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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不恨你 ...

  •   魏笙喜欢易芒,十五岁的时候就是。
      魏笙爱易芒,刚出生就是。
      她出生在一个稍微没那么老没那么破没那么小的房子里,她爸早跑了,她妈生下她就死了。那个时候离易芒的爸妈自杀还有三个月,易芒在她睁眼的时候扑过去,说:“妹妹!”
      易芒那个时候三岁,三个月后成了孤儿,也成了她的姐姐。
      据易芒所说,她小时候很爱哭,不知道一个小孩明明没多重怎么会有这么多眼泪流出来。易芒总是害怕她脱水,抱着她给她喂水,哄她:“笙笙宝宝不哭不哭。”
      魏笙不识好歹,易芒哄她她不听,王姨一吓唬她,她就不哭了。
      魏笙听了之后问:“你怎么不打我。”
      易芒瞪大眼睛:“我哪舍得。”
      魏笙被王姨和易芒养活大,上小学的时候易芒已经比她高了好多,领着她走进校园,说:“笙笙不用怕,你这么聪明肯定没问题的,有谁欺负你就告诉我。”
      魏笙有点害怕,她不习惯离易芒太远,在幼儿园的时候易芒都是坐在她旁边,现在要隔一个走廊,她有点害怕。但是易芒说的没错,她聪明漂亮,老师同学都喜欢她,总是对她态度特别好,给她吃的喝的,还会有同学悄悄给她送橡皮和铅笔。那些橡皮形状都很漂亮,有的是圣诞树,有的是蛋糕,她每次都拿给易芒,让她选。
      只有一点,他们说易芒傻。
      魏笙其实想直接上手,但是想到易芒会生气就先去找她,哭着说他们说她傻。
      易芒抱着她,拿阿尔卑斯哄她:“不要哭,姐姐是傻子也没关系的。”
      魏笙想,那好了,姐姐是傻子,我也要当傻子,这样他们就不会笑话她了,会来笑话我。
      同学被易芒打的时候魏笙很开心,易芒关心她,后来姐姐打了她,她不明白为什么,为什么她当傻子不可以。
      易芒说:“魏笙,穷人不能是傻子,你必须聪明。”
      魏笙不明白什么意思,穷就穷傻就傻,凭什么她不能傻。
      但是她为了不让易芒伤心再也没交过白卷,并且努力学习,学习对她来说太简单,她随便学就可以考满分。
      初中的时候她就明白为什么了,因为易芒才是那个穷人,她什么都没有,她为了她什么都没有,易芒一点都不傻,易芒只是爱她爱得太过分也太痛苦。
      易芒初中开始打工赚钱,她才十五岁,怎么可能有正经工作要她,她就在家旁边的小饭馆小商店干活,放了学去帮一个小时的忙,一个月无休,可以拿到三百块钱。拿到钱之后易芒会先给她们买一根阿尔卑斯,两个人你一口,我一口,吃整整一天才能吃完。吃完的小白棍魏笙收起来,拿线串好,一列一列地从门框上吊下来,有人过去或者有风吹过去,小棍就细细碎碎地响一阵子,魏笙就根据这个声音猜是哪几根在响。她躺在床上,离那片小白棍只有七步,离那些草莓牛奶的味道也只有七步,她总对易芒说:“姐姐,我能根据声音判断是哪几根在响,还能说出来那几根是你什么时候买的。”
      易芒不信。
      “真的。反正从这儿到那儿只有七步。”
      “那你要作七步诗吗?”
      魏笙知道她在开玩笑,就笑倒进她怀里,说:“那我作了啊——我、想、吃、阿、尔、卑、斯——”
      阿尔卑斯的小白棍全都笑得停不下来。
      它们知道魏笙想做的事情绝对不止是吃阿尔卑斯。
      魏笙想和易芒一起打工,偷偷去找工作被老板检举到易芒那里,易芒拎着她回家,不和她说话,直到她开始道歉开始哭才叹气道:“笙笙,前半辈子我养你,后半辈子你养我,好吗?”
      她问:“前半辈子是到哪里?”
      易芒说是十八岁。
      魏笙:“那一生太短了。”
      易芒笑,说:“笙笙你亏了。”
      魏笙觉得亏了。
      被省重点录取之后魏笙着实开心了一阵子,不用学费,易芒就可以上学了。她装做淡淡的样子给易芒说:“你去上学。”其实心扑通扑通直跳,看到易芒罕见地愣住,有一种看吧,别小看我的感觉。那个时候她十五岁了,姐姐十八岁,姐姐的前半生过完了,她还没能养起姐姐。魏笙有点着急,她知道是她耽误了易芒三年,她想快点到十八岁,不想易芒再养她。
      易芒骗她。
      她把房子卖了。
      房子是易芒在这个世界上唯一可以证明自己独立存在的东西,不是她魏笙的姐姐也不是老板的工人,是易芒,只是易芒,但是她把房子卖了,易芒把自己卖了,换了三十万。
      魏笙生气又无能为力,她质问她,却只能威胁她“恨她一辈子”。她觉得自己害了易芒,她开始逃避她。
      当然还是因为魏笙发现自己喜欢她。
      喜欢自己的姐姐是什么感觉,魏笙不知道怎么说,姐姐就是姐姐,她在那里魏笙总有一天会喜欢上她,她不是太漂亮的脸,大大的眼睛和黑色的皮肤,她总是温柔地看着她,随时随地都在说:“我在为你付出一切。”
      魏笙不会冷战,她只会用沉默逃避易芒温柔的眼睛和总是牺牲的意志,那让她不敢相信自己的爱和喜欢是否可以足量偿还。
      冷战的时候她们也说话,魏笙那天晚上回家,打开家门的时候易芒窝在沙发上睡觉,桌子上放着蛋炒饭和西红柿鸡蛋汤,盘子倒扣在盘子上,等她回来热气也还在。
      快要冬天,安蓉是温带季风气候已经变冷,魏笙摸着易芒的手,去年的冻疮还没去掉今年的冻疮就要长出来,冻疮出来易芒会攒着,等一天涂上猪油然后把手悬在灶上烤一烤。魏笙掏出易芒给她买的护手霜,仔仔细细地涂好,把易芒手上的每一个缝隙都补好,像易芒给她补衣服一样,针脚密密匝匝,可以再穿一个冬季。
      易芒醒了,笑着问她冷不冷累不累,要不要吃饭,饭可能凉了她去热一下。魏笙拦住她,把外套脱掉,露出里面的裙子。
      易芒睁大眼睛,惊喜地说好漂亮,笙笙好漂亮。问裙子是哪里来的,她说:“学校活动我主持,穿着试一试。”
      学校不让她穿回来,她说衣服脏了她拿回来擦一擦,其实就是特意穿着给易芒看,然后说:“你也试试。”
      易芒从不穿裙子,她要干活,她黑,瘦小且结实,裙子在她身上会违和。但是魏笙坚持让她试一试,白纱裙蓬松的裙摆拖到地上,在魏笙身上像公主的纱裙,量身定做,在易芒身上像新娘的婚纱,穿过要脱下。
      魏笙屈膝,和易芒一样高,这样她们都是在试穿婚纱。
      两个人穿一件,面对面,总有一个人离婚礼差一点点。
      易芒那天晚上哭了,她说:“笙笙,十八岁你穿裙子吧。”
      那天晚上易芒十八岁。
      在她们不再像之前那样亲如一体的那些日子里,她们处于一个奇异的状态下,爱得太多就变得执拗和控制,心疼太多就变得自卑和悔恨。话语那么千篇一律显得苍白唠叨,魏笙要努力克制住自己发火的冲动,易芒榨死了自己给她的心疼让她失去了完整存在的立场,必须以同样的方式榨死自己才能成功把易芒手上的冻疮和眼睛里的泪水治疗。有钱人觉得温情的话语,轻柔的手和悄悄的吻才能承载起爱,魏笙觉得他们有病。
      温情的话语,轻柔的手和悄悄的吻,魏笙从出生就被易芒赋予,但对她们来说,唯一能承载并彰显爱的东西就是钱。
      一张张垒起来,变成一座阿尔卑斯山,买一根阿尔卑斯棒棒糖。
      魏笙在易芒给她选择的道路上拼命,想要一个字一个字地把钱赚回来。
      钱越多,她爱易芒的底气就越多。
      她拼命学习,她知道她学习的时候易芒在学校里洗衣服,在餐馆里倒水送餐,在学校和家的路上往返,在穷的威胁下慢慢死掉。她只能在教室里呆到凌晨,把最后一丝免费的灯光吃掉才舍得睡觉,吃下去就好像明天太阳升起来的时候她也能发光。
      她参加比赛,什么给钱就参加什么,所以那个老师的儿子来找她的时候她只是说:“带我见你爸妈。”
      四万块钱,卖了一个名额,魏笙很开心,自己终于有一点像样的牺牲了,她把四万块钱想办法分期打进易芒的公交卡,银行卡,学校饭卡,一次只打一两块,易芒一直没发现。
      被发现了。
      易芒打了她。
      魏笙感到解脱,姐姐打了她,她就不是那个只知道索取的无赖了,好歹能挨打,她享受得不算太无用,奖学金和奖状都是姐姐拿自己的命运换来的,没有姐姐她什么也没有。
      她爱姐姐。
      姐姐如果不爱她她会消失。
      她喜欢姐姐。
      姐姐如果不喜欢她她会爱她。
      魏笙感觉姐姐喜欢她,因为姐姐的亲吻不再出现。
      她想,十八岁的时候就向姐姐表白吧,姐姐从来不会拒绝她。
      她想养易芒,易芒前半辈子过得太苦了,阿尔卑斯也不能让她变得甜一点点,她想不要再和姐姐吵架了,以后姐姐说什么她都同意,想做什么她都陪她,她不能再当小她三岁的妹妹了,她要当她平起平坐的爱人,当可以环抱她的爱人。
      本来想着参加比赛可以得一点钱给姐姐准备惊喜,结果摔断了腿让姐姐心疼,魏笙觉得自己太笨,趴在姐姐的背上打着伞,仔细计算着伞面的面积把姐姐完完全全地包裹在干燥里,包裹在自己的手臂里,悄悄把姐姐耳边的碎发抿到耳后去,悄悄在姐姐的后颈亲一下,悄悄告诉姐姐我爱你。
      魏笙决定快点和易芒结束冷战的状态,至少不能再让她一天到晚听不见自己的声音,她打电话,打电话,临近高考她一下课就打电话,她要让姐姐知道她想和她贴在一起,像小时候她把她抱在怀里一样,但是不止这样,她要抱姐姐,她十五岁的时候就比姐姐高了,但她让姐姐多等了她三年。
      她和姐姐窝在床上吃阿尔卑斯,哈密瓜味的不如草莓牛奶味的好吃。姐姐指着包装袋子上的小山,说:“阿尔卑斯山,以后咱们一起去看看。”
      她说:“姐姐,阿尔卑斯山和泰山哪个重啊?”
      易芒想了半天:“阿尔卑斯山吧,如果只算重量的话。”
      魏笙觉得姐姐说得对。
      她想起来她初中的时候和姐姐窝在床上讨论学到的东西,她说:“老师讲,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
      易芒问:“泰山是最重的山吗?”
      她想了想:“不是吧,我觉得阿尔卑斯山比它还重。”
      易芒说:“可能这里说的不止是单纯的质量。”
      她觉得姐姐说得对。
      阿尔卑斯山很重,易芒死了之后她去要赔款,想起这句“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想着姐姐的死是不是重于泰山,被酒驾的司机撞飞,像鸿毛一样死在她的面前,她只是摔出去断了腿,她走到他们面前,她对面前的人说:“你觉得我姐姐的命值多少钱?”
      三个人跪在她面前,衣服的毛边儿搔动他们通红的眼睛和干涩的嘴巴。那个女人不停磕头:“对不起对不起,我们只有三十万,小囡要上学,我们只能凑出三十万。”
      魏笙背着三十万,背着那座阿尔卑斯山,走啊走走回家里,家里有两张照片,一个是魏笙的妈妈一个是姐姐,她们对着电视,魏笙怕她们无聊一直开着电视。
      姐姐死了,还没有和她正式和好,还没有听她说我爱你和我喜欢你,她定好了去阿尔卑斯山的票,然后变成一座阿尔卑斯山伏在她的背上,魏笙要用下半辈子的时间把她一点点驼回家里,穿过阿尔卑斯棒棒糖小棍串成的门帘,穿过易芒的上半辈子,穿过易芒把自己卖了两次换来的六十万,走进那个爱与爱模糊的家里,走进那个易芒盼了二十一年的坟墓。
      魏笙不能死。易芒用二十一年把自己榨碎了揉进她身体的缝隙里,魏笙死了易芒的爱就和易芒一起碎在骨灰里,再也站不起来。
      魏笙不敢死,她的爱和喜欢差了十八年,还没有榨干了哺给易芒,六十万还背在她背上,她们还没有去看过阿尔卑斯山。
      魏笙抱住已经模糊不清的易芒,她想,姐姐,再等我十八年,我把我们的阿尔卑斯山一块块垒起来。
      没有人说话,似乎有人从门口进来或者有风经过,门口的阿尔卑斯棒棒糖小棍齐齐跳起来,窸窸窣窣,好像有一座山在轻轻亲吻,糖果的味道穿过这个七天。
      要穿过不知道几个十八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不恨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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