿子,凛琦就是去渡金水个学历,明年就回来了,你俩明年见也来得及。
      贺宇扬的脑子里轰隆隆的一片,妈妈后来再说了什么他一概听不清了,他不记得他是怎么冲出的升学宴现场,有没有人拦着他,他又是怎么到火车站买的票,三个小时的火车都没能让他冷静,他下了火车紧忙拦了一辆出租,直接杀到了凌嘉译家。
      凌嘉译开门的时候贺宇扬气喘吁吁,眼睛通红一片。凌嘉译明显是被他的突然出现和他这副模样给吓了一跳,问贺宇扬怎么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我好去车站接你。
      贺宇扬单刀直入,拎起凌嘉译的白T领子,问他,凌嘉译,糊弄我好玩吗?你他/妈不是要去瑞典吗?你他/妈三月份不就应该走了吗?
      凌嘉译拍了拍他攥住自己衣领的手,淡淡道,就为了这事儿啊,打电话说就行了,没必要跑一趟。
      贺宇扬简直要气疯了,喊道我他/妈还不了解你什么德行吗?不当面对质你根本就不会说清楚。
      凌嘉译侧过身说,消消气进来吧。
      凌嘉译给坐在沙发上的贺宇扬泡茶,开口说,offer确实早就下来了,是我没去。
      贺宇扬问他为什么,凌嘉译手上泡茶的动作没停,漫不经心地回答贺宇扬说,不放心你一个人考试,你就当我咸吃萝卜淡操心吧。
      贺宇扬再也忍不住,站起来拿起茶杯就摔在地上,杯子碎片、滚烫的热水和还未泡开的茶叶洒了一地,他几乎是哭着喊出来,凌嘉译你他/妈有病吧,你傻/逼是不是,你再喜欢我你也不能这样吧,前途是一辈子的事,你让我怎么还,他/妈/的你真是疯了。
      凌嘉译沉默着站起来,从旁边茶几上的纸抽抽了张纸,又蹲下自顾自地捡着玻璃碎片。
      他一直都知道,滑雪那天贺宇扬摔在他身上时感觉到了他本不该在寻常男人身上对同/性出现的生理变化,所以他才会以为晚上贺宇扬走了就不会回来,也在似有似无地对贺宇扬不再主动。贺宇扬是正常的,他喜欢女孩,他不是同/性/恋,凌嘉译不能自私到去要求贺宇扬回应自己,只是感情这种事本就没法太理智。
      大概是碎片太过尖锐,他很快就被划伤了手。
      贺宇扬立马走过去蹲在凌嘉译对面,拽着他的手腕看着他手上被划伤的细细碎碎的冒血的伤口,眼泪不自觉地就流了满脸。
      他哭着说,凌嘉译,你怎么总爱拿前途开玩笑。
      凌嘉译自嘲般地笑了一下,他其实一直都没变,他对前途的确没有十分在意,所以才会为各种因素而改变自己在每个重要的人生转折点中做出的决定,高考那年为了初恋改变志愿是,几个月前为了贺宇扬放弃皇家理工的offer也是。
      贺宇扬擦了擦眼泪,沉默地握着凌嘉译的手,半晌才开口说,凌嘉译,别等我。
      他这话说的很含糊,凌嘉译不明白贺宇扬指的是不要再等他考完试再走,还是不要等他接受自己的这份感情。
      凌嘉译觉得大概两者都有,所以他从贺宇扬手中抽回了自己已经止住血的手,回答贺宇扬说,我知道了。
      那天之后,贺宇扬没有再联系凌嘉译,他照常备考二战,照常和朋友聚会,照常进行日常生活,只不过聚餐的时候大家总会问一句,你那个朋友凌嘉译怎么没跟你来。
      全世界都在提醒贺宇扬,他和凌嘉译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了。
      2013到2014的跨年,他们还是没有一起过。
      那天过后他们就删除了彼此的QQ微信,等贺宇扬再接到凌嘉译短信的时候,凌嘉译距离登机还有半个小时。
      他在短信里说,我走了,贺宇扬。
      贺宇扬对收到凌嘉译短信这件事很惊喜,几乎是下一秒凌嘉译就收到了他的回复。
      贺宇扬似乎心情不错,说,等你凯旋归来。

      凌嘉译降落到阿兰达国际机场时是北京时间2014年2月28日下午两点,斯德哥尔摩的治安比他想象的要好,他提前联系好的接机师傅人也很好,还帮他把行李箱搬进了他提前租好的公寓。
      凌嘉译那年从宜家搬回公寓的平价沙发到他走时涨了1000多克朗,他离开斯德哥尔摩时打折卖给了一个刚来瑞典读本科的年轻人,年轻人对宜家沙发曾经这么便宜感到震惊,并叹息除了学历,任何东西都在增值。
      凌嘉译安排好一切后就正式开启了在斯德哥尔摩的生活,瑞典的物价比他想象的要高,他每天下课后都会去Coop兼职,所幸主管是个来瑞典很多年并且对华人很有好感的马来西亚人,让凌嘉译免去了很多职场烦恼。
      凌嘉译也认识了许多朋友,大部分都是中国人。
      海外的开放他一向清楚,所以他从未向这里的任何人掩饰过自己的性取向问题,偶尔也会和别人发生擦枪走火的关系,只是这种关系常常点到为止,他会坦然地告诉和他即将发生关系的人,我不打算进入一段感情,如果你不愿意接受,我可以送你离开这里。
      两年的硕士生活让凌嘉译已经适应了国外的模式,他顺利地拿到了皇家理工的学位证书,向宾夕法尼亚大学提交了博士申请。
      这两年来贺宇扬的生活相对就比较普通了,他顺利考上了公/安,这次他没再心比天高地报机关,而是选择留在他和凌嘉译上大学的城市的一个派/出/所,每天处理各种警情,偶尔和同事一起出差抓人,日子也算平稳度过。
      平稳到有时他都忘了还有凌嘉译这么个人。
      2017年初,凌嘉译坐上了由斯德哥尔摩飞往宾夕法尼亚的国际航班。
      留在那座城市的贺宇扬从一杠一升到了一杠二,偶尔有人问他为什么当初想干公/安,他说他认识一个人,那个人穿警服很好看。
      2017年十二月,凌嘉译和朋友飞往加州过圣诞,贺宇扬在单位和同事一起值班,半夜他泡好泡面,同事邀请他一起拿pad看电影,贺宇扬下意识地说想看《形影不离》。
      2018年五月的某个夜晚,凌嘉译从噩梦中惊醒后失眠,突然很想给贺宇扬打个电话,但他从德国到美国辗转换过多个号码,早已失去和贺宇扬的联络。
      同月,贺宇扬经过朋友介绍认识了一个女孩,短暂地交往了一个月,他发现自己实在喜欢不上这位各方面都很优秀的大美女,诚恳地道过歉后分了手。
      贺宇扬开始反思是不是自己出现了问题,上班后他认识了很多优秀的漂亮的女孩,也对某几位女孩产生过欣赏,但仅仅只能停留在欣赏层面。下班后他回到家从网站里找到了一部□□,秉持着做实验的心态点了进去,可正戏还没开始他就恶心到退出了界面,生理上也没有任何反应。
      他一拍脑门,完蛋了,男的女的都不喜欢,这下废了。

      2018年9月,凌嘉译接到了母亲哭着打来的电话,让凌嘉译赶紧回国,父亲胃癌晚期,医生说时日无多。
      凌嘉译用最快的速度向学校和指导教授提交了延毕的申请和休学报告,把在宾夕法尼亚的公寓拜托朋友转租了出去,两周后终于坐上了回国的飞机。
      他只背了一个旅行包,出机场的速度非常快,等他赶到父亲的病房时,护士正在给父亲换吊瓶。
      父母看见凌嘉译这么快就回来了很高兴,母亲连忙起身接过凌嘉译的背包,示意凌嘉译快坐下歇歇。
      凌嘉译麻木地坐下看着曾经在公司叱咤风云在家里顶天立地的父亲如今被病痛折磨得骨瘦如柴,不受控制地哭了,他问父母,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父亲说不是故意瞒着你的,发现病情的时候就已经是晚期了。
      凌嘉译趴在父亲的病床前哭了许久后终于冷静下来,说要去找主治医生聊聊。
      凌父的主治医生已经是这家三甲医院数一数二的专家了,只是家属再不甘心也都明白癌症晚期就算华佗在世使出浑身解数也无回天之力。
      凌嘉译寸步不离地在医院陪护了两个月,本就偏瘦的他更是整个人又瘦了一圈,头发因为许久不打理有些长长了稍微遮住了眼睛,下巴也冒出了一点青色的胡茬。
      他从住院部出来像往常一样去取父亲的验血报告,走到拐角处时听见有人叫他的名字。
      凌嘉译一转头,看见了一个比他高些,中等身材,薄肌但并不壮,带着黑框眼镜,穿着黑色皮夹克的男人。
      凌嘉译这两个月的精神都比较恍惚,但还是尽全力在脑海中搜索了一下记忆,两秒钟之后他确定自己绝对是此生第一次看见这个人,于是迅速转过头往前走。
      那个人看凌嘉译走的如此决绝,连忙上去追他,挡在他面前说,我没认错吧,你是凌嘉译吧,你怎么这么憔悴,你不认识我啦?
      凌嘉译眯起眼睛,无奈道,不好意思,我想不起来了。
      那人见他承认了自己就是凌嘉译,瞬间露出了虎牙,笑着说想不起来太正常了,我减肥健身又做了个鼻子,跟大学时候早都不一样了,我是项子衡啊。
      凌嘉译愣了几秒,然后恍然大悟说,贤妻是吧,我想起来了,好久不见。
      项子衡说好久不见,听宇扬说你出国了,现在是回来了吗,怎么来医院了。
      凌嘉译尴尬道是回来了,我父亲身体有些不舒服,我回来照顾照顾。
      项子衡问叔叔不要紧吧,凌嘉译不想和别人多说父亲的情况,只说还好。
      项子衡又问,你和宇扬还有联系吗?
      凌嘉译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说没有了,你们呢?
      项子衡回答说,联系的不频繁,贺宇扬工作性质忙,我最近又在筹备试镜,挺久没联系了。哦对了差点忘了告诉你,我现在是个十八线小演员,不过演员这行也不好干,经理人说我上镜还是有点胖,天天催我减肥,这不,减肥减的低血糖了,要不能来医院吗……哎,凡事都有两面性,不来医院能碰上你吗,这也是缘分。
      寒暄了一会后二人告别,凌嘉译想过回来可能会碰上曾经认识的人,但没想过会这么巧的在医院里遇见。
      晚上贺宇扬敲门进到凌父病房的时候,凌嘉译正在给坐在病床前的母亲削苹果皮,他一进来,三个人的目光都转移到他身上。
      贺宇扬在体制内工作久了,身上有了些许专属于体制内的气质,他穿着黑色冲锋衣,下身是还没来得及换的制服裤子和皮鞋,因为工作性质总是熬夜,脸上黑眼圈有些重,整个人看起来也有些疲累。
      凌母几乎是瞬间笑了起来,对凌嘉译说,这不是小贺吗,好几年没见了,儿子你还记得吗,你出国前的好朋友啊,小贺快进来坐。
      贺宇扬难得的紧张,把慰问凌嘉译父亲的果篮放在床头柜上,问了些病情的情况,凌父还是很喜欢贺宇扬,破天荒地强撑着精神跟贺宇扬聊了很久,贺宇扬告诉凌父一定要保持乐观积极的心态,又回答了些凌母关于他近况的问题,才从医院告辞。
      凌嘉译送他出去。
      在医院门口,贺宇扬终于转过头和身后一言不发的凌嘉译对视,面无表情地问道,你不是说读硕就两年,很快吗?
      然后他在凌嘉译闪烁的眼神光中突然崩溃地怒吼,快五年了,你他/妈人呢?!
      凌嘉译张了张口,想说的话堵在喉咙里,贺宇扬没等他措辞,深吸一口气说,要不是今天项子衡碰巧遇见你,我到现在都不知道你已经回国了。你不回来就算了,你回来怎么也不告诉我?
      凌嘉译说对不起。
      贺宇扬终于认命般地叹了口气,对凌嘉译说,我已经向单位请了一个月的长假,你跟我回家拾掇拾掇自己,这几天就在我那儿将就一下好好休息,我帮你照顾你爸,然后通知阿姨明早回家歇着。
      凌嘉译连忙拒绝,贺宇扬皱着眉头说你人都熬坏了,别硬撑了,况且我运气好,说不定我陪护比你陪护强。
      贺宇扬租的房子离医院也就二十分钟车程,不算远,是个老小区的一室一厅,就六十多平,不大,但室内装修和布局都很好,显得房间特别敞亮。
      凌嘉译怎么说也是一米八出头的大男人,那个小沙发怎么着也睡不下,卧室的每个空间都被充分利用了,根本没法放气垫床,贺宇扬有些尴尬地挠挠头发,问凌嘉译介不介意跟他睡在一起。
      凌嘉译也有些尴尬,说应该是我问你介不介意。
      贺宇扬当然没忘记凌嘉译性取向的那档子事,他确实不介意,随即打了个响指说,OK了凌嘉译,洗澡去吧,热水器开着呢,我去做点吃的咱俩一起吃个晚饭。
      凌嘉译洗完澡出来的时候,贺宇扬正好把热腾腾的饭菜端上餐桌。
      凌嘉译夸他说,行啊贺宇扬,几年不见都学会做饭了。
      贺宇扬勾唇一笑,说你可别夸我了,地主家里都没余粮了,就一个西红柿炒鸡蛋和辣炒牛肉,你凑合吃吧,明早我去超市多买点菜。
      席间凌嘉译主动向贺宇扬交代了自己当初到斯德哥尔摩后的学习生活,顺利毕业后想换个环境继续深造,就把目光投向了美国,他前段时间还在打算博士毕业后留在美国工作,只不过宾夕法尼亚有些无聊,想到时候换个城市。但父亲这一病让他有些拿不定主意,他不知道还该不该回美国,毕竟家里有什么事回国一趟并不方便。
      贺宇扬一边给凌嘉译夹肉一边用“这才多大个事儿”的语气说,你该回去回去,家这边不是有我呢吗。
      贺宇扬本打算自己全天陪护,让凌嘉译和凌母都回去休息,但凌母坚持和他分白班夜班,说让贺宇扬白天来就行,晚上该回去休息就休息,反正自己晚上也睡不着。一周后凌嘉译也恢复过来了,接替了凌母的晚班。
      贺宇扬和凌嘉译的本意是希望凌母能好好休息,她毕竟年岁已长,照顾病人对她来说是件很累的事。
      但他们显然小瞧了这位中年女性。公司不能没有自家人,虽然凌母平日看上去只是个温柔贤惠的太太,但凌家的公司早年就是由夫妻二人共同打拼创下的基业,有了凌嘉译后凌母退居二线相夫教子,如今凌父抱恙,她以最快的速度和最利落的手段挑起了丈夫的大梁。
      一个月很快过去,贺宇扬不得不回单位上班,凌母在公司没有完整的时间留空,凌嘉译分身乏术,只好请了护工,白天自己照顾父亲,晚上交给护工。
      凌嘉译还是在贺宇扬家住,一来贺宇扬家离医院近,二来他也想弥补和贺宇扬错失的时光。
      贺宇扬下班晚,做晚餐的任务就交给了凌嘉译。每次贺宇扬下班回来都能看见凌嘉译在厨房忙活,洗个手换家居服的功夫饭菜就摆到了餐桌上,贺宇扬由衷地觉得这是他这几年过得最幸福的日子。
      12月13号,贺宇扬下班到家,发现家里没开灯,凌嘉译前几天买的迷你小音箱用很小的声音放着歌。
      “无论再久还是牢记/无论再远还是关心
      凡事爱过就都烙印/在记忆
      用失眠/去反省
      爱凝结成泪/的轨迹
      学会维系爱情/以后不用再惋惜
      无论再苦还是动心/无论再难还是努力
      服从感性/抗拒理性”
      茶几上放着一个礼盒,贺宇扬拆开后发现是一张有姚明签名的明信片。
      贺宇扬震惊得说不出话来,这时凌嘉译转身从卧室里穿着贺宇扬给他买的家居服走出来,手里捧着一个八寸巧克力奶油蛋糕,示意贺宇扬到餐桌旁坐下。
      他从抽屉里拿出两个他提前买好的烛台点好放在餐桌上,把蛋糕摆在正中间,又转身到厨房捧出一碗长寿面,最后给寿星带了生日帽,说,27岁生日快乐,贺宇扬。
      贺宇扬感动得都要飙泪了,说我都好几年没过过生日了,连我自己都忘了,你还记得啊。
      凌嘉译笑着坐到他对面,说最近事情多,准备的有些仓促,如果我说这是一顿烛光晚餐,你能看出来吗。
      贺宇扬连忙给予肯定答复,说当然了,有烛光有晚餐,怎么不算烛光晚餐,这就是最好的烛光晚餐。
      一口长寿面下肚,贺宇扬问他,对了,你从哪要到的姚明的签名啊,现在可不好弄。
      凌嘉译有些尴尬地说不是,这是13年六月份家里亲戚见到了姚明本人后要的签名,被我用那年最新款游戏机交换过来的。本来打算在你22岁生日的时候送给你的,但没来得及,那年夏天咱们吵架了。
      贺宇扬想起那年夏天是凌嘉译在国内的最后一个夏天,他偶然得知凌嘉译放弃了皇家理工的offer,情绪突然爆发。
      贺宇扬有点不知该从何说起,只能干巴巴地开口说,对不起啊,我当时太着急了,你也知道我这人一生气说话就有点不过脑子。
      凌嘉译说没关系,都过去了,快许愿吧。
      贺宇扬笑着睁开眼睛时蜡烛的火光倒映在他的瞳孔里,显得他的眼神熠熠发光。
      凌嘉译没问他许了什么愿,贺宇扬也没说。
      2018年的最后一天,凌父寿终正寝。
      事情发生的极其突然,所有人都没来得及反应,医生尽了全力,还是没能把凌父从鬼门关拉回来。
      贺宇扬赶到抢救室,正好看到了凌父盖着白布被推出来,凌母哭到难以自控,凌嘉译眼神呆滞地望着自己父亲的一幕。
      凌母想掀开白布看看自己的丈夫,凌嘉译眼神空洞,声音极小,却不由分说地制止了母亲伸在半空中的手。
      他说,妈,别看了,我爸爱面子。

      这个跨年充斥着低气压。
      贺宇扬帮凌嘉译处理父亲的后事,应付人员往来,又把自己母亲叫来开导陪着凌母。
      事情彻底办完也就几天,但凌嘉译差得离谱的状态持续了一个多月,连带着贺宇扬也面容憔悴。
      这天,贺宇扬下班开车接凌嘉译一起回家,车开到地下车库,像这段时间的每一天一样,他们坐在车里一言不发,任由气氛沉默。
      贺宇扬点了根烟。
      凌嘉译有些意外,说,以前怎么不知道你抽烟。
      贺宇扬说上班之后就学会了,装/逼融入集体用的,但没瘾,只有特别烦的时候抽一根。
      顿了顿又说,对不起,我的运气没什么用。
      凌嘉译说应该是我说对不起,这几个月给你添了太多麻烦了。
      贺宇扬拿着烟的手搭在外面,从始至终没有看向凌嘉译。他吐出一口烟雾看着车窗外,眼神却并未聚焦,说,我是心疼你。
      凌嘉译看着贺宇扬侧过去的脸,心里很不是滋味,他说,贺宇扬,你不用为我做到这样。
      贺宇扬烦躁地“啧”了一声,皱着眉头转过脸盯着凌嘉译说,你有毛病吧,老子为了你忙前忙后好几个月,然后你说不用我为你做这些?那你觉得谁能为你做?除了我还有谁?
      凌嘉译无奈道,贺宇扬,你明明知道我是什么意思。
      贺宇扬提高音量说,我不知道,凌嘉译,我他/妈不知道。我从来就不知道你他/妈到底什么意思,从大学的时候吵架都是我找你破冰,到你放弃offer,再到你莫名其妙好几年没回国,我他/妈一直都不知道。
      凌嘉译沉默良久,终究没有明说,最后贺宇扬缴械投降,说这事翻篇吧,上楼回家。
      18年的年夜饭是贺宇扬和凌嘉译两家人一起在凌嘉译家里吃的,贺宇扬父母一直夸凌母教子有方,凌嘉译年少有为,将来一定能干大事,贺宇扬调动着全场的气氛,把三位长辈逗得合不拢嘴,凌母看上去憔悴了一些,但精神很好,还张罗着跟贺宇扬家三口人打麻将。
      贺宇扬父母年事已高,年夜饭结束已是大半夜,凌母没让他们走,就住在这里,还能陪陪她,贺宇扬表示同意,跟凌母说那我就把您儿子带回去了。
      他俩都喝了挺多酒,凌嘉译比贺宇扬清醒,他把贺宇扬扶进家门,帮他脱掉外套,又带着他进卧室躺在床上。
      凌嘉译帮他脱衣服换睡衣,在碰到裤子的时候贺宇扬一把抓住他的手,贺宇扬手劲很大,凌嘉译的手腕瞬间就红了。
      贺宇扬死死地盯着他,说,你要干什么。
      凌嘉译坐在床边,居高临下地俯视贺宇扬。他也喝了酒,家里又没开灯,他很难不对自己喜欢的人产生兴趣。
      他说,贺宇扬,你到底是不是清醒的。
      黑暗里的贺宇扬看不清表情,只是嗤笑一声,反问,你说呢。
      凌嘉译也笑了一声,说,什么时候的事?
      贺宇扬问什么?凌嘉译说,你喜欢我,什么时候的事。
      贺宇扬松开制止凌嘉译动作的手,说,我真正确定是在你住在我家开始,心里有这个想法是你出国之后,但感性上最早有这个苗头应该是在12年9月,那天你在KTV唱了陶喆的《暗恋》,只是当时的我根本没往这方面想,只觉得是你唱歌好听。
      凌嘉译终于发自内心地笑了,故作遗憾地叹着气,将手握住贺宇扬的手,低下头紧贴着贺宇扬的脸,暧昧地降低音量说,那现在是不是该轮到我暗恋成真了。
      贺宇扬笑着亲了他一口,回答道,是,轮到你了。
      黑暗里的两个身影相互纠缠,在二人的生理/反应都起来之后,贺宇扬问他,你有经验吗。
      凌嘉译愣了一下,随即安抚地亲了亲贺宇扬的脸说,嗯,别怕,我会很温柔。
      贺宇扬有些惊讶,说,厉害啊凌嘉译,你是上面那个啊。
      凌嘉译干笑了一声说,怎么,不行啊。
      贺宇扬一个使劲把凌嘉译掀翻在床上,趁着凌嘉译还没完全反应过来,贴近他的耳朵坏笑道,不行。
      那段时间每天晚上他们过的都很荒/淫/无/度,贺宇扬上班总困,同事打趣他肾虚他都笑着说我乐意。
      同事们都很惊喜,说妈呀贺宇扬你终于谈恋爱了,什么时候把弟妹带出来见见,贺宇扬说谁你都想见,美的你。
      2019年7月7日晚上,贺宇扬和凌嘉译一起逛这儿很有名的一个卖衣服的商场,贺宇扬看中了双鞋,一看五千多赶紧恭恭敬敬地放了回去,他转头看凌嘉译在试一件两万多的外套,按住凌嘉译要付钱的手,慷慨地在前台刷了卡,并表示这是送给凌嘉译的28岁生日礼物,就算他以后不想穿了也要放在衣柜里好好供着,凌嘉译要是敢扔就把他砌到这家店铺的墙里。
      两天后贺宇扬收到一个快递,打开一看是在商场试的那双他没舍得买的五千多块钱的鞋。
      贺宇扬皱着眉头嗔怪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的凌嘉译,大少爷你又乱花钱。
      凌嘉译淡淡地说,你要是敢扔,我也会把你砌到墙里。
      2019年9月,凌嘉译出门配蓝光眼镜,贺宇扬突然就想起了凌嘉译前几天哼的那首他不知道歌名的歌,于是打开凌嘉译的电脑,想从他的歌单里把那首歌找出来。
      他翻了半天没找到,却鬼使神差地打开了凌嘉译的电脑邮箱。
      里面有很多封电子邮件,都是英文,他看不太懂,只能勉强知道是凌嘉译在和他的博导商量什么事。他用翻译器翻译了一遍,然后用凌嘉译的口吻回复了最新的邮件信息。
      两个多小时后凌嘉译戴着刚配好的蓝光眼镜回来,问坐在沙发上一言不发的贺宇扬,怎么样,还行吧?
      贺宇扬看了他一眼说,嗯,好看。
      凌嘉译问你怎么了,掉着个脸。
      贺宇扬问他,你为什么让你教授帮你办理退学手续?不是说好了回美国吗?不回去了?又不要前途了?
      凌嘉译愣了一下,立马意识到贺宇扬看了他的电脑,也有点恼火地说你看我电脑干嘛,那是我自己的事。
      贺宇扬这次没有发火,只是耐心地劝导他说,凌嘉译,你不需要用牺/牲自己的前程来证明你对一段感情的忠诚,一年多而已,我等你回来就行了,或者你想留在美国,到时候给我打个电话,我辞职去找你,这都可以,解决问题的方式一箩筐,你何必采用性价比最低的办法。
      他从茶几上拿起一个昨天他出去买的橘子,扒开递给凌嘉译,说,我替你向你的指导教授中止了退学申请,告诉他你一个月后就会回去,我等会帮你买机票。
      凌嘉译不置可否,接过橘子咬了一口,说,好酸。
      2019年10月16号早上,贺宇扬送凌嘉译去了机场。
      凌嘉译昨晚特地和贺宇扬说过,你就把我送到机场门口就行,千万别陪我进去,否则我不能保证自己不会改主意。贺宇扬答应了。
      机场大楼的画面在车窗外越来越近,贺宇扬切掉了车载蓝牙里播放了一路的节奏DJ,换了一首林俊杰的歌。
      “喔/亲爱的别难过
      只要紧紧握着我的手
      地球毁灭了以后/我仍爱你爱得不知天高地厚
      为你再造一/个新宇宙
      不死之身/不死的温柔
      撑着悲伤不回头/却感觉此刻你停不了的泪流
      唯有爱/才能永垂不朽
      唯有你/我才能找回我”
      贺宇扬很喜欢这首歌,几乎跟着从头哼到尾,直到踩下刹车。
      他嘴里嚼着口香糖,侧过头灿烂地对着凌嘉译笑着,说,去吧,我永垂不朽的爱情。

      回到宾夕法尼亚后,凌嘉译暂住在朋友家,一边在学校忙着和教授改论文一边找合适的公寓,等他再次安顿好,把目前的生活过到了正轨上,已经十二月了。
      他和贺宇扬很少通电话,一方面时差差的太多,贺宇扬白天上班,晚上偶尔加班,动不动就值班,凌嘉译想让他晚上能睡觉就睡觉,别把时间浪费在打电话上,而且凌嘉译自己的空余时间也很少,博士论文并不像他想象的那么简单。
      再听到有关国内的消息,就是国内突然爆发了一种新型疫情,举国沦陷。
      凌嘉译立马给贺宇扬打电话,让他保护好自己,如果有需要他们出面的地方,一定要加倍小心,以自己的安全为主。
      贺宇扬让凌嘉译放一百二十个心,东北是低风险地区,而且国家管控很严,民众都不出门,单位更改了上班模式,大家轮着上班,中招的概率极低。
      2020年春,凌嘉译博士毕业,但国内疫情肆虐,并不鼓励留学生和华人从境外回来,凌嘉译只好放弃了近期回国的想法,投了简历给纽约的一家风投公司。
      2021年,新冠疫情在世界范围内蔓延,美国算是受影响最严重的国家之一,一时间人人自危,国际航班价格断崖式上涨,从美国飞往中国的单程机票更是涨到将近二十万一张,凌嘉译没能回得去。
      同年年末,新冠疫情在世界范围内得到控制,病毒也被稀释,很少再出现感染致死的情况,不少国家都进行了动态调整,放开了对民众的管制。
      2022年初,病毒在中国东北地区有了小幅度爆发,学生停课,工人停工,东北的所有城市都进行了封城。
      贺宇扬作为公/安口的一员自然不能退,他给凌嘉译打电话说,真吓人啊,满大街除了志愿者和公/检/法连个鬼都没有。
      封城的那段时间,凌嘉译几乎每隔三四天就要和贺宇扬通一次电话,让贺宇扬注意自己的人身安全,打到最后贺宇扬都开始觉得他唠叨了。
      凌嘉译偶尔也会和他开点恶趣味的玩笑,说我们贺警官这么有责任感,该多招外面的野花喜欢啊。
      贺宇扬说野花哪有家花好啊,我对象这么帅。再说了我本来就不喜欢男的,我只喜欢你。
      2022年5月,封城结束,国内恢复了正常运转,也放开了管控,大家都感染了一波,但大多数都是发了几天烧就恢复正常了,顺带有了抗体,彻底不用畏首畏尾了。
      贺宇扬也毫不例外地阳了,他阳的那天早上还信誓旦旦地跟人在纽约即将要睡觉的凌嘉译说,我身体好得很,我身边同事全阳了我都不会阳。
      等凌嘉译一觉起来神清气爽地准备开启新的一天的时候,来自贺宇扬的电话提醒又打来,这次他委屈又虚弱地在电话里说,我好像发烧了,救命啊凌嘉译,难受死我了,你在那边保护好自己别阳啊,可别像我似的嘚瑟,咱还没一起好好跨过年呢,你得健健康康的回来。
      一周后贺宇扬痊愈正常上班早出晚归,凌嘉译的工作也愈发忙,两人又恢复了不常联系的状态。

      2022年7月,北京时间7月5号下午3点,纽约时间7月5号凌晨三点,凌嘉译的电话毫无预兆地响起,是妈妈。
      凌嘉译迷迷糊糊地接起电话问,妈,怎么了。
      凌母在电话那头泣不成声,儿子,小贺出事了,你快回来。
      凌嘉译对这段记忆是模糊的,零碎的。等他十五天的隔离期结束时,距离贺宇扬被宣告抢救无效已经过去了十七天。
      他八年间一共就回国了两次,一次送走了自己的父亲,一次送走了自己的爱人。
      贺宇扬是上班路上出事的,为了救一个横穿马路的小孩。
      贺宇扬的父母立马从老家赶来,但外地终究没有本地速度快,凌嘉译的妈妈第一时间到了医院,看见了刚从救护车上被抬下来的浑身是血的贺宇扬。
      凌母的眼泪瞬间流了满脸,她和贺宇扬说,别怕,孩子,别怕,你乖乖做手术,阿姨会在门口等你的。
      意识模糊的贺宇扬点了点头,有气无力地说,不要告诉凌嘉译。然后闭上眼睛,泪水从眼角滑落到沾满血的担架上。
      或许他是怕凌嘉译知道了也只能在美国干着急,不想让他担心,或许他在彻底失去意识之前还在思考等他渡过危险期了该怎么跟凌嘉译解释,能不能换来凌嘉译的原谅,毕竟凌嘉译是个很小心眼的人,或许……
      但他没能下得来手术台。
      他死在了他们认识的第十年。
      凌嘉译来不及见他的最后一面。
      贺宇扬的父母从老家赶过来,只听见了儿子抢救无效的噩耗。
      因为疫情还没有彻底消失,加上贺宇扬的公职人员身份,只能简单火化下葬,葬礼都没有办。
      这次变成了凌嘉译帮着贺宇扬家里处理后事。
      被救的小女孩的家属来道谢过很多次,他们留了好几笔数目不小的钱,甚至哭着下跪,称贺警官为恩人,他们全家都不会忘了他,愿意替他赡养父母作为报答。
      凌嘉译是个涵养很好的人,几乎从未失言,但那次,他红着眼睛盯着面前下跪的一家人,浑身颤抖地说了句滚。
      小女孩的父亲大概是想说些什么,一抬头却看见了凌嘉译无声地不停掉落眼泪的眼睛。
      金秋,凌嘉译穿着贺宇扬给他买的那件外套,在墓碑前蹲下,扯出了一个僵硬的笑容说,贺宇扬,我回来了。
      贺宇扬,我回来了。我特意穿了你买的这件衣服来见你,你还疼吗?
      你怎么那么傻,我不是告诉过你很多次,自己的安全才最重要吗?
      贺宇扬,你的好运呢?
      对不起,都怪我,如果我从来没认识过你,你是不是也不会冒出从事这份职业的念头。
      对不起,我都主动跟你低头道歉了,你跟我说句话好不好?
      你不是说如果我不想回国,你就辞职去美国找我吗?
      贺宇扬,你怎么变成一块石头了。
      一晃快要入冬,凌嘉译终于有勇气踏入贺宇扬的出租屋。
      凌嘉译在处理完后事后第一时间把它买了下来,里面所有贺宇扬的个人物品都还在,东西摆放还是原来的位置,门口鞋柜上是凌嘉译给贺宇扬买的鞋,被它的主人擦得干干净净。洗手间的牙刷和毛巾也还是贺宇扬在超市买的粉蓝情侣款,凌嘉译记得那天他还警告贺宇扬说自己坚决不会用粉色,贺宇扬买了也是白买。贺宇扬翻了个白眼说谁要给你了,我喜欢粉的不行啊,蓝的给你。
      凌嘉译漫无目的地在房间里走了好几圈,良久,他打开了贺宇扬的电脑。
      贺宇扬的最近使用是一个编辑文字的软件,凌嘉译的心跳加快了几分,双击打开了软件界面。
      那是贺宇扬提前写好却没来得及送出去的生日礼物。
      凌嘉译瞬间泣不成声。

      软件的最新编辑里是一份关于电影《形影不离》的一千多字的影评,编辑日期是2022年7月2日,落款很嘚瑟地写上了“生日快乐——你永垂不朽的爱情”。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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