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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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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里安的午后一贯凉爽。午饭过后,我独自溜达到书房后面的花园。泰波里的银色光芒笼罩着整座白城,温柔而美丽。
“又在发呆。”一个声音在背后响起。
不用回头,听声音就知道是埃克希里昂。也只有他,会在别的男生都在前院打架斗鸡走狗的时候,一个人过来撩我。
懒的理他…
过了一会儿,他走到我身边,也坐在台阶上,说:“我又怎么惹你生气了?”
我连白眼都欠奉,恨恨地从兜里掏出一个折的很精巧的粉色桃心扔到他脸上。
他轻轻的笑。
但是却看都不去看那飘落在他脚边的信,只是抽出他的长笛,缓缓地吹了起来。
很想叫他别制造噪音,但却说不出口。这是‘夏日的玫瑰’里的第八小节,听他吹过无数遍,下意识地跟着打拍子。
休止符后紧接着是沉默。然后他说:“别跟我生气了好不好。虽然不知道做了什么事让你不开心,我道歉。”
这个人真可恶,每次装委屈我都会心软投降,没有例外。
“我没有生气。”实在没有办法对他冷脸,只能实话实说,“昨天内牟和布莱德去我家了。”
布莱德是我的祖父,内牟是我的曾祖父,但两人我都不怎么喜欢。内牟对我来说是个陌生人,而布莱德对我的回避和冷漠只要不是瞎子都看得出来。昨天两人齐齐造访洛丝镇内我父母的府邸,我刚好从外面进来,短暂的行过礼后离开,不经意回头却发现布莱德在高高的楼梯上冷冷地盯着我。
立刻觉得不对劲。
他们在书房里和父亲说话,离开后父亲就去找母亲说话,晚餐时两人齐齐缺席,这等事发生在自诩完美主妇的母亲身上,诡异不祥之际。
埃克希里昂怔了怔,又浮出一个浅笑,道:“未必和你有关。”
我扑哧笑了出来:“你也知道内牟是衰神啊,被他盯上必然要倒霉。”
“真不知道拿你的尖牙利嘴怎么办。”
“别说我了,”我不怀好意地指指地上的心形信纸,“又有芳心碎在你脚下了。”
埃克希里昂失笑:“你不用替他们传这些无聊的东西。”
我倒抽冷气:“好无情好残酷好冷漠!”
“……”
埃克希里昂小朋友,今年六十五岁,离成年还差十五年,便已经是诺多王城内低龄少女圈内著名的红粉杀手。
我转头挑剔地审视他,试图挑出点毛病。
无果而归。
作为低龄少女圈中的一员,我自然不能免俗。这么可人的尤物天天放在身边,同用一张书桌,共享一份作业(当然不是我做的),共用一个笔盒(自然也不是我的),就是石人也不可能不动凡心。
“你的眼睛好漂亮。”我一千零一次赞道。埃克希里昂的眸子是灰蓝色,雾蒙蒙的如同阴影悬崖下的大海,宁静深邃,能一点一点把人淹死。“就像埃尓达玛的海水一样。”
他又笑:“芬诺德殿下的眼睛才是纯正的海蓝色。”
“呃…我那令人羞愧的不敢认的好亲戚。”提到芬诺德我就无语,“他祖父好歹也是诺多的最高王,他怎么比凡雅的妙龄少女还娇弱。不提他,倒胃口。对了,我们去钻石走廊划船好不好?”
埃克希里昂的笑容温柔恬淡。他站起来,也顺便把我拉起来,答应道:“好的。”
我欢呼:“我就知道埃克最好了!”
他站在我面前,浅浅地微笑,远方是泰波里的黄昏之光。他的眸子也含着笑意,仿佛碎了一地的银子。
钻石走廊比天鹅港还要往北,离泰佩罗里高峰的峰口不过一百里,银树泰波里的光芒到这儿都黯淡了许多。
我们把船划出了内港,漂在海湾的出口。从这里可以看到远方天空上的星辰,遥远而美丽。
我把头靠在船舷处,挨着他的肩,觉得十分满足。
“埃克,你说海那边是什么啊?”
“海那边是苏醒之地,有库露维因湖,还有很多很多的黑森林。”他的声音很好听,总让我想到石上潺潺的流水和原野上簌簌的风声。
“那黑森林里有什么?”我追问。
他微微蹙起眉尖,伸手数道:“有老鹰,山雀,狐狸,雪狼,鹿,野兔…还有蜘蛛精。”
“蜘蛛精是个女的,她漂亮麽?”
埃克希里昂优雅地一摊手,不负责任地说:“没见过,没想过,不懂。”
我戳他的腰:“真没用!林多比你小一岁,都已经把梦中情人的细节落实到了‘笑起来要有两个酒窝不大不小一边一个’!”
他听了笑的睫毛直颤,半天才止住。
“我就跟他说那你注意看埃克希里昂的脸,两个酒窝不大不小一边一个哦。”
“卡姗兰雅!”埃克希里昂很快反应过来,把湿淋淋的桨往身边一放。船不大,他一伸胳膊就抓着了我。
我最怕他挠我痒痒,立刻拼死挣扎起来。
埃克希里昂比我敏捷,一会儿就抓住了我的两只手。我见势不好,想都没想就低头咬了他一口。
“你还咬人!”他看了看自己白生生的胳膊上两排很整齐的牙印,气冲冲地伸手过来敲我脑袋。我连忙伸手去拦,两人又扭打到了一块。
我试图把他固定在船舷边,结果用力过猛---
‘扑通’
“啊啊啊啊!你个大笨蛋!”我在水里用力地扑腾着,依然抓着他的胳膊。水花四溅,我不得不腾出一只手出来擦眼睛。
埃克希里昂也很恼火:“别乱扑腾。”
他的语气比平时严厉,带着一丝从来没听过的冷冽。我一愣,居然乖乖地松了手。
我们俩都浮在水里。此刻是泰波里的银光最黯淡的时刻,海面上雾气缭绕,唯一清晰的只有遥远东方天际边的微弱星光。
我突然就觉得委屈。虽然是我把他给撞下来的,但…
开始朝远处的外海游,反正埃克希里昂也生气了,我就不去招他的嫌好了。
游了一会儿,觉得海水冰凉刺骨。放眼望去,前方一片茫茫无际看不到边的汪洋大海。正觉得害怕,便从后面被拉住,我一怔,呛了口水,差点没沉下去。
“别闹了,先上去。”
正想反唇相讥,埃克希里昂却没给我开口的机会。他不由分说地托住我的腰,用力一抬,我下意识地抓住船舷,翻身落在甲板上。
本来不想理他的,又觉得不好意思,只能坐起来爬在船舷上,朝还在海里一起一沉的埃克希里昂伸出双手。
那一刻,星光折射在那双雾蒙蒙的灰蓝色眸子里,突然亮的惊人,仿佛一对浸透了深蓝海水的水晶,美丽的能灼烧我的眼睛。
我一悚,正要收回手,却被他拽住。
只得用力把他拉上来。
埃克希里昂上了甲板之后就抿着唇拒绝跟我说话。我心中一闷,干脆抓住桨,往港口的方向划。虽然我的短途力气很好,但这个船比我平时自己用的小艇要大,我划了一会儿就开始喘气。
“给我。”他也不看我,很冷淡地吐出两个字。
我把桨往他手里一塞,突然就没忍住,哭了出来。
连忙转过身去。我知道自己哭起来很难看,不想让他看见。
过了一会儿,突然感觉他挪到我身边,递给我一条干净的手绢:“把头发擦擦。”
我怕他看到我哭的样子,不敢乱动,没有伸手接。
埃克希里昂低低地叹了口气,然后扳过我的肩,开始用手绢擦我两边的头发和刘海。他的脸离的很近,可以数清他睫毛的根数。那长长的睫毛仿佛展翅欲飞的黑色蝴蝶,轻轻颤动着。
来的时候,船是我去租的。离开时,埃克希里昂去归还,留我一个人站在港口边。
不一会儿他就回来了,身后跟着艾瑞恩,‘踏波’。
从钻石走廊回埃尔达玛的吐拿山,要经过一大片无人居住的山丘和荒野。
马蹄踏在落叶上,窸窣作响。
从山上可以遥望见平原那头的阿曼山脉,最高峰的顶上盖了一层晶莹的白雪,仿佛钻石一样闪闪发亮。
我环着他的腰,犹豫了一会儿问:“埃克,我是不是个很讨厌的人?”
“不是。”
“如果我不是公主的儿子的女儿,你是不是就不会和我一起玩了?”
“不会。”
我叹了口气,把头靠在他的背上。风吹过去,他的衣服干了大半,但隔着湿漉漉的布料,可以感觉到他纤细的蝴蝶骨,仿佛脆弱的一用力就会碎掉。
“那埃克以后会喜欢什么样的人?”
“没有想过。”
“那到底是什么样的?你总想过早上吃什么吧?”
前面传来无可奈何的叹气。
“那不一样。我说不清楚。”
“好吧,那她漂亮麽?”
顿了顿,“她是最漂亮的。”
“温柔么?”
“…要怎么说呢,她不会对陌生人无原则的柔顺娇弱,刚接触时会觉得她有些冷,但其实是个很耐心细致的人。”
…看来他心里很清楚么,刚才还跟我装什么傻。
我再接再厉道:“她勇敢麽?”
“嗯。”
“聪明麽?”
“那当然了。”
“性格好么?”
“好。”
“……”再说下去我就有想一脚把他踢下马的冲动了,不过想一想艾瑞恩是绝对不可能把我一个人驮回家的,才悻悻作罢。
抬起头才发现刚才看着很远的白城灯火,此刻已经近在眼前。
进了城之后,我们便下了马,沿着环城阶梯慢慢地走着。
我和埃克希里昂住在一条街上,都在内环城里。进四道门时,我们路过一家正要关门的糖果店。
我顿了顿,满怀渴望地看着柜台里摆着的手工巧克力和果仁。
埃克希里昂突然笑了起来,说:“看着踏浪。”
不一会儿他回来,手里拿着一纸袋糖霜杏仁和两只水晶糖。
我大为感动,说:“埃克,你比我父亲对我都好。”
然后泪汪汪地分给他一只柠檬味的水晶糖。
他失笑:“都是给你的,不用和它们生离死别。”
我更加感动了:“衰神爷爷在上,我好爱你啊埃克。”
表完白之后,我立刻剥开糖纸,把柳橙味的水晶糖塞进嘴里,满足地叹息了一声。顺手把柠檬味的那支塞回了埃克手里。踏浪也蹭过来,讨走两粒裹满雪白糖霜的大杏仁。
以后能被埃克喜欢的姑娘肯定是全埃尔达最幸福的人。
他只是牵着踏浪在我旁边慢慢地走着,银色的温柔天光照在白色的城墙和两边的高塔虹桥上,古老的城门内,一级又一级的阶梯盘旋着通向上方开阔的蓝天。
他的微笑如同泰波里的银花,温柔美好的令人心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