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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醉月山铭记少年游(一) ...

  •   国公府的马车扬长而去,朱雀街的市井气息如旧,任何人从未在意泰山发生的事,如同过往云烟,让它消散得无影无踪。

      沿着红墙宫道往北,便足以见得,立于四方宫墙中央的六角鍪金观星楼的全貌。

      这座六角鍪金观星楼,气势恢宏,犹如擎天长剑,直入云霄,此乃国师卜算天象国运的皇宫重地,亦是皇帝修炼的风水宝地。

      当白日的光亮照进千莲百叶窗时,斑驳的莲花光影落在长孙临渊修长的指尖,他长发随意披散,乌黑外袍半敞。

      长孙临渊深邃又冰冷的眸子,正注视着眼前的足足有掌心大小的四方尖塔,但此物由镔铁打造,上方尖,下方宽,中心镂空。

      是他特意命铁匠打造的乾坤塔,但无人知晓用意为何,也许只有他自己知道。

      “文生。”长孙临渊单手托住脸颊,嘴角微勾,眼底的悠闲散漫几乎快要溢出。

      话音刚落,一名身着薄银云杉的男人从暗处缓缓踱步而出,男人名为尉迟班,是六角鍪金观星楼的主人,是皇帝钦点的国师。

      “陛下。”尉迟班的嗓音清冷,淡灰色的眸子中看不出任何情绪,只听他不紧不慢道:“封禅大典一事,本就有违天道,陛下先前为铲除那两只蛀虫,实属以身犯险,有损国运命脉,还望陛下日后慎思笃行。”

      “慎思笃行?”长孙临渊将手中的乾坤塔分别拆开,然后又慢慢拼凑起来,如此往复,他依旧乐此不疲,“封禅大典所出的岔子,不过是小孩间的玩闹,不必当真。”

      尉迟班慢慢点头应和道:“那二人一除,这天底下再也没有对陛下造成威胁的人。”

      “不。”长孙临渊手中的动作顿住,双眼微眯,嘴唇轻启,“如今又出现一个。”

      “您是指……景国公收作的徒?”尉迟班的语调渐缓,其中带着些许迟疑。

      长孙临渊不置可否,出口的语气冷若寒潭,“寡人素来最是不喜功高盖主之人,曦月是如此,元旻先亦是如此,早在之前我便在他身上看见他们的身影,可若是能让那人成为第二个李安民,也未尝不可一试。”

      “无论如何,此局,陛下当胜。”

      金秋九月,暑气退散。

      再过两日,应纾便要离开承天,回到边塞征战沙场,久则几月,多则三年。于是他趁国子监休沐,在醉月山同祁荀他们相聚,抱着几人狠狠痛哭,美名其曰为他饯行。

      一壶塞外雪灌入干涩的喉中,将惆怅与不舍倾注其中,祁荀抬手抹掉残留嘴角的水渍。他堪堪仰头,映入眼帘的是万千随风摇曳的金黄树叶,以及悬在天边的皎皎皓月。

      彼时醉醺醺的杜衢勾起指尖,漫不经心地说:“怀瑾在邯郸治旱灾,而今你又要带兵讨伐……真是人走茶凉,叫我好生不快。”

      “没想到你竟然这般不舍,莫不是在怀瑾离开那日,你偷偷哭过?”应纾打趣道。

      “自作多情。”杜衢嗤笑两声,将杯盏中的塞外雪悉数饮尽,旋即扫过默不作声的祁荀和景凝知,“我只是怕来日,他们两人吵架闹矛盾时,我一人可劝不动。”

      “放心。”缄默不言的景凝知终于肯出声,他慢慢解释道:“五日后我们要随父亲下江南,即便要吵架,吵不到你身上来。”

      此话一出,杜衢手中的杯盏瞬间掉落在地,他整个人都愣得发不出半点声音。

      “嗐,你就别给他伤口上撒盐了。”应纾浅笑着拍两下景凝知的肩,“你若是再这般下去,我们阿宁可就要哭鼻子了。”

      “应遇恩——”杜衢沉声警告道。

      应纾无辜地举起双手,但他的眼眶还在泛红,“我只是实话实说,你莫要置气。”

      当欢闹声逐渐消弭时,四人再度陷入沉寂之中,似乎离别是永远学不会的东西。

      与此同时,祁荀终于开口打破沉闷的气氛,他如是说:“遇恩,你定要平安归来。”

      “这是自然。”应纾不自觉扯出笑容,然后轻快温柔地说:“我七岁便随父亲上战场,这些年来,凡我所战,皆必胜。”

      “韶玉,你大可把心放肚子里。”

      祁荀微微点头,旋即他淡淡调笑,试图缓解凝重的气氛,“没想到你往日在国子监锤科打诨,到战场上竟如此威猛,想必令尊在你身上,下过不少功夫和精力。”

      “有么?”应纾的眸光黯淡下来,脸上的笑容也悄悄散去,他似是陷入过往回忆。

      彼时景凝知伸手拉住祁荀,示意他噤声闭嘴,甚至连浑浑噩噩的杜衢也振作起来,对方将手指抵在唇间,用眼神告诉他,自己方才所道之言,已经戳到应纾结痂的伤口。

      祁荀满头雾水,但他还是向对方道歉。

      “没关系,不知者无罪。”应纾扭头看向祁荀,随即小心翼翼地抬手,浅笑着拂去他鬓边纷乱的碎发,“……韶玉,在国子监的时候,你们不是总问我,我的御马之术已达到登峰造极的地步,究竟是何人教授?”

      祁荀的心头咯噔,连呼吸也停滞下来。

      “其实无人教我。”应纾颤抖的声音中还夹杂着哽咽,“在我八岁那年,是我第二次跟父亲出征,我至今仍记得,那天也是个秋日,我们奉命攻打叛军所在的函谷关,奈何当日天、时、地皆不利,我们被逼得节节败退,兵卒死伤严重,倘若继续僵持下去,只会马革裹尸,横死在尸山血海中。”

      “父亲知晓我年纪尚小,不可轻易殒命于此,于是他用粗壮的手臂把我捞起来,放在他的铁血战马上,他告诉我,老马识途,我身下的那匹马会带我平安回家……”

      那时候年幼的应纾哭喊着抓住应无痕的手臂,嘴里念着要同父亲一道归家,可应无痕本就心狠,完全没有顺从他的意愿。

      等应无痕用粗麻布将应纾绑在马匹背上后,便用力挥鞭,驱赶马匹迅速离开。

      后来的七天七夜,应纾被暴雨摧折、被饥饿困倒,痛苦几度折磨得他生不如死,而那根把他和马匹绑在一起的布也不知所踪。

      他分明才八岁,小小的人还没马腿高,应纾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拖着虚弱的身体爬上马背的,更不知道自己何时归的京。

      所幸他归京后,及时把前线的战况告诉予皇帝,于是皇帝便挥袖让援军彻夜不休地赶往去支援,至此函谷关战役大捷。

      但令应纾心碎的是,应无痕战死。

      如果当初应无痕没有把战马给他,也许对方就不会被骑兵用长枪/刺死。

      这么多年来,函谷关战役始终是应纾心里的死结,他认为自己是逃兵,是间接害死父亲的凶手,也是懦弱的、无能之人。

      思及至此,应纾眼尾的清泪已经缓缓掉落在掌心,四周噤若寒蝉,人人不敢言。

      “我没事。”应纾故作倔强地抹眼泪。

      祁荀无奈叹口气,喃喃道:“嘴硬。”

      三息之内,应纾几乎是立刻哭叫出声,他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说:“我也不想哭……可我怎么也控制不住……韶玉,我好委屈。”

      “你……”祁荀刚想伸手替应纾拭去眼角的泪水,却不料身侧的景凝知忽然用力拽住他,险些让他整个人都往后躺倒。

      祁荀忙不迭转身看向阴沉的人,眼底尽是对景凝知行为的控诉,“你做什么?”

      “你干什么?”景凝知无情反问道。

      在二人的争辩即将展开时,坐在右侧的杜衢见怪不怪地放下手中的酒壶,朝应纾的方向靠近,他先是屈指弹对方的脑门,随即有气无力地说:“别装,人都没看你。”

      话音未落,应纾立刻放下挡住眼睛的双手,旋即低声抱怨道:“怎么这样啊……”

      应纾不甘心地撇撇嘴,死死盯住跟景凝知对峙的祁荀,心里的酸涩不断翻涌。

      “景丹,你是不是又想挑事?”祁荀没有给对方半点眼色,反而毫不客气地说:“你几日不惹事,是不是心里痒痒?”

      “行,算我多管你们的闲事。”景凝知冷哼一声,转手拎起酒水一饮而尽。

      祁荀完全无法理解景凝知的想法,仿佛对方做什么事,全凭心情的好坏。

      “哎,韶玉,你们别吵架呀。”应纾见势不对,忙不迭握住祁荀的手,“今天不是饯行么?你们别再为我吵架,好么?”

      “这跟你没关系!”祁荀和景凝知几乎是异口同声地说出这句话。

      应纾被吓到连忙缩回手,后仰几寸,旋即他悻悻地说:“没事……你们继续。”

      话虽如此,但祁荀和景凝知还是见好就收,今夜毕竟是道别的时候,他们倒也不至于这么没分寸,给人留下糟糕的记忆。

      后来几人饮完塞外雪,便又乘坐竹筏在翡翠洞天游玩一番,简直惬意至极。

      少年游,似恁疏狂。

      今年的秋日他们相聚于此,尚年轻,或许往后的某日再度重相逢,便不再是少年。

      三更天,祁荀同应纾挥手道别,对方在临行时,忽然将藏在衣袖中的铜雀塞入他的手里,他刚愣神抬头,便撞上对方的笑意。

      “这枚是我从边塞捡回来的铜石,我亲手雕刻的,韶玉,你且拿着,到灵隐寺,三叩九拜,为远在战场的我,求得平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0章 醉月山铭记少年游(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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