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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秋谶 ...


  •   秋意渐浓,连日的阴雨将宁府笼罩在一片湿漉漉的灰蒙里。檐角滴水不断,敲打着阶下残败的芭蕉,发出单调而沉闷的声响。

      这声音搞得苏锦书心里也闷闷,门都不想出,想要理账,却连手头的账册纸上的潮气都退散不了,手上也无力得很,提笔都艰难,只能搁笔发呆。

      苏锦书终究还是为苏云书和韩姨妈谋得了丞相府满月宴的请帖。

      过程比预想中顺遂,仿佛那煊赫门庭早备下了无数空额,留足了足够的时间,专等着各府女眷走这裙带人情。

      只是赵氏得了帖子,转头便四处宣扬,说苏锦书当日如何仗势欺人给云书难堪,幸而云书自己有本事,终是得了丞相府的青眼。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不过等话传到苏锦书耳边时,她也不过哂然一笑。那日确因何辰骤然病危,她心神俱乱,待客多有不周,赵氏这张扬的怨怼,她倒也认下几分。

      而对韩姨妈,苏锦书心头萦绕着一丝挥之不去的愧意。那日韩姨妈虽遭她抢白,临去时竟还是遣人送来了半副品相上乘的老山参。

      锦盒搁在案头,仿佛无声的提醒。世人营营,皆为稻粱谋,公主那句“妇人皆苦”的叹息常在耳畔。

      韩姨妈所求,不过是在这京华烟云中寻一方立足之地,与自己这看似风光实则步步惊心的宁府主母,又有何本质不同?五十步笑百步罢了。

      苏锦书翻开库房的册子,找了几匹上好的杭绸和五副御赐的金钗,嘱咐素兰差人送到韩姨妈府上。

      何辰的病,眼下还远未到需用这等大补之物的地步。她将人参仔细登记入库,合上账册,指尖在冰凉的册页上停留片刻,终是起身,往厢房去。

      连日阴雨,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药味和湿气,沉甸甸地压在胸口。

      何辰自那日呕出黑血后,他有过片刻短暂的好转,眼神亮得惊人,嘴唇翕动,似乎有千言万语要倾吐,最终又化作几声无力的喘息,旋即又陷入更深的昏沉。

      然而,正是在这长久的昏迷与呓语中,一些破碎的词句,被守候在旁的苏锦书敏锐地捕捉,断断续续,竟拼凑出一首令人心惊的谶谣:

      甘棠花儿傍金井,甜如蜜,寒如凌。
      井底卧着玉蛟影,承恩露,结冰棱。

      莫饮甘棠井中水,甜水穿肠骨铃铃。
      莫攀甘棠金井台,攀高一步……

      这未竟的尾音,像一把悬而未落的利刃,总在苏锦书心头晃荡。

      有时趁何辰难得清醒,她温言问起这梦呓之词,何辰苍白的脸上便会浮起一种近乎惶恐的恭谨,连连摇头,声音虚弱却斩钉截铁:“少夫人明鉴,奴才病中昏聩,胡言乱语,作不得数,作不得数……”

      那急切否认的模样,反倒更添疑云。苏锦书忆起宁知远病重时,除却“冷”“锦书别担心”,其余时刻多是沉默的煎熬。

      而何辰这病中乱语,不仅条理清晰,更透着一股不祥的谶意,实在蹊跷。

      思绪翻涌间,已至南厢房外。苏锦书摆手止住了欲通传的丫鬟,放轻脚步,悄然推门而入。

      室内光线昏暗,药气更浓。炭盆烧得微暖,却驱不散那股源自病体的阴寒。何辰躺在榻上,盖着厚厚的锦被,身形显得异常单薄。

      他双目紧闭,眉头紧锁,即使在昏睡中,似乎也承受着巨大的痛苦。原本清俊的面容此刻瘦削得颧骨高耸,唇色淡得近乎透明,呼吸微弱而急促。

      苏锦书走近榻边,无声地坐下。她拿起温在暖炉上的湿帕子,动作极轻地为他擦拭额角渗出的虚汗,指尖触到他滚烫的皮肤,心头便是一紧。

      何辰似有所觉,眼睫颤动了几下,艰难地睁开一线。那眼神起初是涣散的,待看清是苏锦书,浑浊的眼底瞬间亮起微弱却清晰的光,挣扎着想撑起身子。

      “少……少夫人……” 声音嘶哑干涩,气若游丝。

      “别动,” 苏锦书忙按住他,声音放得又轻又柔,“好生躺着。今日感觉如何?”

      何辰无力地躺回去,目光却一直追随着苏锦书,那眼神里盛满了毫不作伪的感激与一丝难以言喻的脆弱。

      他艰难地牵了牵嘴角,想挤出一个笑容:“劳……劳烦少夫人挂心……奴才……奴才不中用……又给您添麻烦了……” 短短一句话,说得断断续续,耗尽力气般喘息着。

      看着他这副模样,苏锦书心头五味杂陈。那些因紫铜釜、因账目、因“秋实代春华”而起的猜疑和愤懑,此刻在病魔的残酷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说什么麻烦,” 苏锦书替他掖好被角,温声道,“你安心养病便是。药一直在熬着,总会好起来的。” 她拿起旁边温着的药碗,用小银勺舀起一点,吹凉了,小心翼翼地递到他唇边。

      何辰顺从地张嘴,药汁苦涩,他眉头皱得更紧,却强忍着咽下。喝了几口,他喘息更急,摇头示意再也喝不下。

      苏锦书也不勉强,放下药碗,用帕子轻轻沾去他唇边的药渍。他闭上眼,似乎又昏睡过去,但枯瘦的手指却无意识地抓住了苏锦书搁在床边衣袖的一角,攥得很紧,仿佛溺水之人抓住浮木。那力道微弱,却带着一种绝望的依恋。

      苏锦书没有抽回手,任由他抓着。窗外的雨声淅淅沥沥,敲打着窗棂。

      她凝视着何辰毫无血色的脸,想起他清醒时的惶恐回避,还有这病中流露出的、远超一个管家侍从对主母应有的依赖与脆弱,心中疑窦丛生。

      虽说她素日待何辰如兄长,二人比旁人要多相敬几分,但是陡然让何辰变成这般脆弱模样,竟是比当初宁知远的情况还要重上三分。

      看着何辰手劲渐松,苏锦书抽回袖子正欲起身,无意间瞥见何辰枕边压着的书角。

      病中也要读书,着实难得。苏锦书自己在病中理账全靠意志力,如此一看真是自叹不如。想帮他把书抽出来,免得一会儿胳到,正欲上手,何辰刚巧一翻身,脑袋竟不偏不倚落在苏锦书的掌中。

      苏锦书吓了一跳,赶紧把手抽出来,匆匆起身走了。

      待到暮色四合,秋雨未歇,织成一张细密冰冷的网,笼罩着宁府。杏雨轩内,早早掌了灯。

      门外檐下忽地传来一阵沉稳却略显滞重的轮椅声,夹杂着书辰压低的嗓音:“远哥儿,慢些,门槛湿滑……” 话音未落,门帘已被一只骨节分明、带着湿气的大手掀开。

      宁知远自己推着轮椅进来了,书辰在一旁拿着伞,不好意思进门,冬画见状,连忙招呼芳兰出来给这两人收拾收拾。

      宁知远在檐下便摘了外罩的墨色油帔,进门后苏锦书便见他朝服肩头已被雨水洇湿成更深的颜色,边缘还沾着几点泥泞。

      芳兰接过油帔便和书辰去檐下收拾了,冬画正忙着清理轮椅和水痕,苏锦书便支开她去和芳兰收拾收拾去歇息。

      宁知远见他们都走了,便长舒口气,弃了轮椅脱下朝服,露出里面一身玄色锦缎常服,除却肩头潮湿,别的地方倒是干净。只是往日里挺拔如松的身姿,此刻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疲惫,仿佛被这连绵秋雨和朝堂无形的重压浸透了筋骨。

      他眉宇间锁着挥之不去的沉郁,那双惯常锐利如鹰隼的长眸,此刻也蒙上了一层倦色。唯有在看到灯下苏锦书抬首望来的瞬间,那沉沉的眼底才倏地亮起一簇微光,如同寒夜旅人望见了熟悉的灯火。

      他拿起烛台凑近细看她的脸,敷了粉的面庞娇柔红润,但是杏眼里藏不住的疲惫,全然不似平日里清莹明朗的样子,只恨粉渍脂痕污宝光,心头满是疼惜,“何苦强撑?累了便歇着,琐事交给素兰,或是等我回来。再不济,打发不省事的出去便是。我然再忙,也不会找不出时间来一起打理家事。” 他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虑,“再者,京城郎中竟都是这般医术鄙陋吗?怎么这么多日不见好。我去找太医院你说的那个刘大夫,他告诉我,若是这么多郎中都诊不出来的话,可能还是花木的问题,我再细问,他竟是什么都不肯说了。”

      苏锦书起身迎上,“花木?那倒不是,你中毒的时候我也见过,全然不同。太医院终究是侍奉君前,旁人未必尽心。但我自觉已渐好了,你不必过于忧心。”她目光柔和地落在他身上,“倒是你,一切可还顺遂?”。

      “嗯。”宁知远几不可闻地喟叹一声,高大的身躯顺势便将她搂起抱到床上,给她斟了一杯茶,说道,“你先歇会儿。”感觉到她身上虚寒,便起身去找汤捂子,“我倒奇怪府上的人每天在忙什么,只是阖府上下,仿佛离了你便转不动似的,连让你好生静养都做不到。”

      言罢,拿过汤捂子接了热水,试过温度后妥帖地放入她怀中。苏锦书接过暖融融的汤捂子,指尖却轻柔拂过他微蹙的眉心,滑至他冰凉的鬓角,替他捋去几缕被雨沾湿的发丝。他身上带着的清寒已经散去,今日却无熏香,想必又是在兵部议事良久。

      “我看,是你累坏了。”她声音放得极轻,如同怕惊扰他这片刻安宁。

      宁知远在她温软的掌心蹭了蹭,好像还是觉得她在受凉,旋即起身将烧得正旺的炭盆挪近些,里面的银霜炭烧得正旺,发出细微的噼啪声,暖意渐渐驱散周身的寒意。

      “今日朝上,剑南捷报一切安定,吴越珩他们打算班师回朝。”他坐回她身旁,饮了口热茶,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略显憔悴的面容,“群臣称贺,陛下也甚是嘉许。”

      他顿了顿,指尖摩挲着温热的杯壁,语气平淡无波,却透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沉重,“嘉许过后,便是塞北军饷调度、西南边陲屯田、乃至京畿卫戍轮换……桩桩件件,看似论政,实则角力,圣上尽数推给我,要我去谋划出一个方案,择日与六部探讨。”

      苏锦书静静听着,她明白,一旦剑南安定下来,宁府的好日子又要告一段落了。借着宁知远位高权重,军功赫赫,如同立于风口浪尖的孤峰,震慑越国周边的邻国,可与此同时,觊觎与忌惮的目光便越是灼人。

      如今边患又除,不再需要他去震慑什么,便到了又一个飞鸟尽、良弓藏的节点,皇帝又能腾出手来接着收拾他了。

      比如把超出他职权的、远非常人可承受的工作交给他,纵然是忙出三头六臂,最后上面也总能鸡蛋里挑骨头一样,找出一些不对。

      “好在西南屯田之事,算是如你所愿了。”苏锦书记得这件事情他一直很忧心,“往后募兵们不必因吃不到饭发愁了。”

      宁知远微微一笑,“确实。算是件好事。还有件好事,冯恩鹤那边,”眉间的沉郁被暖意化开一丝,看向苏锦书,“塞北若是再无大碍,他也能考虑择日回京复命,军饷调度要重新拟订也是因为此事。”

      宁知远放下茶盏,身体往她身侧靠了靠,贴在她颈侧,缓缓阖上了眼。苏锦书低头便看到烛光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跳跃,投下深邃的阴影。

      他沉默了片刻,才似想起什么,声音低沉地补充了一句,带着几分事不关己的漠然:“哦,对了。今日在宫中,听内侍监的齐公公提了一嘴,说皇后娘娘似乎凤体抱恙,有些日子未曾露面,连晨省都免了。宫里头,怕是又要不太平一阵子。”

      皇后抱恙?

      “那丞相府的赏菊宴,怕是也办不得了吧?就在后日。”苏锦书犹疑道,“丞相府自然是要着重考虑皇后的。”

      “那倒没有 ,宴会一切照常。”宁知远似乎猜到她会这么问,“他们这个宴会办得甚是浩大,却看不出所图的是什么。目前朝堂上无非是王家和李家两边争来斗去,想来这也应该是他们两家的私怨,牵连不到旁人。可我倒是担心你,你能去吗?你这身体近日竟是如此糟糕。”

      苏锦书点点头,“我无妨,去谈谈消息也好,最近总是心神不宁。这样也好,他们两家斗着,倒省得盯着你们这些军队的人。”

      宁知远叹了口气,“但愿。往常这种事,我还能去找承泽去问问这两家到底在搞什么鬼,如今却连他的影也摸不着。”

      “李承泽在忙什么?”苏锦书想起何辰的病中胡话,忍不住问道。

      “西南边陲屯田的事,他便身在其中。”宁知远皱着眉,仿佛也有些不解,“但是我是从户部那边知道这个消息的,至于他本人如何,我竟是一无所知。”

      苏锦书不再多言,只是伸出手,温热的掌心轻轻覆上他微凉的手背,指尖在他虎口处因常年握缰持剑磨出的薄茧上,极轻地摩挲着。看着他眉宇间未散的倦色,心中那点关于皇后、关于谶谣的疑虑便暂时压了下去,只感受这无声的暖流顺着相贴的肌肤缓缓传递。

      宁知远反手,将她的手紧紧握在掌心,力道沉稳而安心。他依旧闭着眼,唇角却几不可察地微微上扬。

      窗外,秋雨依旧淅淅沥沥,敲打着寂寥的夜,而这一室烛火摇曳的暖光里,唯有彼此交握的温度,是这寒凉秋夜里最坚实的依靠。

      宁知远终究记挂未完的公务,却执意要先伺候她安寝。想到他自从病好后便日日记挂着此事,她也不打算再违拗,唇边含笑,由着他去。

      宁知远对着一套熟练利落得很,只是时不时会露出军人的习惯。试水温时,指节探入铜盆,轻搅两下便精准拿捏了冷暖;拧帕子的手势干净利落,一块湿帕被他叠得方整妥帖。只是敷上她面颊时,动作略显迟疑,指尖小心避开了她的眼周,那份生疏的轻柔,反比熟练更让人心软。

      待到拆卸钗环,他便真正遇到了难关。那双解惯甲胄、缚得强弓的手,对着她发间一枚小小的珠簪竟有些无措。他屏住呼吸,粗粝的指腹小心翼翼地摸索着簪卡,生怕勾断一丝头发。好不容易取了下来,却学不会女子盘放首饰的规矩,只将钗环一一在妆台上排得笔直,如同点阅兵械。

      苏锦书由着他略显笨拙地解散发髻,却在他拿起玉梳时微微愣住。他梳发的动作起初有些凝滞,但很快便找到了节奏。梳齿从额际缓缓推向发梢,力道不轻不重,恰到好处地纾解了她连日来的紧绷,让苏锦书很是受用。

      更衣时,他展开寝衣的姿态依旧带着整理军旅行装的利落。为她披上后,系带的手指灵活地穿梭,瞬间便打出一个牢固又易解的结,那是他再熟悉不过的活扣。

      一切整理完毕,他俯身将她稳稳抱起,放入锦被中。掖被角时,他神情专注,将被沿在她肩颈处仔细压实,不留一丝缝隙进风,那份周到与熟稔,是久经沙场之人刻入骨子的御寒本能。

      “快睡。”他拂过她的眼帘,声音低沉。

      苏锦书在这温暖而安稳的包裹里,倦意如潮水漫上。她模糊应了一声,在他令人心安的气息中沉沉睡去。

      宁知远凝望她恬静的睡颜片刻,这才吹熄近烛,悄然掩门,步入属于他的秋夜寒雨与冗繁公务之中。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6章 秋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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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锦书冲啊!!!!!!!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