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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 20 章 ...

  •   父亲站在面向东方的露台,眺望远处山脉之外模糊的海岸线。

      我则坐在室内的纱帘后,默默地注视着他的背影。

      想来能够前视,并不是一种幸运。对于我的遭遇,也许父亲还能够视而不见。但长公主,母亲,斐南多…他们的厄运,便是他的厄运。

      早已深陷其中的人,想要独善其身…其实也只是个笑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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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长公主的精神状况,实在不适合出现在公众场合。父亲纠结许久,终于吩咐母亲前往王庭向英迪丝王后致歉,次日,他便驾着快马,前往极西之地的灵魂殿堂,寻找他的父亲,迈雅布莱。

      而我,则被迫伴随母亲,前去王庭。

      对于王庭的成员和纷争,我的想法和父亲母亲截然不同。

      费厄诺王子是埃尔达最高明的工匠,也是特格瓦字母的发明者。也许是米瑞儿王后不自然的消亡,他那双形似芬威王陛下的黑眸中,深处有火焰燃烧。我幼时居住白城,在节日和生辰,经常收到他和诺丹尼尔王妃赠送的礼物。

      更何况,迷瑞儿王后的逝去,是极乐之地的第一缕阴影,是一切崩析分离的前兆。

      从前,他拥有自己父亲全部的爱。然而芬威王无法忍受孤寂,也无法抵御来自金发雪肤,年轻热情的英迪丝的爱慕。从此,他的视线转向了自己新的家庭,他的爱意被一分再分,不再完整。

      出生丧母,少年时又失去父亲…

      不过芬威王这个父亲,也不算太失职。在埃尔达的传统中,孩子诞生的第一年,必须要同父母一起度过。在承受丧妻之痛的同时,他也能够独自一人承担起抚养幼子的重担。传言中,英迪丝在渡西之前,就对芬威王情有独钟。在迷瑞儿逝去的第二年,她就和芬威互表爱意。然而为了费厄诺,芬威硬是等到他成年,才正式娶英迪丝为后。

      如今,诺多王室地位最高,最引人瞩目的王子,却被放逐到了最北的荒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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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诺多的王庭在白城的中央。

      一层一层盘旋而上的雪白城墙,点缀在环中高挑细长的塔楼和浮桥,被初夏劳瑞林的浅淡金光笼罩,通往王庭的石阶仿佛被也被铺上了一层浅金。两侧的凤凰花树和宁芙瑞正是葱郁繁盛之际,斑驳的树影落在浅灰色的石板上,光影沉浮。

      进入第五门后,两侧的守卫渐渐增多。往年夏至之门,王庭的守卫都来自于芬威王的亲卫。红色的翎羽,黑色的制服和火焰的纹饰。腰间的佩剑细长,挂着精致的红色流苏。今年的守卫身着银蓝两色轻盔,所配武器有长剑,长枪甚至战斧,并无任何配饰,闪烁着寒冷的银光。

      即使见到我和母亲前行,并不阻拦,也会行礼,但姿势神态无一不散发着戒备。

      侍卫入内通传,片刻,一位王后侍女缓缓至廊下。

      “陛下在英威塔中,烦劳二位前去。”

      我下意识地抬头望去,眺望所及之处,纤长而优雅的白塔自花木掩映中拔起,投下长长的阴影。明明夏至将至,王庭里却没有任何欢庆的氛围,连空气中都弥漫着一种淡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乳白色的雾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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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不是第一次造访英威塔。记得很多年前,这里是芬威王一家女眷习惯度过上午的所在。英迪丝王后,她的两个儿媳,雅曼尼和伊尔温王妃,她的小女儿,伊思,她的两个孙女,白公主伊丝芬和‘仿若男子’的纳温。有时内丹妮尔王妃也会陪伴在她们身旁,教给还是女童的公主们辨别宝石的成色。

      那时英威塔下方的画室里的落地窗总是敞开的,挂着的白色纱帘在金风中微微摇曳。浅色的砖墙上覆盖着一张又一张色彩明快清爽的刺绣和挂毯,高凳,脚架和窗台上摆满了侍女们从王庭下方花园里摘来的蓝铃,康乃馨和玫瑰。喜爱音乐的英迪丝王后会在金发白裙的梵雅侍女们的伴奏下一展歌喉,为家人展示她新谱写的歌曲。

      虽然我和诺多公主们的共同语言不多,但为着芬威王的关系,英迪丝王后对我也很和善。伊尔温王妃是母亲的姐姐,经常赠送我来自天鹅港奥威王的礼物,有时是一盒硕大的海蓝珍珠,有时是一只镶嵌满宝石的五弦琴,甚至还有过一只绿芦编制成的渔夫草帽…

      然而记忆中充满了劳瑞林金光的英威塔,如今似乎被笼罩在阴影中。

      路过通往画室的拱门时,我忍不住探头张望。然而那仿佛永远被敞开的,有永恒的金光,鲜花,琴声和笑声的房间,被一扇挂了重锁的铁门封住,被沉入黑暗的湖底。

      随着前方白裙的侍女沿着旋梯而上,我们竟一路上至塔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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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低眉垂目的侍女推开木门,目光所及之处是一间呈现锥顶的房间。深灰色的石砖,墙面上挂满了壁毯----这显然不是来自塔下的画室,这里的壁毯用色幽深,以深红,墨绿,漆黑和焦褐为主。略扫一圈,主题似乎都以战乱,火光,废墟为主。

      房间里十分昏暗,唯一的光源来自尽头的一扇窗。

      英迪丝王后背对着我们,站在窗前。听见门被阖上的声音,过了半晌,才转过身来。

      她没有佩戴王后的冠冕,长长的金色卷发垂落至腰间。她穿的一身及其简单的白衣,然而窗外的光,却令人无法分辨时日,落在她身上,投射下深深浅浅的阴影。

      “伊尔银公主,卡兰德丽雅,”她的目光落在母亲身上,又向我注视而来。“你们是带来了节日的祝福,还是为了传递更多的恶兆?”

      母亲抚胸行礼,“王后陛下,我们此来向您提前祝贺夏至的到来。”

      她顿了顿,“也是来向您告罪,今年的夏至之门,长者抱恙。芬薇丽雅公主的族人,也将无法参与庆祝。”

      英迪丝王后静静地听着,她的表情几乎没有什么变化,但我却看见阴影顺着她白衣的皱褶,慢慢爬上了她的面容。
      片刻,她才微微颌首。

      “我们的妹妹病重,照理,我应当前去看望,带去王的祝福。”英迪丝王后的声音很轻,仿佛在为自己絮语,“但----这是个多事之秋,我能在风声,鸟语和人群的低语中感受到。也请她体谅,我就不去看她了。”

      母亲再次抚胸行礼,作出了要离去的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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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一瞬间,也不知道是出于什么样的念头,我甩开她的手,站在原地不动。看着英迪丝王后的背影,道:“所以你也感受到了分离的前兆----你站在塔上朝下看,可是道别的机会,不会再有了---”

      “卡兰希尓!”母亲失去了优雅,惊慌失措地想要向我伸出手。

      “呵---” 英迪丝王后缓缓转过身来,那双蔚蓝的眸子,不再游移,落在了我身上。“卡兰希尓,在我们的语言中,是阴影上的悬崖,预言着毁灭的星座。”

      这一次,她终于离开窗前,向我走来。

      “所以,你感受到了,也看见了。”自窗前的光照中离开,她的身形便没入了阴影中。

      “你有没有看见,我的长子,成为了诺多族的王;我的次子,也将成为诺多族的王。我将永远是诺多族的至高王后,没有人能够取代我的地位。”

      那双蔚蓝色的眸子,仿佛在阴影中燃烧。

      我没有移开目光。“可是你还没有道别。”我低声道:“道别的机会,在永恒中,却只有一次。”

      她的眸色如同烈火,然而脸色却苍白如雪。

      “那又如何?”她拔高了声音,突然,她扬起双臂,指向四面墙上的挂毯。“我是芬威的妻子,我是诺多族的王后。没有人能抢走我的所有,更何况一个死人!我不害怕!我无需道别!”

      我还有话想说,然而母亲终于在这个时刻找回了自己的力气。

      她拉住我的胳膊,将我强行拖出了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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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卡兰德丽雅!”她拽着我,几乎是半拖半拉地滚下英威塔。站在了花园中,浅金色的天光仿佛洗去了方才的阴影,母亲才慢下脚步,放开我的肩,“你疯了吗?!”

      我看着那双碧绿色的大眼睛,里面充满着惊讶,惶恐和担忧,却忍不住想笑。

      难道她们看不见,阿曼洲的改变,风里充满了寒冷,到处是乳白色的雾气,从阴影之城弥漫出来的蛛丝,春末夏至的南风中,除了花香,还有一种隐约的腐烂的气息。

      劝说英迪丝王后做好道别,只是出于一种隐秘的同情和怜悯。但并不意味母亲就以为自己能够独善其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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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闻到死亡的味道,听到了死亡的声音,也看到了死亡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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