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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 22 章 ...

  •   早晨起来时,金树的光芒正是最微弱时。我的心突然狂跳起来,今天会有事发生。

      我在房里来回走了两圈,突然想到了很早之前在地砖下藏的匣子。幸好长公主几年前翻修我的房间,并没有置换砖石。我移开梳妆台,掀开厚毯,用尖尖的发簪挑开最里面石砖间的缝隙。

      黑色的皮鞘,柔软光滑。我捡起来,抽出里面短而薄的银刃。

      一瞬间,又回想起很久之前,在万雅玛的集市中,埃克希里昂笑着许诺:那我先给你打一把匕首…
      这是他赠予我的第一件作品。

      我阖上眼,深深吸进一口气,又缓缓呼出,才勉强平复了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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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经过一夜,母亲的面容已经没有了泪水,然而神色依然苍白,厚重的妆容也掩饰不住惶恐。她与父亲同骑,父亲的神色虽然平静,但揽住她的姿势却泄露了紧张和不安。

      我们出发的很早,劳瑞林的光芒一点点照亮平原上方的天空,远方的森林,更北方的雪峰,都被笼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芒。

      这时出城的不止我们一家。夏至之门的庆祝长达三日,居住于万雅玛的诸神会在这一天开放自己的宫室和花园,迎接前来庆祝的埃尓达。第三日的清晨,大家也会换上装饰着蓝色宝石和饰物的白衣,前往盘旋而上的特里奎尼雪顶,对诸神之王表达敬意。

      嘹亮的号角声突然自城墙之上响起,整齐的马蹄声中,芬戈尔芬的银蓝色仪仗自英威塔中缓缓行驶而出。父亲令自己的白马停住,周围前行的人群也都纷纷停下,落地抚胸行礼。

      分开的道路中,首先前来的是芬戈尔芬王子,他的额上饰着一朵蓝宝石的埃兰诺,被拥簇在金叶之中。执着仪仗的是图路卡诺和芬德拉诺,两人都佩戴着同样款式的银冠,披着浅蓝色镶嵌金边的披风。

      后面经过的是长长的卫队,都是统一的制服,白衣上佩戴着芬戈尔芬家族的蓝色绶带,配着银剑。父亲的目光掠过他的仪仗,落在护卫佩戴的银剑上,面容上掠过一丝阴影。

      我下意识地摸了一把自己的腰带,薄薄的银刃,如果不仔细几乎感觉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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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紧随在芬戈尔芬王子后面,执着金花白菱旗帜的是费纳尔芬王子和他的四子一女。纳温虽然在队伍的最后,但身高和那头灿烂之际的金发却令人无法忽略。

      听说费厄诺王子在制造茜玛丽恩时,曾经数次试图向她讨要三根金发,却被拒绝。米尔寇在被释放之后,也在三位王子之间周旋。如今的白城,到处都是低声窃语。

      虽然费纳芬的性格最为平和,但他的小女儿纳温,对于想回到中土建立自己的国度,却最为积极。

      我下意识向前看去。
      清晨的雾气和露水在渐渐强烈的金色天光中被吹散,在风中飘扬的银蓝旗帜之下,白马上的骑士的披风也随之猎猎飞舞。雪白的面容,高高的额头,黑色的长发被金环束起。此时那仿佛雪花大理石雕塑的美人像却突然活过来了一般,微微偏头,绽开一个浅浅的微笑。

      我顺着她的目光,向她的身侧移动。

      埃克希里昂,他骑的也是一匹白马---时间隔的太远,我早已记不得这是不是当初的踏浪。他的额间点缀着蓝色的水晶,披风被吹拂起来时,腰间除了他从不离身的长笛,也多了一支佩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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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亚兰塔,我的表兄。”芬戈尔芬停下马,向父亲颌首。“你接受了我的邀请,前来白城,我很欣慰。”
      父亲沉默地抚胸行礼,神色沉静如水。

      王室的仪仗在视野中消失,人群也重新开始移动。父亲和母亲在前方一点,我落在后面,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

      虽然我并不按时参加各色节日庆典,但也知道,除了欧罗米的狩猎节和图卡斯热衷的比武会,在阿曼洲,暴力和攻击,是被严格禁止的。瓦林诺没有偷窃和盗贼。白城的大门,城内的人家住宅,没有锁的比比皆是。往年王室的仪仗,大部分由贵族和廷臣充数,主打一个华丽耀眼。至于佩剑…. 根本就不用去想。

      城中有窃窃私语。诸神嫉妒费厄诺王子的技艺,也不满他藏起茜玛丽恩的举动,所以打压他,驱逐他,扶持了性格软弱,亲近他们的芬戈尔芬王子统治诺多一族。

      但很多人也说,费厄诺王子一贯眼睛长在头顶上,性格高傲,刚愎自用,从出生到现在一直霸占着芬威王的宠爱。他对第二任王后,英迪丝,和她的儿子们的不满早已不加掩饰。他对两位异母弟弟的疏远和打压,早已不是新闻。
      目光所及之处,大部分贵族的身上,都佩有长剑。随后而行的平民,虽然没有佩剑,但表情都很戒备。

      一阵微风吹来,卷起地上的落叶和缤纷的落花。夏至之门在春末,应当还带着一丝料峭的寒意。然而空气中却仿佛有热流滚动,令我的额角渗出薄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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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骑行了不久,就听见了远方若有若无的铃声。
      万雅玛,千铃之城,被金光勾勒出的轮廓,也隐约在地平线上出现。

      宽阔的银白色石板路通向耸立的拱门,从门廊到两侧的塔楼上都装饰着大大小小的银色铃铛,一直延伸至城内,在金风中旋转,彼此起伏,发出清脆的轻响,如同永恒不消的歌曲。

      提里昂城是平原上的白丘,那么万雅玛就是绿野雪山脚下的花园。万雅族人居住在外城,分布着典雅的白色圆拱石宅和纤细的塔楼,内城以及至特里奎尼山峰之处,则耸立着华美宏大的宫殿。
      除了海神乌欧摩外,所有的大能者都在万雅玛建有宫室和花园。

      进入城内前,我们将马匹留在金色的哨塔,步行入城。主街上的行人渐渐增多。诺多王室的蓝底银花,白菱金花旗帜在微风中飘扬。万雅王室,英威王的仪仗,也从内城高耸的白塔上旋转而下,在接受了民众的致意后,也缓缓汇入主街的人流。

      我下意识地回头,看向来时的方向。
      越过金色的拱门,旋转的银铃,目光所及处是苍绿的平原,而平原的尽头,是自世界尽头拔起的山脉,海明雅特。隐约的黑色轮廓,被云雾半遮,和另一端被白雪覆盖的特里奎尼山峰遥遥相对。

      然而前方的人群却继续向雪顶的方向前行,没有人注意到海明雅特上的黑色阴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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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脆的铃声,竖琴的丝弦和飘渺的歌声缠绕,道路两侧的石宅,花床和路灯上盛放着初夏的花朵。洁白的凤羽花,金色的伊莱瑟,浅红的杜鹃,拥簇在一起的金盛菊,流淌着蓝紫色光芒的峡谷鸢尾和蓝的如同蛋壳的铃兰...
      在万雅玛银白无暇的底色上,如同璀璨夺目的梦。

      鲜花和繁叶汇聚成的河流尽头,是洁白的圆丘。下方是雅梵娜女神的花园,放眼望去,广渺无边,最终消失在西方边界隐隐绰绰的森林边缘。而东方接近雪顶的艾伦荷深,则是双圣树的所在。

      硕大的树冠,无数枝条相互交错,形成一张金色的网,将阿曼洲笼罩其中。

      一瞬间思绪又回到了被笼罩在灰色雾气中的亡者之城。黑暗中的静默之井,只有井水中倒映的蓝绿色的点点星芒,照亮了他的面容。长长的睫毛垂下,掩住红眸。
      “在双灯被毁后,埃努被迫撤退至世界以西。潘露里安站在圆丘上歌唱,催生了一支金色的树苗,和一支银色的花茎。这是大地力量的凝聚,被曼威封圣…”

      我抬眼。一瞬间,面前的黑暗暂时被驱散。然而灰色的蛛丝又自地面,砖石和草叶间细细密密地延伸出来,我忍不住抬脚,向后侧退了一步。

      父亲回过头来,略带疑惑地看着我:“卡姗兰雅?”
      我勉强挤出一个微笑。“无事,只是脚下滑了一下而已。”

      父亲低头,看向地面。银白色的砖石光亮平整,没有任何异样。两侧前行的人群也继续如水流一般前进,在铃声中如同一曲毫无瑕疵的曼舞。他渐渐蹙起了眉。

      “亚纳塔?”母亲此刻也停了下来,轻声唤着父亲,“快些吧,瓦莎琳娜和欧戈瑞还在前面等待。”

      父亲垂下眸,半晌才对她重新伸出手。“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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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飘渺的歌声渐渐由远至近,花香也愈发浓郁。

      银白大道的尽头,是一道巨大的金色拱门。翠绿的蔓藤盘旋缠绕至顶端被打造成花瓣形状的金顶,垂下无数摇曳作响的雪白色铃铛。

      高大的雅梵娜女神站在门前,长长的金色纱袍,缀满鲜花的藤冠。她被数位迈雅拥簇着,神色温和而愉悦。

      我随着父亲和母亲上前向她致意。女神微微颌首,目光巡梭一刻,几乎不可察觉地蹙起长长的眉。她看向父亲:“阿兰塔,埃努的孩子,我亲爱的朋友,芬薇丽雅,为何缺席我的节日?”

      父亲瞬间苍白了面色,他微微张开口,想说什么,却没有发出声音。

      我抬起头,自他身后走出,上前一步,仰视高大庄严的大地女神。“芬薇丽雅公主抱恙。”我顿了顿,“北方的黑色的风,要将她带走,所以她无法来了。”

      “—卡姗德丽雅!”父亲回过神来,神色慌张地呵斥住我。

      女神的笑容渐渐淡了,消失。那张美丽的人形一般的面容上的表情也褪去,变得无法形容。亘古大地湿润寒冷的泥土气息涌上来,令人窒息。

      “北方的黑色的风----”那道声音重复着我的话,低沉而幽暗。

      那一瞬间,我仿佛又回到了静默之井。
      黑色的天空,黑色的土地,将我埋住。只有中央一泓闪烁着星光的井,盛着蓝绿色的星芒…

      下一秒,女神的面容又恢复原状。那双深棕色,带着些许金芒的眸子定住了目光,落在我的脸上。温和的笑意中带着安抚。“不要怕,阴影悬崖上的星辰。我的兄弟们已经离开,不会让北方的风再次吹进特里奎尼。”

      接着,她又转向父亲,神色和蔼。“夏至过后,我会去探访亲爱的芬薇丽雅,阿曼不会有病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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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进入了大地女神的花园,人群便如水滴汇入大海,迷失在葱郁盛开的夏风中。

      所有的花朵,果实和作物,都在这一日被女神的力量催促着成熟。不论是埃努创造,又被带入阿曼洲的动物,还是伊露瓦塔的孩子,三支埃尔达种族,还是进入了埃达的迈雅,大能的维拉,都会聚集在女神的花园,采摘享受她慷慨提供的丰收。

      在静默之井的黑暗中,他曾抚过石板上闪过金芒的果实的刻痕,低低地笑:“潘露里安和她的兄弟埃罗米一样,都是喜爱亲吻泥土和树木的野人。在北方的森林,我已为他们准备下了惊喜。”
      他伸出手,掌心中有灼热的火苗蹿出,落下灰烬。

      愣神的一瞬间,前面的父亲和母亲便已经走远了。

      高高的金合欢树下,身着白纱,银发高高盘起的瓦莎琳娜走向他们。身侧的欧瑞戈则挽着一只藤篮,里面早已装满了芳香的瓜果。

      我立刻闪身踏入身侧的蔷薇藤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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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取了一只藤篮挂在臂间,我在蔷薇园中漫无目的地来回走着。匕首冰冷而坚硬的表面抵在皮肤上,仿佛一个预兆。

      如果阿曼不复与阿曼,那么我该离开吗?
      毕竟北方的风离开,就不会再回来。只有追逐,才有将承受的痛苦回报的可能。

      然而追逐的路途那么远,在他被万雅玛的锁枷桎梏时,因为律法不准许杀戮,我无法行动。挣脱束缚后,他是埃达之敌,曾经剩下八位大能者合力才将他制服,如今欧罗米和图卡思一直追踪却毫无进程。在他看来,伊汝的孩子,也不过是蚁蝼。
      一粒蚁蝼,如何能同风暴较量。

      但留在阿曼,一日比一日枯萎,复生在静默之井,往复循环,也让人无法忍受。

      再转过一墙浅紫的蔷薇,不远处开阔的草坪中央是一株极大的橙树,缀满了硕大的金果,在湛蓝的天幕下闪闪发光。

      树下围了不少人,有人跳起来摘取下方的果实,也有人用长长的银杆压下枝条,令欢呼的幼童一拥而上。

      人群突然散开,一个高挑的金发少女----我揉了揉眼,没看错,是纳温,身旁是一字排开的安戈诺尔,英戈诺德和欧若瑞思,在芬罗德的一声‘开始’中,竟然开始了上树比赛。

      最终,长手长脚的纳温胜过了她的兄弟们,抱着树冠顶端最大的金橙,骄傲的跳下树。

      人群爆发出欢呼,随即又再一次分开。
      银冠白袍的芬国和图尔岗走到树下,也跃跃欲试地想要摘取更上方的硕果。纳温扬起下巴,神色高傲,但也却不肯离开,警觉地盯着黑发的表兄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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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停下脚步。

      身后的蔷薇藤被微风吹动,簌簌作响。

      先是几乎轻不可闻的脚步声,再接着是花海被惊动而散发出的细微清香。回过头,突然有一瞬间的恍惚,仿佛那个白衣黑发,执着银笛的纤细少年,依然站在我身后。

      视线一点点凝固回现实。埃克希里昂站在我面前,白衣银带,长长的黑发披落至腰间。他如今的个子已经很高了,可以轻而易举地俯视。俊美的面容已经褪去了孩童和少年时的稚气,神色也令人无法读懂。

      我移开目光,腰间那柄细长的银剑便撞入视线。

      “卡姗。”
      “埃克。”

      五年有多长?伊汝在时间的中间,创造了埃达。上千万年流逝后,埃尓达一族才在库露维因湖水的星光下苏醒。又过了千百年,才一路向西,在阿曼定居。五年只是时间长河里的一粒尘埃,转瞬即逝如同空气。

      相遇前的时间,相遇后分别,重逢后又无言以对的时间,都比相遇的时间要长。漫长的生命线,在行驶至埃达时短短地接触,打了一个结,然后再向不同的方向继续前行。我与我的埃克希里昂,在五十年前,就已经永诀了。

      淡紫色的花墙下方,隐藏了一条长椅。劳瑞林的金光被交错的绿藤滤过,在草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我们再次坐在一起,面对着远方金圣树投来的光芒。

      “卡姗,你离开这么久,我还没有问过你,你还好吗?”
      我有些惊愕,随即又释然了。阴影之城,亡者殿,静默之井,堆满了一屋的麻线,黑暗的长廊,井水里蓝绿色的星芒,这些都只存于我的记忆中,旁人无法窥见。他又如何能得知。

      想要张口,却没有音节。
      半晌,我清了清嗓子,重新开口。“你呢,埃克?”我点了点他的佩剑,“诺多王室动荡,你追随的是谁?身为长子的芬国,还是也是次子的图尔岗?或者---是美丽勇敢不输男儿的白公主?”

      他的神色闪过一次惊讶,随即又柔软下来。“图卡路斯是我的朋友。”

      我端详着他的神色。在我的打量下,他的目光依然平静。

      “所以你会追随他直至埃达的另一端,直到你的希望被溺毙于烈火中,献出你的生命?”我仔细着看着他的面容,透过深蓝色的冰冷的泉水,失去了温度的美丽面容沉静地阖着双目,微张着唇,仿佛在梦中,也仿佛在微笑。

      他的双眸微微睁大,讶异地看着我。“你为什么会这么认为?”

      我沉默了片刻,也抽出了腰间的匕首。薄薄的银刃,折射着耀眼的光。“埃克,阿曼洲已经被改变。世界以南的阴影如今已经逼近了海雅明特的关隘。你看----”我指着金柳树上缠绕的阴影,枯萎的黄叶。“你听-----”呜呜的风声中,似乎有人在低语死亡的名字。

      “卡姗,你在阴影之城发生了什么?”
      “前视。我能看见了。”
      “不,不止是这样。你不一样了。到底为什么?”
      “因为我留在了阴影之城。”
      “你在说什么?”
      “我留在了阴影之城。我早已离开了。”
      他的神色仓皇起来,平静被打破,露出一丝急迫和脆弱。“可是卡姗,我们交换过指环。你记得吗?玛容的指环,你问我要的。我换了祖父赠给我的长笛。你主动分了我一枚----”
      我却愈发平静,仿佛黑暗的井水涌上来,淹过头顶,无端让心头涌上巨大的悲哀。“我以为你忘了,”顿了顿,我忍不住伸出另一只手,碰了碰他的脸颊。浸泡在深蓝色泉水中,冰冷而毫无生气。“埃克,我都看见了---”

      “你不要追着白公主离去。你也是我的朋友,我不会害你的。”
      “你要记住:我曾经很喜欢你。”

      我快步走向蔷薇花园的边界。微风吹在脸上,干掉了的眼泪冰凉的有些刺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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