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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四单:钱大富之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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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大富的尸体被王府的人秘密运走,现场也被清理得几乎不留痕迹,只余下空气中那若有似无的甜腥铁锈味,顽固地提醒着年高这里发生过什么。
望江楼表面上恢复了平静,但暗地里,代王的人手如同无声的潮水,已经悄然渗透进来。
“尚品鉴师,”代王处理完紧要事务,目光重新落回年高身上,那眼神平静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指令,“从现在起,你是望江楼新来的打杂丫头,小年。”
年高一愣:“打杂丫头?王爷,我……”
“你有意见?”代王挑眉,语气淡淡,“或者,你更想去王府地牢里,好好回忆一下你的梅花针是如何飞到钱大富心口的?”
年高瞬间闭嘴,把头摇得像拨浪鼓:“没有意见!绝对没有!小年挺好听的,接地气!王爷您真有品味!”
代王懒得理会她的贫嘴,只淡淡瞥了她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再贫就把你扔汾河里喂鱼”,尚年高立刻闭嘴。
“你的任务:耳朵竖起来,眼睛擦亮点。”代王语气平淡,却字字清晰,“所有进出后厨的人,特别是负责钱大富那桌酒菜的人,都不能放过。另外的事情都听他的指挥。”
他顿了顿,下巴微抬,示意了一下旁边一个穿着普通伙计服、面容憨厚、正低头摆弄抹布的年轻人,“他叫石头,是你乡下刚来投奔的表哥,也是楼里的老人,有事找他,他会帮你。”
那叫石头的年轻人闻声抬起头,对着年高露出一个憨厚到近乎朴实的笑容,甚至还带着点拘谨,连连点头:“哎,表妹。”
偶尔抬眼扫过年高时,那眼神深处一闪而过的精光与审视,没逃过年高的眼睛。
得,监工上线了。年高心里门儿清。
“记住,”代王最后深深看了年高一眼,目光沉静却极具穿透力,“你现在是投奔亲戚来找活儿干的小年,手脚勤快,脑子不必太灵光。忘掉你的伶牙俐齿,收起你那些‘家人们’的怪话。多看,多听,少说。若是因为你暴露了身份,打草惊蛇的话……”
他没说下去,只是目光在年高脖颈处若有似无地停留了一瞬,年高顿时觉得后颈一凉,仿佛有把无形的刀已经架了上去。
代王带着他的人离开了,留下年高和她的“表哥”石头,以及望江楼这潭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的死水。
“表妹,走吧,我带你去找周掌柜,就说你是我老家表妹,来找份工。”石头憨笑着,语气自然无比,仿佛演练过无数次。
年高深吸一口气,认命地跟上,内心OS:“得,从王府临时工降级成酒楼打杂妹,这穿越体验真是越来越丰富了。”
然而,想象的潜伏侦查很快变成了现实的打工酷刑。
“小年!发什么呆!二楼雅间听雨轩要三壶热水,赶紧烧了送去!”
“小年!把这盘刚出锅的葱烧海参送到流云阁!脚下稳着点,洒了一滴,你这一个月工钱都不够赔!”
“小年!后厨泔水桶满了,快提到后门倒了!动作麻利点,别堵着路!”
“小年……”
不过半个月,年高就觉得自己的腿不是腿了,是两根灌了铅的酸萝卜;胳膊也不是胳膊了,是两根快要抡废了的捣药杵。她像个陀螺似的被抽得连轴转,穿梭于油烟蒸腾的后厨和喧闹的前堂之间。
她一边机械地跑腿,一边在内心疯狂咆哮:“代扒皮!周扒皮!全是扒皮!我这哪是来潜伏查案的?我这是来参加古代版《极限挑战》之厨房地狱篇吧?!查案?我现在连钱大富是圆是扁都快忘了,满脑子都是葱姜蒜!”
就在她累得灵魂出窍,差点把一盆洗鱼水当茶水端上去时,耳朵却无意间捕捉到两个醉醺醺的客人在雅间里的抱怨:
“……妈的,漕运上那水鬼赵千,心也太黑了!老子上次那船货,硬是被他扣了个夹带的帽子,讹了足足五十两!他最近不知哪又发了笔横财,到处显摆呢!”
“嘘…小声点!那姓赵的可不是东西,仗着有点权,欺行霸市,听说还在外面放印子钱,逼死过人…”
“呸!这种蛀虫,还没遭报应!哎,伙计!再来壶酒!”
赵干?漕运?欺行霸市?放印子钱?
年高近来总是听说这些事情,貌似是一个叫赵千的小吏最近又发了一笔横财,但是此人一向赚的是不义之财,故而又在晋阳的舆论中引起一阵风波。
人有钱了,便是要吃喝玩乐,故而有很多人都揣摩着这水鬼不知什么时候来望江楼。
这望江楼,果然是个藏污纳垢……啊不,是信息宝库,只是年高现在累得实在无心去想这些事,本来是吃播博主,现在她快练成007版的打工人了。
天下之事,无巧不成书。
正当赵千之事传得沸沸扬扬,石头那日把她叫到柴房,一改平时憨傻的样子,郑重其事地给她下达了第一个任务:
赵千,负责汾河漕运的众多小吏之一,在钱大富出事当晚便是他当值,但是拒绝提供当晚的案发记录,只是声称“喝醉了,一无所知”,故而只能按渎职罪处理。
年高甚是惊讶,问道,“这赵千胆子也忒大,竟敢睁眼说瞎话?”
石头冷笑,“估计这姓赵的以为死的不过是个异乡的商人,所以不想沾惹,打算糊弄过去,再不然,便是杀人的同谋,背后有靠山撑着腰呢。”
第一个目标,这不就自己撞上门来了吗?漕运小吏赵千,听起来就是个很适合病退的人选呢。
她捏了捏袖子里那几根没淬毒的梅花针,嘴角勾起一抹只有自己懂的、充满怨气的诡异笑容。
活儿,得干。人,也得查。这报应嘛,说不定也可以顺便安排一下。
赵千如众人预料的一般,今日仿佛住在望江楼一般,日日要吃汾河锦鲤,说是要图个好兆头。
然而,虽说接了新任务,年高的事业发展并未有任何回春的迹象。此时年高蹲在望江楼后院的水井边,对着满满一木盆待刮鳞去内脏的汾河白鱼,咒骂道:
“家人们谁懂啊!上辈子当美食博主,这辈子穿成王府临时工,结果还得在这儿给鱼做免费SPA!这鱼鳞飞溅的,比我上辈子被黑粉喷得还猛烈!”
她身上套着件灰扑扑的粗布围裙,头发胡乱挽起,几缕发丝黏在汗湿的额头上。从代王的暗夜利刃到厨房临时小帮工,这身份落差比晋阳城的城墙还高。
她一边机械地刮鳞,一边内心疯狂刷弹幕:“这潜伏任务是不是有bug?说好的高端局呢?怎么全是鱼腥味和职场PUA!”
正想着,前厅一阵喧哗打断了她的吐槽。
只见一个穿着低级官服、身材微胖、满脸横肉的男人,正是漕吏赵千,正腆着肚子,在一楼散座区指手画脚,声音尖利刻薄:
“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本官乃汾河漕运督办赵督办!这临窗的好位子,也是你这种一身铜臭味的商贾能坐的?滚后面去!这位置,本官瞧上了!”
他对面一位穿着体面的商人脸色涨红,却敢怒不敢言,最终悻悻地让了座。
赵千得意洋洋地坐下,目光又像黏腻的毒蛇一样,缠上了旁边正在小心翼翼端茶倒水的侍女小翠身上。小翠模样清秀,年纪不大,被看得浑身不自在。
“啧,这小手嫩的,端盘子可惜了。”赵干嘿嘿笑着,竟伸手在小翠的手背上摸了一把,“不如跟了爷?爷给你在漕运上找个轻省活儿,风吹不着雨淋不着,不比在这儿伺候人强?”
小翠吓得如同受惊的兔子,猛地缩回手,托盘上的茶盏“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废物!连个茶都端不好!”赵干瞬间变脸,一拍桌子,唾沫星子横飞,“知道这身官服多少钱吗?溅湿了你赔得起?把你们掌柜的叫来!今天不赔十两银子,再让这丫头给爷磕头赔罪,这事儿没完!”
掌柜的闻声赶来,点头哈腰,连连道歉,最后免了单还自掏腰包赔了钱,又呵斥了小翠几句,等勉强平息了他的怒火后,便又死皮不要脸地拽着小翠要她亲自斟茶道歉。
后厨的年高看得拳头都硬了:“好家伙,这哪是小吏,这简直是晋阳城恶霸镇关西啊!耍官威、欺压百姓、调戏妇女,五毒俱全了属于是!”
这时,掌勺大师傅扯着嗓子吆喝起来:“赵干爷的听潮阁雅间!清蒸汾河白鱼!一尺二寸,不能多不能少!鱼眼必要凸出透亮!酱汁要用三年陈酿浙醋配上等秋油,姜丝要切得能穿过绣花针!快着点!”
年高眼睛一亮:机会来了!
她积极地接过任务,开始处理白鱼。切姜丝时,她切得粗细不均,堪比筷子头。搬醋坛时,她一个趔趄,“哎呀”一声,小半坛醋泼洒出来。
“毛手毛脚的东西!”大师傅骂道,赶忙让另一个人接手。
年高一脸惶恐,手忙脚乱地拿抹布擦拭灶台,趁机将袖子里一小包从铜火锅上刮下来的硫酸铜粉末混入旁边一碗给其他菜准备的、味道浓郁的海鲜蘸料里。
这碗料汁颜色深褐,气味冲,足以掩盖药粉的细微痕迹。她算准了赵干那刁钻的胃口,吃清蒸鱼时,必定会嫌酒楼调配的酱汁不够味,要额外加料!
果然,菜送上去了没多久,年高端着热水壶去给听潮阁隔壁间添水,只听雅间里赵干不满地嚷嚷:“这酱汁寡淡无味!把你们那个鲜辣的蘸料拿点来!”
年高赶紧放下手里的活计,将那碗加了料的蘸料送进去。
没过多久,就听里面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和剧烈的呕吐声!
“哎呦喂!我的肚子!疼死我了!这鱼…这蘸料有问题!”
年高立刻做惊慌失措状冲过去,只见赵干脸色惨白,冷汗涔涔,蜷缩在地毯上狂吐不止,雅间内臭气熏天。她表现得比谁都着急:“哎呀!这位爷您怎么了?定是吃坏了东西!快,快扶到后面通风处歇歇,我去请大夫!”
她和一个伙计手忙脚乱地将疼得虚脱、浑身污秽的赵干架起来,赵千此时毫无官威,只顾哼哼唧唧。
刚出雅间门,迎面撞见一位气度不凡、衣着华贵的中年男子。赵干残存的意识让他习惯性地想挤出讨好的笑容,奈何肚子一阵绞痛,表情扭曲得像哭又像笑,十分滑稽。
年高赶紧对那贵人解释:“惊扰贵客了,这位爷怕是突发恶疾。”
那贵人厌恶地掩鼻避开。
赵干被架到后院僻静厢房,另一个伙计被年高支走去烧热水。房里只剩下痛苦呻吟的赵千和一脸关切的年高。
年高蹲下身,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赵爷,您这像是急症,光等大夫来不及了,我老家有个土方,按按穴位能缓解,我给您试试?”
赵干疼得神志不清,连连点头。
年高拿出随身携带的梅花针,看准几个能加剧恶心感的穴位,手法精准地按了下去。
“嗷——!”赵干发出杀猪般的嚎叫,感觉胃里翻江倒海,“姑奶奶!轻点!轻点!哎呦喂…我…我是不是要死了…”
年高一脸无辜且诚恳:“赵爷,这法子是有点疼,但效果好呀。您是不是吃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还是得罪了什么人,被人下了绊子?”她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听说最近城里不太平,钱大老板死得就挺蹊跷…您这症状,看着不像吃坏肚子,倒像是中了什么道儿啊!”
赵干此刻腹内如刀绞,魂飞魄散,心理防线彻底崩溃,眼泪鼻涕一起流:“我说!我说!是…是‘刘阎王’!放印子钱的刘魁!案发那晚…我…我确实看到一艘没挂灯的小船,从望江楼后巷的方向飞快划走…那船样式,有点像…有点像刘魁手下人常用的那种!好汉…不,女侠饶命!快给我解药…或者别再按了!”
年高得到了关键信息,心满意足。她又贴心地给赵干灌了一大碗普通的温水,美其名曰冲刷毒素。
“赵爷,您这就是吃坏肚子了,多跑几趟茅房就好了。放心,死不了。”年高笑眯眯地站起身,拍了拍手,“以后啊,少贪点,少做点亏心事,肚子自然就舒服了。”
说完,她潇洒转身,深藏功与名。留下赵干在厢房里继续与呕吐物进行深度交流。
第二天,晋阳城就传出了漕吏赵干因“突发恶疾”不得不辞官回乡养病的消息。
代王听到侍卫回报后,只是慢条斯理地品了一口茶,淡淡说了一句:“嗯。漕运是该换条干净的看门狗了。”
而年高,继续回到她的厨房,对着下一盆待宰的鱼,叹息道:“下一个目标…刘阎王是吧?希望他的爱好别是生啃鲨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