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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下江南远赴鸿门宴(十四) ...

  •   祁荀颤抖的声音消散许久,男人却始终不为所动,恍惚间,他无意瞥见对方左耳后的疤痕,心有触动,于是他便就此死心。

      “抱歉……”他低低开口。昏暗月光里,祁荀眸中的那片清明终于掩去,“我知道先生在担忧什么,黑曜门总有万般不堪,但他们会向孤苦无依之人提供食物,乃至居所。”

      这是黑曜门笼络人心的手段。普天下饱受饥寒之人,可比秋时纷纷落叶,这类人只增不减,即便王公贵族忽发善心,愿意施粥十日,但依旧杯水车薪,无济于事。

      所以当黑曜门出现的那一刻,世间的是非对错,黑白界限,都在此时消解。

      “黑曜门于你有恩,所以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可那些遭受过饥馑的孩子,却没有得到同样的待遇。”祁荀的语气稍顿,他不紧不慢站起身,旋即又淡淡补充道:“世事皆有两面,所幸先生被命运推往正确的一面。”

      若这世间,少一个人受苦,也是极好。

      祁荀转头看向守在身后的烬归尘,嗓音有些发干,“时间不多了,我们走罢。”

      祁荀走出明月照亮的那寸地,但就在他即将踏出牢房时,黑暗深处,突然响起一道沙哑的声音,“……右侧锁骨的胎记……我记得那个孩子,我甚至永远都不会忘记他。”

      祁荀和烬归尘的脚步立刻停下来,他忙不迭回眸望向男人,嘴唇微微发颤。

      “我记得,五年前的济川,似乎也是一年秋,那孩子是他们当中,最年幼的……”

      五年前的秋日,尚存几分葳蕤生机,若细心瞧,还能发现月光下攀于枝梢的绿芽。

      最后一批孩童用马车载过来时,洞穴里此起彼伏的惨叫声已经减弱许多,唯独饥肠辘辘的黑熊咆哮声,反而变得愈发兴奋。

      祁沐谙坐在马车边缘,不哭不闹。头顶是天被黑曜门的人用黑布覆盖,以至于他无法看见来时路。于是他在来时,强迫自己静下心,努力倾听沿途经过道路时的声音。

      但因为同车的孩子哭闹不止,他不得不将耳朵贴在马车边缘听。但他刚闻及黑熊的低吟声,却不料上方的黑布被陡然掀开,外面接应的人丝毫不顾地拽住他的衣领,把他硬生生扯下马车,若非他及时反应过来,立刻稳住身形,否则他迟早会跌倒在地。

      刺耳的命令犹如锋利的刀,让祁沐谙万般渴盼归家的心,瞬间碾碎入尘。

      “且待一炷香后,若在黑熊洞窟内,仍有生还者,你们才有资格活着走出这里。”

      这个噩耗无异于是晴天霹雳,祁沐谙完全无法想象,这些人究竟是以怎样的心态,告诉他们这些年幼的孩子,要与比自己高壮十几倍的黑熊搏斗,和送死有什么区别 。

      却听为首的高高在上的人又说:“我们要选的是天才,至于平庸之辈,听天由命。”

      “凭什么?”祁沐谙率先出声破局。

      男人闻言,低头看向眼前的孩子,祁沐谙远比其他孩子瘦弱,但藏在对方漆黑瞳孔中的决绝与反抗,居然让他无从辩驳。

      迫于压力之下,他毫不犹豫道:“难道日后你踏上战场,会在死前质问对方为何么?”

      “我不想上战场,我要回家。”
      祁沐谙没有落入男人话里的陷阱中。

      男人冷哼两声,“一介男儿,志向竟如此狭隘,来日大难临头,你和你的家,一个身死于天地,一个支离破碎,彻底覆灭。”

      “你不必拿家国兴衰来压我,而我脚下踩的,是当今的土地,不是将来的,更不是过去的,如今你逼迫我们以身犯险,拿命去赌一炷香的生死,与战场上那些罔顾人命的敌人,有何不同?先生。”祁沐谙冷静应道。

      此话一出,男人不禁睁大双眼,这种话不像是这般年纪的孩子会宣之于口的,祁沐谙的最后一句先生,竟让男人鬼使神差地问道:“你的这些话,是何人教予你的?”

      “我的兄长。”

      明明月光,与今昔重合。

      男人沉沉靠在阴湿的墙角,指尖慢慢蜷缩起来,说出口的每一个字,都是他从喉咙中艰难挤出来的,“原来你便是那个……让他以如此自豪的口吻说出来的兄长。”

      “如此看来,你们二人的确很像。”

      祁荀的心异常沉重,让他喘不过气。

      “你的弟弟很厉害,他当初为保护其他孩子,硬生生剜下了黑熊的左眼,最后一刀插在其胸口正中央,险些要了黑熊的命。”

      男人默默低下头,“我迄今仍记得,他那么小的人,把那些比自己年长……高大的孩子护在身后,纵使死亡的威胁也无可奈何。”

      “一个九岁的孩子居然有如此魄力,说出去任谁也不信……后来他被收入军中,却在我带他们训练时,遭遇山匪袭击,若不是他及时把我推开,也许被箭矢划破的位置,就不止是左耳后的皮肤,而是我的命脉。”

      祁荀下意识倒吸一口凉气,心像是被什么死死攥住,他小心翼翼问:“那后来呢?”

      “他不慎摔下悬崖,生死不明。”

      祁荀差点失去力气跪在地上,他紧紧抓住身前的铁栏,又问:“何来的生死不明?”

      “之后我带着人去找,我们把悬崖下的每寸土地都翻找过,没有人见到他的尸首。”男人一字一顿道,像是在替祁沐谙报平安。

      祁荀的眼眶发红,他慢慢点头,指尖止不住地发抖,“……还活着……活着就好。”

      世人皆言,善有善报,祁荀始终坚信像沐谙这般善良的好孩子,不该早早死去。

      我有所念人,隔在远远乡。祁沐谙一定还活在天底下的某处,他一定在等祁荀牵住他的手,如幼时那般,带他一道回家。

      今夜的弯月亮,如同被涤净铅华,皎洁而明朗,地上的凡人常盼望着,月亮啊,月亮,你究竟何时才会完整,成为圆月。

      与此同时,静谧的烬府内,除树叶凋零的“簌簌”声外,再也没有其他声响。

      但昏暗的屋室里,景凝知辗转反侧,倦意迟迟不肯到来,他把脑袋埋进软枕里,用被子盖住头,直到他快要憋到窒息,才堪堪掀开被子,然后平躺在榻上,两眼空空。

      在景凝知出神之际,他忽然感受到左肩一沉,仿佛被什么按住,令他动弹不得。

      本就精神紧绷的人忽然身体僵硬,屏住呼吸,脸色苍白,他慢吞吞扭头看向塌边,却发现映入眼帘的是张凑得极近的脸。

      “啊……”他的声音瞬间被一只手堵回去。

      熟悉的声音响起,“是我,别喊。”

      景凝知忙不迭弹起来,后背撞在塌边的檀木板上,凸起的檀木花纹咯得他生疼。

      “你居然真的被我骇到了。”尹初礼不紧不慢站起身,拍拍胸口,颇为得意洋洋。

      景凝知的脸色愈发难看,他毫不犹豫抓住手边的软枕,用力砸向尹初礼的脑门。

      “你给我滚出去。”他沉声警告道。

      尹初礼非但充耳不闻,反而顺势坐在景凝知榻边,翘起左腿,旋即故作严肃道:“你知道这烬府里外看守的家仆有多严么?我好不容易才从后院翻墙进来的,你现在又要叫我出去,万一我出去后被人发现怎么办?”

      “跟我有关系么?”景凝知一语道破。

      尹初礼不可思议道:“你真冷血。”

      景凝知上下扫视尹初礼,见对方安然无恙,又心生狐疑,他皱眉问:“我问你,那晚你同我分道扬镳之后,你又去哪了?”

      “我还能去哪,自然是回角楼睡觉咯。”

      “骗人。”景凝知两眼微眯,仿佛要把尹初礼看穿,“你若不老实交代,我现在就叫人来把你抓走,带到衙门去,顺便再给你安上一个夜闯知州府,心怀不轨的罪名。”

      “小小年纪还敢威胁人。”尹初礼不自觉扬眉,他摆摆手,轻声道:“其实那晚我一直躲在暗处,等你们和官府的人走后,我又悄悄回去捡了点东西,什么锅炉……火折子,还挺实用,我以后也不用费钱去买这些东西。”

      景凝知顿时翻起白眼,“这么没出息,净捡别人用剩的……那你来寻我做什么?”

      “我不是来找你,我是来找阿弟的。”

      景凝知的嘴角抽搐几下,他问:“你找祁荀干什么?你们又要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这怎么能叫见不得人的事?”尹初礼连忙拍打膝盖,一本正经道:“我和阿弟不是手足胜是手足,我自然要带他出去吃好吃的。”

      “大半夜带人出去用膳?”景凝知忽然忍不住发笑,他斜睨对方几眼,“怎么,那天你落水后,没记得把脑子里的水抖出来么?”

      “你一个京城来的懂什么?现在夜深正是北安地下城苏醒的时刻。”尹初礼如是道。

      景凝知的眼底闪过暗芒,他喃喃道:“北安居然还有地下城?我怎么不知道。”

      “你不知道的事还有很多,小少爷。”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4章 下江南远赴鸿门宴(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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