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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雾霾寻途   1 ...


  •   1928年,多洛米蒂山脉的初春刚漫过村落,毛脚燕扑棱着灰褐色的翅膀掠过石墙,把春意抖落在刚化雪的田埂上。

      男人赶着羊群踏过沾露的草地,女人坐在壁炉前捻线,麻线穿梭间,石块砌成的烟囱里升起的炊烟与山间的晨雾缠在一起。全村都浸在新生的暖阳中,唯有村子最西边那间破旧的茅草屋里,依旧锁着冬日的阴冷。

      面色惨白的妇人正奄奄一息地躺在吱呀作响的木床上,六岁的女孩依偎在床沿紧紧挽住妇人的枯瘦胳膊,祈祷母亲能早日摆脱病痛。

      “玛丽安,我最亲爱的女儿,你要记住妈妈会永远爱着你。如果妈妈不在了,就去城里找你米茨姨妈,她就在纺织厂做工。”妇人不舍地望向玛丽安,她的声音就像蓟花绒毛般轻,越来越弱,“……”

      话音未落,妇人头一歪便永远地闭上双眼。命运从不会怜惜穷苦人,那些拼命想留住的温暖,终究还是被死神的镰刀悄然划走。

      年幼的玛丽安并不理解死亡,她单纯地认为母亲只是陷入梦乡,于是紧挨着母亲躺下,她觉得当从一轮美梦醒来时,母亲便会同往常那样为她切好黑麦面包,并亲切地呼唤她。

      可这一等便是两天两夜。

      直到第三日清晨,母亲的手臂早已失去昔日的温暖,变得冰冷而僵硬。

      玛丽安焦急地推搡着母亲,试图将她唤醒:“妈妈,你醒醒,快醒醒啊,玛丽安的肚子早就开始咕咕叫啦。”

      无论她如何尝试,却都得不到回应。豆子般大的泪水顺着眼眶落下来,她只能蹲在墙角无助不安地啜泣着。

      片刻之后她擦干眼泪,低头注视着肚子,抿着嘴唇,小声嘀咕道:“玛丽安已经是大孩子了,我可以自己照顾自己。”

      “咚咚咚”

      直到一阵敲门声扰乱她的思绪,玛丽安忍着饥饿,踉跄着爬起来,推开轻薄的木门。她穿一件母亲改的旧粗布裙,补丁摞着补丁,裙摆卷到膝盖,光脚沾着泥,单薄的身子在风里微微发颤。

      穿着亚麻布衫的卡塔大婶健壮有力地提着半捅温热的牛奶:“这是我家奶牛春天第一桶牛奶呢,想着你妈妈的病还没好,紧赶慢赶地给送过来。”

      卡塔大婶住在村子的南边,为人老实,平日里经常接济她们母女。

      玛丽安盯着铁桶里浓郁甘甜的牛奶,馋得直咽口水。卡塔大婶见状径直走进屋里,轻车熟路地从灶台翻出粗陶碗,盛上满满一碗牛奶递给她。

      玛丽安忍饥挨饿整整两天,翻遍家里每个角落,却只看到墙角的鼠粪。她猛灌好几碗牛奶,直到圆鼓鼓肚子里再也塞不下一滴牛奶这才恋恋不舍地放下粗陶碗。

      就在这时,卡塔大婶微微侧头,鼻尖轻嗅,顿时眉头紧蹙:“这屋里怎么有股怪味?”

      她循着气味走向内屋,目光落在木床上时,脸色骤然发白。妇人的尸体微微泛着腐臭,皮肤表面凝着成片的紫色尸斑。

      卡塔大婶倒抽一口凉气,回望那个面庞稚嫩的女孩,心里揪得发紧。

      冷雨从云梢坠入山间,天色越压越暗,山风卷着湿寒扑在玛丽安身上,刺得她脊背发僵。在村民们的帮衬下,她眼睁睁看着母亲被轻轻放进一口简陋的薄木棺,又被合力抬到光秃秃的山坡下。

      一抔抔新土盖上去,渐渐掩住那抹瘦削的木头影子,山风依旧冷,山坡依旧荒,只是她再也等不到母亲醒来给她切黑麦面包了。

      次日清晨,茅草屋的房檐上凝着露水,微风一吹,便簌簌落在深褐色的土壤里。玛丽安瘦小的身影站在茅草屋前,紧紧地拽住裙角有些茫然。

      卡塔大婶把装着黑麦饼的旧布袋塞进她手里:“饼路上省着吃,马车钱揣紧喽!到镇上老橡树下找赶车的,说去城里找姨妈,能少要你几个铜子儿。”

      玛丽安用力点头,望向卡塔大婶粗粝的掌心时,顿时喉咙发紧说不出话。

      村民们围上来,有人给她披上一件缀满补丁的粗麻披肩,有人把半块干硬的奶酪塞进旧布袋,七嘴八舌的叮嘱混着山风,吹得她眼眶发烫。

      玛丽安微微躬身,对着众人行了个礼,小小的脸颊沾着泥点,却透着认真。

      卡塔大婶最后帮她整理好头巾,遮住大半张脸:“记着,找不到姨妈就回来,村里总有你一口吃的。”

      玛丽安咬着唇没说话,转身踏上通往村外的蜿蜒小路。村民们站在原地眺望,直到那抹打补丁的衣角消失在山间雾霭里。

      茅草屋的炊烟还在飘,而另一边镇口老橡树下拴着几辆破旧的马车,赶车人扎堆坐在石头上抽烟闲聊。

      地上散落着干草和马蹄印,旁边歪歪扭扭搭着间木棚,墙角堆着村民换物用的粮食口袋,墙根处还靠着几把旧农具。

      “请问可以把我送到城里纺织厂附近吗?”玛丽安弱弱地开口向赶车人询问。

      赶车人们嘴里叼着歪歪扭扭的烟卷,烟丝是散装,燃着淡淡的青烟,混着干草味飘在空气里,呛得玛丽安直咳嗽,小手赶紧捂住嘴。

      “哪儿来的小丫头片子?家里大人呢?有铜子儿赶车吗?”为首的赶车人斜睨着玛丽安,嘴角撇出一丝不屑。

      玛丽安赶紧从布袋里摸出那几枚磨得发亮的铜币:“我有铜子儿,够付车费的。我要去城里纺织厂找姨妈,她是我唯一的亲人了。”

      赶车人吸完最后一口,把烟屁股往鞋底一蹭,狠狠碾碎:“纺织厂?城里大大小小都有三四间纺织厂,你要去哪个纺织厂。”

      玛丽安被问住,指尖死死抠着那几枚铜币,她只知道姨妈在纺织厂做工,压根不知道具体是哪间。

      赶车人见状更加不耐烦,有人起哄道:“连哪间都不知道,怕不是瞎混的?”

      长相丑陋的老赶车人恻隐之心油然而生,耐心地询问道:“城里就两间正经大厂,斯登织布坊和河畔亚麻厂,其余都是小织布棚。你姨妈叫啥?做啥活计?”

      玛丽安支支吾吾说不出姨妈全名,只记得母亲叫她米茨,也不清楚具体工种,只能红着眼眶摇头。

      “先带你去斯登织布坊吧,那儿人最杂,或许能碰上个认识你姨妈的。”老赶车人吸了口烟,眼神扫过她抠着铜币的小手,“可丑话说在前头,你手里这点铜子儿,也就刚够到那儿的车费,剩下的路得自己想辙。”

      玛丽安咬着下唇迟疑片刻,却也清楚这是眼下唯一的选择:“我所有铜子儿都要付车费啦?那路上……路上能给口饭吃吗?就一口黑麦饼也行。”

      老赶车人爽快地答应后,玛丽安将身上所有铜币交付给他,随即坐上破旧的马车,一老一少便在马蹄的哒哒声与马车的颠簸中穿过鹅黄的田埂,朝着镇外驶去。

      粗木板硌得胯骨生疼,可玛丽安早就累极了,马车摇摇晃晃地又像个旧摇篮,她的小脑袋抵着冰冷的车壁迷迷糊糊睡着了。

      直到日暮时分,老赶车人推了推她的肩膀,她才懵然睁开眼:“到歇脚的地方了,先下来喝口热水。”

      马车停在赶路人旅馆门口,矮矮的石屋子是粗石块垒的,门口木招牌刻着歪歪扭扭的字。

      玛丽安跟着老赶车人走进屋,泥土地面踩上去软软的,壁炉里柴火噼啪作响,热气裹着食物的香味扑过来,让她冻得发僵的身子顿时暖和起来。

      晚饭是粗陶碗盛的大麦粥,稠乎乎的,浮着几粒葡萄干,就着一碟咸腌菜和烤得焦脆的黑麦脆饼。

      老赶车人跟几个赶车的凑桌喝散装啤酒,嗓门震得屋顶发颤。

      玛丽安啃着脆饼,就着大麦粥的温软和腌菜的咸香,总算压下饥饿。可困意刚冒头,就被满屋子此起彼伏的呼噜声、醉醺醺的嘟囔声吵得睡不着。

      她缩在壁炉旁的角落,裹紧粗麻披肩,在酒味、汗味和烟味混在一起的窒热里,熬到了后半夜。

      天刚蒙蒙亮,老赶车人就扯着嗓子吆喝赶路。马车晃晃悠悠晃了一上午,直到艳阳悬在头顶,远处城里的烟囱密密麻麻立在地平线上。

      脚下的土路渐渐变换成平整的石子路,路边冒出低矮的砖房,纺织机“哐当哐当”的声响越来越清晰。

      老赶车人勒住缰绳,抬手指向前头:“到了,斯登织布坊就在前头巷子里。”

      玛丽安蹦跳着下车,脚刚沾地就往巷口跑 。老赶车人挥挥手便赶车离去,她太急切地想要找到米茨姨妈,连道谢都没顾上。

      斯登织布坊里机声震耳,车间飘出的棉絮混着热气呛得玛丽安直皱眉。她挨个拦住来往的女工,想要询问米茨姨妈的下落,可话刚开个头,就被监工的粗声催促打断:“手脚快点!耽误交货扣工钱!”

      折腾了半天,女工们不是忙着送线轴,就是低头赶活计,要么草草摆手,要么不耐烦呵斥两句,压根没人有空搭理她。

      希望从玛丽安的指缝间悄悄溜走,不安的心脏怦怦直跳,愈发慌乱。望着眼前只顾忙活的人群,她突然想起母亲温暖的怀抱,鼻头一酸,眼眶瞬间通红,眼泪掉在满是棉絮的地上。

      近旁的监工瞥见她,叉着腰呵斥:“哪儿来的野丫头!耽误干活揍你!”

      玛丽安吓得往后缩,踉跄着撞到墙角,膝盖磕得生疼,望着布袋里仅剩的两块黑麦饼,却连大声哭泣都不敢。她既没有换洗的衣衫,也有没落脚的地方,甚至连姨妈的影子都没找到,她觉得自己仿佛被整个世界抛到脑后。

      就在这时,一个穿藏青色棉布衫的女人走过来,脸上堆着笑,眼角却没什么暖意:“找米茨?她托我来接你。”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雾霾寻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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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全文重写中,暂时暂停更新。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