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日恋》望西尘

32、第六日

　　说起来，元时纪自己都觉得好笑，跟晏如斯认识的短短几天里，已经有无数个瞬间令她感觉自己和他应该是命中注定。
　　每每望进他的眼睛，心里都在虔诚地祈祷上天令他属于她，永远、长久、亘古不变地只属于她。

　　好在她不是一个十多岁的单纯少女，不会轻易为爱昏了头脑，不会奋不顾身拎不清现实。
　　尽管她只有二十三岁，仍然年轻、稚嫩，但她早已承担起家庭责任，清楚地认识到自己不是孑然一身，而是十指连心般牵动着母亲和弟弟的喜怒哀乐。

　　晏如斯是一个很遥远的人，远到她一靠近他，母亲和弟弟就会伤心。

　　没有办法。

　　元时纪不知道之后自己能不能潇洒地放下这段也许只是自己一厢情愿的爱情，但此时此刻，她感激晏如斯愿意如此诚挚地哄她，眉目传情，为她说出仿佛会是永恒的甜言蜜语。

　　她挽着他的手走在敞亮的商场里，一颗心像从尘埃里开出的花，像沙漠里露出的黄金。

　　“拥有过就够了。”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也希望自己一直记得。

　　“那间店的衣服看起来不错，世纪，再挑几件吧。”

　　元时纪摇了摇头。

　　晏如斯又开始跟她撒娇了，本就低沉性感的嗓音用委屈的语气把她的小名叫得尤为勾魂——
　　“世纪，我想给你花钱。”

　　元时纪默默深吸一口气。

　　“我觉得这里的衣服都很便宜，刚才的裙子居然才六百，还没一条领带贵。要是被人知道我跟女朋友来逛街，只给女朋友花这点钱，我会沦为笑柄的，世纪。”

　　六百可是元世界的全副身家。

　　一想到这一点，元时纪忍俊不禁，拉着这位仿佛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阔少爷走进一间优品店。
　　“不会有人知道的，放心。而且我们要买的东西这里才有，牙刷、毛巾什么的，这里什么都有。”

　　面对货架上琳琅满目的商品，晏如斯感到似曾相识，“像两元起那个店，什么都有？”
　　“嗯。”元时纪拎起一个购物篮，笑着说，“这里可以说是十元起，比较高档了。”

　　晏如斯哭笑不得，但还是跟在元时纪身后，饶有兴趣陪她挑选商品。

　　牙刷有一支装、两支装、三支装……元时纪理所当然拿了一支装的，刚要放进购物篮，就被晏如斯截走挂回去，接着取了两支装的丢进购物篮。

　　“我刚好也需要牙刷。”

　　那是一支蓝色和一支粉色，不言而喻的情侣配色。

　　元时纪莫名生出逗他的心思，拿起两支装牙刷问：“你要用哪个色？蓝色吗？我不太喜欢用粉色。”
　　晏如斯爽快说：“我用粉色，你用蓝色。”

　　元时纪出师未捷，默默将牙刷放回购物篮。

　　在毛巾货架前，她刚要对比几款毛巾的价格，晏如斯已经拿了同款式的一条粉毛巾和一条蓝毛巾，欢喜说：“我用粉色，你用蓝色。”

　　经过拖鞋货架，晏如斯停下来，认真看了看拖鞋款式和码数，又低头打量元时纪的脚。
　　“怎么办，世纪，蓝色的拖鞋好像没有适合你的码数，这双小一点，三十九码，可以穿吗？会不会太大了，你穿多大码？”

　　“不用拖鞋吧？”
　　别墅里已经有多余的室内拖鞋了。

　　“当然要，要买一双专属于你的。”
　　晏如斯接过她手里的购物篮，让她自己挑，“你看看喜欢哪个款式。”

　　拖鞋的款式和颜色不多，元时纪的脚不大，穿的鞋码不是三十七码就是三十八码。她扫一眼货架，就知道适合自己穿的只有白色和粉色两个颜色，剩下的蓝色、灰色、黑色都是大的码数。
　　如果是平时，她会买一双白色的，但此时，她微微俯身，取了一双粉色的拖鞋，看一眼码数，便放到购物篮里。

　　然后她说：“牙刷和毛巾还是我用粉色吧，这样才像是一套的……”
　　“真的？”晏如斯轻声提醒说，“世纪，不用为了拖鞋的颜色让自己将就。”
　　她狡黠一笑，“刚才说不喜欢粉色是逗你的。”

　　看着她闪着光的灵动的眼睛，像神秘的幽潭波光粼粼，晏如斯倏然有股坠入潭底的失重感，却也丝毫不愿挣扎，放任潭水侵入所有感官。
　　他屏息，薄唇扬起的弧度多了几分漫不经心的暗昧。

　　“世纪，你真的很疼我。”
　　“……啊？”
　　“我好喜欢你，世纪。”
　　“……”

　　元时纪不明所以，手无足措，却是再也不敢和他对视了，干脆抢回他手里的购物篮，转身要去选内衣了。
　　作为节俭惯了的人，还不忘嘱咐说：“你就别拿拖鞋了，你有的，看起来还是新的，也是蓝色的。”
　　话音一落，她还是抓住他的手腕将他从拖鞋货架前拉走。

　　“世纪，你怎么不说‘我也喜欢你’？”
　　“……”
　　元时纪艰难地吞咽一下，只能庆幸现在偌大的店里没几个顾客。
　　“世纪？”
　　“……我也喜欢你。”
　　她的声音无法自控地变得很小声，轻轻的，像一束微风，飘进晏如斯耳朵里，他笑得更开心了。

　　“世纪，你的脸好红。”

　　元时纪感觉自己快要听不得这个从小听到大的名字了。

　　她深吸一口气，竭力要让自己波澜不惊。

　　“你家里人都是怎么叫你的？”

　　晏如斯顿了一下，吐出两个字，“晏三。”
　　元时纪迟疑，“你家里人叫你‘晏三’？带姓的？”
　　晏如斯又顿了一下，不情不愿吐出两个字，“老三。”
　　元时纪满意地笑了，“这才对呀，老三。”

　　“……”
　　晏如斯气笑了，后知后觉问：“你在报复我说你脸红吗？看不出来啊世纪，这么坏呢。”
　　说着，抬手顽劣地戳了一下她的脸颊。

　　元时纪的脸更加不争气地红了。

　　经过内衣货架，元时纪干脆利落地选中抹胸款式的内衣后，又像做贼一样抄起一件包装完好的内裤迅速丢进购物篮。
　　接着就听见身后的男人低笑，“世纪，拿得这么快，来得及看尺码吗？”
　　“……你不要说话。”
　　“好。”

　　他不说话，但他在笑。

　　元时纪咬牙忍着，径直走到收银台去。
　　“这么快就买好了？”晏如斯意犹未尽拿出手机准备付款，“不再看看吗？”
　　“嗯，该买的就这些。”

　　元时纪不喜欢逛街，没有需要买的东西逛街意味着要浪费钱，虽然现在身边跟着一个就要给她花钱的阔少爷。
　　结完账，她就拉着他准备走回去了，经过超市入口，他停下来不走，她便拉不动。

　　“世纪，我们去逛超市，今晚我做菜给你吃。”

　　他在兴头上，元时纪只好跟着他进超市，默默推购物车，看着他走在前头专心挑选食材的样子，很认真。
　　身处超市，食材和食物的气味混杂出的氛围，给元时纪一股平静而怪诞的感觉——
　　好像这就是属于她和他的寻常日子。

　　“对了，世纪，你比较喜欢吃什么？有什么不吃的吗？”

　　元时纪恍惚一瞬，缓缓摇头，“没有。”
　　晏如斯轻笑，“我就知道，我们世纪不挑食。”

　　元时纪冷不防被他脱口而出的宠溺语气惹出鸡皮疙瘩，羞怯而左右张望，又摸摸脖子。

　　“那个……你家里应该雇了不少人吧？就这样你还会下厨，学过多久？”

　　这位少爷在店里帮忙的时候，比元世界这个小老板还得心应手，放调味料更是把控精准，不知道的还会以为他是有多年烹饪经验的厨师。

　　“没有特意学过。小时候看家里的厨师工作，觉得好玩，看着看着觉得自己也会，就跟着学做了几回菜。”
　　“然后呢？”
　　“然后没有了。”他微微不好意思地笑着说，“当时十岁左右，小孩子心性不定，很快就有别的兴趣。”

　　如果不是要当厨师，耳濡目染其实就可以学会烹饪。
　　像元时纪自己也没学过，从小在家里看大人做饭炒菜，也就会了。夏芸开店以后，她在放假时帮忙打几回下手，也就能独当一面了。

　　但她还是对晏如斯感到震惊。

　　只是十岁时一时兴起，学做了几回菜，很快有了别的兴趣。
　　作为有钱人家的小儿子，后来成长的十几年里他当然不需要也不会再亲自下厨，毕竟家里有专门的厨师。
　　然而前几天，为了靠近她，他非常自然地说出自己会下厨的话来，得到帮忙的机会后也没有失误出错。
　　今晚还要亲自下厨做菜给她吃。

　　元时纪不禁眨了眨眼，不知该如何描述自己心头的悸动。

　　晏如斯好像真的是在用心追求她。

　　会是自作多情吗？
　　她欢喜，又不安。

　　“也不只小孩子会心性不定。”她忐忑地说。
　　“嗯？”他看向她。
　　“没什么。”她努力用笑容来掩饰心里的凌乱，转移话题说，“我就是想到世界，从小到大都很懒，喜欢吃，却没想过自己学，就想别人做给他吃。”

　　晏如斯灵机一动，“你说改天我要是做好吃的给他吃，他对我这个未来姐夫的态度会不会好一点？”

　　未来姐夫——

　　元时纪呆愣在原地，后面有人推着购物车要从她身旁经过，与她斜着的购物车撞上，她还没反应，是晏如斯立刻将购物车拉开一点，让人顺利经过。

　　然后他打量明显神游天外去了的元时纪，沉吟道：“世纪，你怎么这么可爱，突然就呆了。难道我的厨艺不足以收买弟弟吗？找几个大厨可以吗？”

　　“……不用管他。”

　　元时纪的心里乱得很。
　　晏如斯好像是认真的，又好像在开玩笑，她分不清。

　　像游魂一样推着购物车跟在晏如斯身后逛了大半个超市，元时纪才隐隐约约想明白了——既然觉得晏如斯只是玩玩而已，那么就不该太把他的一字一句当回事，再加以想象。

　　说到底，她还是太渴望他的真心实意。
　　可是越渴望，只会越绝望。

　　来到收银台，元时纪刚下定决心不再为晏如斯的一字一句动心动情，视线和平时一样落在收银台旁边的货架上，却无法像平时一样轻易移开，仿佛被吸住了。

　　一般摆在收银台旁边的，无非是一些小商品，糖果、口香糖、打火机……还有避孕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