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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第九日 ...

  •   泪水都流干了吧。

      元时纪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不明白为什么眼窝那么红,那么有血色,脸却是死白的。

      她走下楼,通过楼梯的窗户看见大门口的元世界,他在轿车后备箱拿东西,拿她的东西。
      玄关地上堆着两摞纸张泛黄的书籍,她刚站定,元世界就拎着几乎被掏空的收纳箱进来。

      两人对视一眼,元时纪很快低下头去,对自己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还是有点自知之明。

      “妈买了肠粉和豆浆,在灶台上。”

      他将收纳箱放在楼梯旁,掀开盖子,再将地上沉重的两摞书籍搬起来放回箱子里,来回四次,随意地放下盖子时,他看见最底下乱成一片的笔记本折着被压,无奈地又蹲下身去调整。

      元时纪疲惫的目光落在自己的收纳箱上,声音沙哑而平静地问:“你要开车去哪里?”
      “没。”
      “那你怎么……”
      “妈让我给你搬。你又不是不知道,她每次有什么对不住你的地方,都是靠指使我给你做牛做马来弥补。”

      元世界拿了一个小本子在手上,无意瞥见上面仅有的几个字,才看了两眼,小本子就被走近来的元时纪拿去。

      “什么时候写的,字这么丑?”
      他随口一问。

      元时纪侧身,看着变黄的纸张,似乎也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没有回答他。

      “都在这了,你每天要上楼的时候拿几本,拿着拿着就拿完了。”
      元世界拍拍手,转身走向厨房,很快水龙头就响起流水声。

      年代久远的味道连手都摸得出来,元时纪用指尖摩挲着黄色纸张上似有若无的粉末,好一会儿,才无可奈何地克制了自己,将收纳箱的盖子掀起一道缝,迟疑片刻,将小本子从缝中塞进去。

      “洗手吃肠粉了。”
      元世界端着两份保温过的肠粉走出厨房,放在餐桌上,又去拿酱汁和豆浆。

      晶莹剔透又光滑油亮的粉皮上撒着菜脯碎,包裹着鸡蛋、牡蛎、瘦肉、虾仁、豆芽、生菜等丰盛馅料,淡淡的香味扑鼻,却并没有勾起元时纪的食欲。

      她看向元世界,“给你一半?”

      元世界皱了眉头,“自己把它吃完。昨晚都没吃,现在还不吃,嫌自己命太长?”

      昨天下午,元时纪跟着男人跑了,一个多小时后又回来,只是没有回店里,而是回家。
      元世界收到陆鸣发来的车牌号码时,立刻明了,就回了两个字:谢了。
      后面陆鸣追问他怎么回事,发生了什么,为什么元小姐要分手这么突然诸如此类的话,元世界都不予理会。直到今天一早,陆鸣和梁驰都还在等他回复,弟弟弟弟的,很努力在打感情牌。

      元世界有陆鸣和梁驰的联系方式,是几天前他们到店里来那会儿,他想着既然元时纪都陷进去了,那么他不能什么都不做,万一出什么事,找人都不知道去哪里找,所以才和他们要了联系方式。
      现在事情的发展出人意料,元时纪似乎断得很干脆,他也不知道留着他们的联系方式,除了被他们骚扰还能有什么用。

      从金地湾到这里大概一小时,昨天下午在店里盯着时间没等到人,元世界就回家来,隔着房门隐约听见元时纪在里面哭,他不由得心情复杂,因为在他的记忆里,上回她哭得这么厉害,还是十年前父亲去世的时候。

      黄昏时,夏芸煮了海鲜面,元世界拿回家来,但元时纪还是躲在房间里不开门,他就放在门口,等到晚上关店回来,海鲜面原封不动。

      “我又不饿。”
      元时纪嘀咕一句,端起浓郁的豆浆轻啜几口,见元世界真的不肯分担她的肠粉,她才有气无力地拿起筷子。

      肠粉吃到一半,元世界没头没尾地问:“你不后悔吗?”

      元时纪动作微顿,眼睛不自在地眨了眨,嘴里有食物,她含糊地说:“都过去了。”

      常言道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元世界作为一个局外人,却并没有“清”到哪里去,他一直很混乱。

      元时纪谈恋爱,按理来说应该和他不相干,但从一开始,他就好像也身在其中,震惊、愕然、忐忑、不安、无力、无奈、担忧、放任……短短几天,他经历的心情之丰富之矛盾是过去十九年从没有过的。

      他感觉自己像一个没有主见的评委,一会儿不允许,一会儿觉得元时纪喜欢就好,一会儿觉得夏芸说得有道理,一会儿觉得晏如斯配元时纪也没什么不好,一会儿觉得分了好,一会儿觉得怪可惜的……

      都过去了。
      当事人这么说。

      元世界看着她,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

      他一个局外人都过不去,她怎么能过得去?

      手机“噔”一声响。
      又是陆鸣发来的信息。

      “弟弟,我们现在在店里,三少想和阿姨聊聊,因为你姐说不想再看见他,所以如果她要过来了,麻烦你一定要通知我,很重要的!”

      元世界不禁又看向元时纪,她也察觉到他来来去去的目光,面无表情地回瞥了他一眼,继续心如死灰地吃肠粉。

      “你今天要去店里吗?”
      “嗯。”

      晏如斯的到来,令夏芸倍感意外,有点手足无措,全然不知道自己该是个什么态度。

      但当她一想到前几日,他前脚在这里装不认识元时纪,说还没有女朋友,后脚就哄元时纪跟他去过夜,那么轻浮随便,她的气不打一处来,脸色绷得紧紧的。

      跟晏如斯一块儿来的梁驰还是笑嘻嘻的,想要帮忙,夏芸冷冷地呵斥了他,“别碰我的东西。”
      梁驰笑不出来了,讪讪地摸摸手,又摸摸脖子,默默退出厨房。

      “对不起,姨,先前瞒着你,没有好好——”

      “别叫我姨,我可受不起。”夏芸一边忙活,一边打断晏如斯诚恳的道歉,“世纪都跟你分手了,无瓜无葛,你还来干什么?哪里来的回哪去,别在这碍眼。”

      晏如斯颔首低眉,失落的乌云笼罩着他,俊美的脸庞如云雾弥漫,散发着神秘与脆弱,和夏芸先前见到的意气风发、光芒凛冽的样子截然不同。
      纵使她用冷漠的态度对待他,嫌弃他,不想看见他,眼角余光却还是情不自禁瞄了他一眼又一眼,心中唉声叹气,“难怪世纪会栽在他手里。”

      “你知道世纪为什么要和我分手吗?”

      晏如斯问得平静、谦卑,怀揣一丝希望,一丝强烈的希望,希望夏芸能承认自己是罪魁祸首。
      但其实他的心里已有答案,刚才夏芸见到他,根本不再当他是元世界的学长,态度也不再客气,说明她已经知道真相。

      “这不是明摆着吗?跟你能有什么好结果!”
      “我不懂,跟我为什么不能有好结果?”

      夏芸没好气地睨着他,“你是真傻还是装傻?”

      晏如斯一时哑然。

      “昨天世纪怎么跟你说的?”
      “……她说,”晏如斯省略了她充满不甘和蔑视的那段话,言简意赅道,“她玩够我了。”

      夏芸唇角抽了抽,眼里还是飞出欣慰、满意的神采。
      她的女儿到底还不算太傻,及时醒悟,先发制人,否则等到被男人甩了,那真是面子里子都没了。

      “这孩子说话有时就是比较直。”她轻描淡写说,转而问,“这样了你还听不懂吗?”

      晏如斯一眨眼,沉声道:“我不相信世纪会这样对我。”
      夏芸冷笑,耿耿于怀说:“我还不相信世纪会撒谎骗我然后跟你出去鬼混呢。”

      “……”
      晏如斯无言以对,又隐约明白了什么。

      他真心坦荡,没有怂恿过元时纪骗夏芸,甚至他迫不及待想正式拜访夏芸,只是元时纪在中间,那边瞒着骗着,这边糊弄着搪塞着。

      直到这一刻,他才想起换个角度看待这件事——从一开始,元时纪就没打算在夏芸面前正式介绍他,究竟是怕夏芸不同意,还是如她自己所说,只是玩玩?后者自然根本不用让夏芸知道。

      所以……他真的只是元时纪一时兴起的玩物?

      “三少,三少,该走了。”
      梁驰跑进厨房,拿着手机给晏如斯看。

      是在车里望风的陆鸣发来的通知。
      该撤了。

      “赶紧走吧,哪来的回哪去。”夏芸压着不悦下了逐客令,“把你们拿来的东西也拿走。”

      “那是早该送你的见面礼,我不会拿回的。”
      话音一落,晏如斯心不甘情不愿地转身离开,梁驰紧跟着。

      两人个高腿长,走得快,等夏芸气恼地从厨房里出来,去提他们带来的礼物,到店门口时,已经看不见人影了。

      海中堂是本地大名鼎鼎的老字号,夏芸没买过也听过,所以不用打开看,她就知道礼盒里装的会是什么山珍海味。
      她没想到晏如斯出手会这么大方,沉甸甸的两大袋就这么丢这里了。

      回到厨房,夏芸不禁叹气,对着水龙头自说自话。
      “你说晏老三要是本地人该多好……偏偏是他妈跑那么远去,被人家瞧不起还非要嫁,还生了三个!嫁得有钱是有钱,但抬不起头有什么用?我的世纪那么乖,要是真嫁那么远,被人看不起,被人欺负,我怎么能安心?
      “再说了,晏老三也不见得真会娶世纪,对吧?人家那么有钱,长得又高又帅,也还年轻,凭什么现在就、就吊死在一棵树上,是吧?肯定是还没玩够。
      “世纪这傻孩子,傻得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说了,才认识晏老三几天就——哎呀,真是越想越气!你说白白给人睡了就睡了,怎么还非得去喝糖水,让黄娜这个大喇叭看见了呢?”

      短短几天,生活乱了,名声臭了。

      熟悉的电动车声在店门口传来,夏芸惊喜地看见从后座下来的元时纪,朴素大方的衣着,戴着帽檐压得低低的鸭舌帽,小脸被口罩遮得严严实实的,一副没脸见人的样子,但到底是出门来了。

      “世纪,你不在家里多休息几天?”
      “又不是病了。”

      元时纪拿下帽子,径直走进厨房。

      夏芸一见她的眼睛,就知道她昨天在房间里哭成什么样了。
      “那就下午再回去睡一下。”

      元时纪没有吭声,戴着口罩就开始干活,和往常的每一天一样,这就是她的生活,还得继续。

      元世界停好电动车,一路走到厨房里来,也想分担点活,然后他看见桌子上的两大袋东西。
      “这是什么?海中堂?”

      夏芸一惊,立刻看向元时纪,好在她完全无动于衷,一点儿也不好奇不分心。

      “这是……”夏芸走到桌子边,胡诌道,“这是别人买的东西,先放我这,晚点来拿。”
      “噢。”
      不是自家的东西,元世界没兴趣,就没再多问。

      忙碌的上午像平时一样四平八稳地过去,夏芸颇为欣喜,虽然生活被突如其来打乱了一下,但好在没有乱到不能收场的地步,主要是她有一个懂事的乖女儿,做了错事会及时改正,只是可惜名声会被败坏,不过女儿还在身边,她已经很知足了。

      一点过后,夏芸力劝元时纪回家去休息。

      元时纪自觉脑袋昏沉,大概是昨天下午哭着哭着睡着了,导致昨天晚上辗转反侧难以入睡又不争气地哭,到底是睡眠不足了。

      她淡淡地问:“你呢?你不午睡了?”

      “我今天挺精神的,不睡了。”

      元时纪这才拿了钥匙,戴上鸭舌帽,走出店外。

      跨坐在电动车上,她莫名朝后看了一眼,意识到自己想看见谁时,一阵悲哀的情绪涌来,她绝望地闭上眼睛。

      要养成一个习惯并不容易,需要积年累月。
      可是晏如斯只坐了几次她的后座,她却已经习惯了他贴上来的温度和重量。
      没有他,她的后背轻飘飘的,空荡荡的。

      上午来的时候,元世界在开,她坐在后座,满脑子也是晏如斯在不安分地说着自己没有安全感的声音,阴魂不散似的,只有忙起来,锅炉和抽油烟机的声音才能将他驱逐出她的脑海。

      元时纪回去后,等到店里没有新的单子,夏芸就把元世界叫进厨房。

      “世界,你知不知道在哪儿找晏老三?”

      元世界一头雾水,刚想说自己哪里知道,就立刻想到元时纪发过的定位。
      “找他干嘛?”

      夏芸一指桌上的两大袋东西,“这些,他早上拿来的见面礼,我想让你拿去还给他,别让世纪知道。”

      “他早上来,说什么了?”
      “还能说什么?厚颜无耻的,还想和世纪纠缠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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