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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主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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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知远的气色日渐衰颓,苏锦书常常听闻朝堂奏对时,他的咳嗽声能压过了笏板叩地声。
与之相对应的,是剑南捷报频频,塞北也日益稳定。冯恩鹤的书信越发的绵密,有一次荀卓卿正要开窗,竟有三只飞鸽接连破云而来,有时会在窗前竹里撞得晕头转向,爪间的云笺坠得竹枝低垂。
“塞外风沙迷眼,倒练得他笔力遒劲了。”荀卓卿亲手斟了冰鉴里湃着的狮峰龙井,腕间翡翠缠丝镯碰着越窑秘色盏,“今夏来得急,昨儿夜里蝉蜕还落了我满枕。”
长夫人与苏锦书成冯府常客不过月余,便已经是分外熟惯了,荀卓卿的主室名为“偃修”,二人已成偃修的座上宾。和风风火火的长夫人与凡事行简的苏锦书不同,荀卓卿作为江南女子,喝茶用度样样考究,给她俩捧的都是上好的茶具,敬的也是珍藏的香茶。
苏锦书暗忖这亲厚里总掺着些宁冯两人的旧债。
宁知远欠冯恩鹤两季苦寒,冯恩鹤又欠荀卓卿一个春夏,宁知远又为冯恩鹤拼死求情,险些把自己搭进去。
世上的人情世故总是相互亏欠,这是苏锦书从陈叔那里常听的一句话。
只是荀卓卿这样一个仙鹤似的女子,既要周全人情世故,又要独撑门庭,这般能耐教她心折。就算不论人情世故,若换作自己只是守着这偌大的宅子,也怕是早被账房捧来的算筹压折了腰。
前些日子荀卓卿还不慎摔了印信,苏锦书在一旁看得替她冷汗都冒了一脑袋。那荀卓卿却也镇定如常,只是不慌不忙叫人去续断,想来也是这种事见得多了。
"这般金贵茶汤给我吃,实在暴殄天物。"长夫人抿了口青碧茶汤,剑南口音搅碎午后满室的氤氲,“我这牛饮惯了,尝不出门道,只觉比寻常茶水清润许多。”
荀卓卿闻言,眼波微转,将那只秘色盏轻轻推向苏锦书跟前,盏中茶汤青碧澄澈,宛如剪取西湖一隅春水。她唇角含笑对二人道:“也没说错,正是狮峰山上的雀舌未经霜,摘的是谷雨前最嫩的那一芽。”
苏锦书接过,细细品味。这茶之妙,首先在于其形。但见芽叶舒展,一旗一枪 ,亭亭玉立,在清碧的汤水中载沉载浮,犹如玉髓新淬,翠羽初生 。
其香更是清奇。初闻是栗香沉稳 ,似秋日晒暖的谷物,给人以妥帖的暖意;细嗅之下,却有一缕兰韵幽然破空而来,清冷脱俗,仿佛空谷幽兰,暗香自来 ,瞬间涤荡了夏日的烦闷。
长夫人道清润,实则未尽其妙。轻啜一口,那鲜爽的茶汤滑过舌尖,竟似无物之物 ,不似寻常茶汤有明确的形体。它带来的是一种极致的鲜嫩之感,仿佛将春日狮峰山头的云雾与灵气都融入了水中,入口即化,唯有鲜气留存 。其味并非浓艳的甘甜,而是一种清泉白石般的泠冽甘活,润泽无比,却毫无烟火尘俗之气 。
咽下后,滋味并非戛然而止。一股清甜的冰糖韵自喉底缓缓升起,津液泉涌,满口芳芬,那兰花香息竟在鼻腔与齿颊间盘桓不去,良久不散。五脏六腑如同被清冽的山泉洗涤过一般,通体舒泰,神清气爽。
苏锦书心中暗叹,此茶之精妙,在于它将极致的鲜与极致的清融为一体。它不霸道,却以绵绵不绝的后劲征服味蕾;它看似清淡,内涵却丰腴如春山 。
苏锦书忽然想起宁知远书房里锁着的贡茶册,上面记的龙井也只有杭州的能鲜嫩至此,若便是此茶,无怪乎宁知远要将它郑重记于贡册。
这已非简单的饮馔,而是格物致知的雅艺,是只有江南灵秀之地才能孕育出的山水精魂。比起长夫人惯饮的、滋味浓酽的剑南粗茶,这盏龙井,的确是另一个截然不同的、清雅至臻的境界了。
苏锦书试探着问道,“荀姐姐原是杭州人?”
“祖籍杭州,不过幼时随母亲栖居秦淮河畔。”荀卓卿指尖抚过盏底玉壶冰三字篆印,湘妃竹帘漏进的天光正映着她颈间璎珞,“家母嗜茶,清明前总要亲自守着虎跑泉眼接水。”
荀卓卿的母家是江南人士,苏锦书听宁知远提起过许多。据说是先帝在时,她的远亲荀勤通过科考走入官场,又幸得当时的太尉宁熹青眼相加,故而在京城立足,虽是小官小职也当得惬意。
后来宁熹病弱辞官而走,走之前将荀勤举荐到太尉一职。其人虽有筹谋,但是略显优柔寡断,便贬回金陵,太尉一职王正道兼任许久后,如今交由宁知远担任。
苏锦书搜肠刮肚地思索着,若是金陵,那可以和周京荣好好聊聊。她的脑子里对此只限诗书游记,又不敢多说,怕因纸上谈兵冒犯了荀卓卿。
“想家吗?金陵想来也是繁华富庶之地。”长夫人问道,她现在听说剑南稳定了,更是思念,“想家吗”这句话逢人便问,意图寻找一些关于思乡的共鸣。
可是京城妇人又跟她的情况差了许多,这并不是一个很受欢迎的问题。苏锦书撇了撇茶沫,偷眼看荀卓卿只是垂睫微笑,手边拿着一本《淮南子》信手翻着,不作言语。
话没多说,便收到宁府的人递来的消息,让二人快快回府,神色颇有些焦急,荀卓卿看了也没有多留她二人,只是说了句下次再来。
“剑南传来的几百里加急的信,让你快回。”林氏在正房擎着信笺疾步穿廊而来,蜀锦裙摆扫落几瓣垂丝海棠。
长夫人知道一向万事成竹在胸的林氏少有这般失态,便赶忙双手接过信件,急得镯子磕到桌子,噔的一声响。
信纸边角金漆描的剑门关城楼纹样,在午后霞照里有些反光,苏锦书瞧着她指尖触到信笺背面洇出的朱砂,恍惚间好像在哪见过。
这原是宁知远批注军报时惯用的“急”字圈符,意识到这点后,苏锦书的心骤然提了起来。
“老三媳妇难产血崩,阿娘让我带着孩子回去镇镇宅。”长夫人掩着信,手上止不住地抖,“这我是非回不可了。”
长夫人在剑南当地,算得上一方英豪,可惜家族零丁,人也不多。她对这个老三媳妇有些印象,是长夫人的弟媳妇,性格比她还要泼辣,“挽弓搭箭不在我之下”,如今却遭此大患,想来家里也甚是慌张。
林氏点了点头,说道,“想来这么久都未和亲家母拜会,我也有心去一趟了。好孩子你别着急,这次我们和你一起去。”
言罢,她便转身朝着苏锦书,说道,“你哥哥微儿的消息也是刚到,说如今剑南虽稳,但不敢掉轻心,他也常在剑南各地公干,并不能常在家。如今远哥儿在朝堂也渐渐稳了下来,留在这儿也帮不了他,我便想着要不和你嫂子一起去剑南。”
苏锦书点头,“我自是了解的,如今吴将军在剑南一带,想来那里也安全,母亲尽管去,这里万事有我。”
林氏一直因宁知微常年在外、长夫人流产两事深感愧疚,如今在朝中宁知远的问题也早已超出她能力范围之外,如今她要去剑南,想来也是思量着弥补一二。
再加上京城之中如今风云突变,眼见着她们又要开始和京城这些诰命女官开始周旋,长夫人志不在此,林氏虽长于此道,但是也摸不清宁知远如今到底是什么情况,不如去剑南好好经营。
只是方才还感慨荀卓卿要一人打理冯府上下,如今就轮到了她,往后少不得要去找荀卓卿请教一些。
启程之日来得很快,第三日午后蝉鸣撞碎琉璃瓦上的暑气时,林氏正立在垂花门下,苏锦书陪着清点箱笼。
事发突然,连宁知远还在宫中没赶回来,也不敢多耽误,只当是日后再见,苏锦书只恨自己不能去亲自给他抽走轮椅赶紧跑回来。
林氏扶着素兰立在廊下,招呼着人搬运箱笼,石榴裙摆掠过阶前新落的槐花,“当家的虽病着,倒备了两船川芎给亲家的人补身子。”
苏锦书忙着在旁边,又是递东西,又是对单子,盘点着东西是否带齐,这些得带上,那些不必再拿了,忙活了半天已临近黄昏。
待到东西收打包好,苏锦书便低头专注核着账子,鎏金算盘在她指间噼啪作响,惊得檐下燕子斜斜剪过苏锦书发间的白玉簪子。
“这些漆器给老三媳妇带着。”林氏忽地拍手唤人抬进樟木箱,指间翡翠戒面映着箱笼上未干的桐油光。
“这卷《茶录》给嫂子带着解闷。”苏锦书算罢抬眼看着,便起身顺手将书册塞进紫檀箱笼,指尖触到暗格里冰凉的玉珏,苏锦书待要去瞧,却恍惚间好似半月前荀卓卿“失手”打碎的印信,泛着幽光一般,简直是见了鬼了。
林氏忽地按住她手腕,缠臂金钏硌得人发疼:“锦儿仔细着,这樟木味儿冲得很。”
苏锦书忙回道“无妨无妨”,待要伸头去细看,一旁的小厮早已合上箱笼扛着走了。
苏锦书叹了口气,转头接着收拾。想来也是眼花了,正是日头刚落下去的时候,热的她有些发晕。
这还没开始掌宁家对牌呢,往后日日也要这般辛苦吗?
二人收拾妥帖,前院传来车马套鞍的响动,这是长夫人已经安顿好车马轿子,从院外进来指挥着把东西都舆出去,林氏便同众人起身要走了。
林氏终归是放心不下,拉着苏锦书的手又殷殷切切地安顿起来。
案上有一对御赐的缠枝牡丹纹玉如意,林氏长叹道,“孩儿可知此物来历?昔年先帝北狩遇险,老侯爷率八百铁骑夜渡黑水河,血染征袍方换得这柄如意。可叹前些时日,当今圣上竟当着满朝文武笑言此物雕工俗艳,倒合宁府家风。如今我倒想着带走了也好,省得给人落了口舌,也没承想实在是装不下了,或送人作礼或是直接毁了,你可自己去处理吧。”
苏锦书闻言心头微颤,却见林氏已转身揭开另一个佛龛锦袱,里面赫然供着半块残破的丹书铁券,金漆剥落处如泪痕斑斑。
“这便是太宗皇帝赐下的免死金牌。”林氏指尖掠过裂痕,“永乐十九年淮阳王谋反,魏王奉命查抄东宫,偏在那前皇子枕下寻出宁家密信三封。你道这铁券如何碎的?”
苏锦书有所耳闻,好像是与一桩谋逆案有关,她只是哪敢说什么。林氏看她仿若了然,便仍旧携了她的手坐下。
林氏瞥见苏锦书腕间翡翠镯子光辉流转,蓦地想起先帝在时年间蓝田吕氏案发那夜,宁家太夫人也是这般握着新妇的手,将祖传的犀角杯掷于阶前。
那杯子落地竟不碎,咕噜噜滚到刚闯进门的宫里太监靴边,倒成了僭越的罪证。
“痴儿,可听过金杯同汝饮,白刃不相饶?”林氏思量了一会儿,自袖中取出个褪色的香囊,“这是先帝在时汪皇后赏的龙涎香。当年夺门之变,何管家拖着病躯,连夜将这香囊悬于门首,才避过王氏党羽搜查。自那以后,宁家多用此香。”
窗外暖风拂过,檐角撞出轻微的声响。林氏执起苏锦书的手,把香囊放到她手中说道,“宁家这等人家,原似那走索的猢狲。先帝在时要演忠肝义胆,新君临朝便得作鹌鹑模样。你且记着,咱们处于世间,好比梅雨时节晒绸缎,须得趁着日头好时收得及时,万不可争先逞能,到最后淋成发了霉的东西。”
苏锦书垂着头接过香囊,眼泪快要涌上来了。林氏看着也心里疼惜得紧,搂住她哽咽道,“耗子大的年纪,怎么去见这些东西呀,我的儿啊!”
婆媳两个正要抱头痛哭一番,长夫人拎着马鞭便进门来,笑道,“怎么了?母亲是不是舍不得了?”
林氏笑着赶紧擦了擦眼角,摸了摸苏锦书的白玉杏花簪,三人就此别过了。
这下担子可全在苏锦书身上了。府上人虽少了许多,她却是忙得热火朝天,焦头烂额。账册算筹、仆役安排、日用支取,件件都需她亲力亲为,林氏虽留下素兰襄助,可素兰再得力,终究是下人,许多事需主子拿捏分寸、树立威信。
很快,苏锦书便察觉到一丝异样——几个经年的老婆子,面上虽恭顺,行事却透着一股迟滞与观望。她们是府里的“老人”,有的掌着库房钥匙,有的管着采买差事,根基盘结,消息灵通,回事时话里却常夹些“往年老夫人在时……”、“旧例原是……”之类的话头。
苏锦书只作不察,接过账本时指尖稳当,问询的声音也平和,心里却明镜似的。这是瞧她年轻面薄,又是新妇,又是骤当家事,递上的账册偶有模糊处,便存了三分轻慢、七分试探。一回,苏锦书吩咐速备几样礼单上的器物送往别府,管库的赖嬷嬷却拖了半日,才慢腾腾来回话,只说“一时寻不见记档,须得慢慢核对”,眼角余光却瞟着苏锦书的反应。另一回,灶上的柳妈妈,将往日按例供给杏雨轩的鲜果点心,悄然减了分量,换了次等,推说是“今夏果子价贵,夫人嘱咐要俭省”。
这些小事,如蚊蚋叮咬,不甚痛,却恼人。苏锦书心知肚明。纵然心中愠怒,她也硬生生压了下去。想起林氏临别所言“万不可争先逞能”,又思及荀卓卿那般润物无声的持家手段,徒惹“新官上任三把火”、“苛待老仆”的口实,反而落了下乘。威信需立,却不必急于雷霆之怒。
她遂不露声色,只作不知。对赖嬷嬷,反而和颜悦色道:“嬷嬷是老人,库房事务繁杂,一时寻不着也是常理,明日再送来也不迟。” 那厢又找柳妈妈温言道:“妈妈持家辛苦,果子价贵我是知道的,一切依例便是,不必特意俭省我这头。”
她越是如此宽和体谅,那几个婆子心里反倒有些打鼓,摸不清这位年轻奶奶是真心宽厚,还是深藏不露。苏锦书暗地里却加紧动作,她深知欲破此局,需得寻隙而入,分而化之。
她有意将几桩无关紧要的采买分发下去,冷眼瞧着是谁推诿、谁拖延、谁又浑水摸鱼。自己却不急不躁,只将林氏与荀卓卿教的法子里拣那不易出错的,先在自己院里和芳兰、冬画并两个信得过的小丫头身上用起来,慢慢理出章法。
对那些躲懒的老仆,她反而愈加客气,有时还特意请教两句“妈妈经年管事,觉得此处如何安排更妥?”面上示弱,心里探底,人的名字旁已悄悄起了只有自己懂的记号。
依照旧例,小满日各房按份领取冰例为夏至做预备。今年暑热来得猛烈,冰窖存量本就不甚宽裕。管着冰窖钥匙的贺嬷嬷是府里三代的老仆,早早就递了份单子来,说是按“老规矩”分配,各房主子、有头脸的管事妈妈们份例都写得清楚,账目与礼单惯例由外院管事报来,内院负责备礼发出,往年均是贺嬷嬷核对后直接安排。
苏锦书看着贺嬷嬷和这个名字旁的标记,提前叫来一个刚提拔,识字又细心的二等丫鬟春菱,温和吩咐:“你是新学看账的,这‘冰敬’的旧例单子,你拿去仔细誊抄一份,再与往年的存档比对看看,有无增减遗漏。誊好了,直接拿来我看。”
春菱用心比对,果然发现有两家的礼例,比旧档悄无声息地“惯例”增加了半成,且无任何批示记录。冬画先瞧见了,气得眼圈发红:“这起子老货!明摆着欺您!”
苏锦书按住了她,只将那单子细细看了两遍,反而笑了,并不点破贺嬷嬷,只将春菱誊抄清晰的单子递还给素兰,笑道:“嬷嬷经年操劳,难免偶有记岔。这是春菱核过的单子,就按这个准备吧。往后这类例行开销,都让春菱先帮着誊核一遍,她也练练手,嬷嬷也能轻省些。”她神色如常,转身让芳兰取了半匹清爽的夏布递给素兰,“天热,妈妈打理冰窖辛苦,麻烦你给她送去。”
东西送去了,贺嬷嬷两手空空地来磕头谢恩,眼神飘忽。苏锦书温言问了几句冰窖的通风、藏冰的成色,话锋似不经意地一转:“我年轻不懂,听说南边庄子今年送来的冰敬,折银比往年多了两成?想来是庄头尽心,冰采得好。”
贺嬷嬷接过单子,看到那两处被核减回原样的数字,脸上一阵红白,却半个不字也说不出口。
苏锦书不再多问,只让她退下,在那单子最末,用朱笔添了一条:“另:悬解书房宁知远处,暑热难当,咳疾恐反复,特加冰例一倍,每日直接由冰窖送至书房,无需经手各房分例。”
这单子她未急着发下,先让素兰“无意”间透露给专管采买、与贺嬷嬷素有罅隙的钱妈妈知晓。不过半日,府里便隐隐有了议论:贺嬷嬷虚报份例,还忘了远哥儿的病体,又说南边庄子的“冰敬”银子……
流言蜚语向来传得比旁的消息快得多。苏锦书稳坐杏雨轩,午休刚起,贺嬷嬷主动求见,额上沁着汗,手里捧着一份料新子要孝敬给少夫人,“老奴糊涂,先前虑事不周,少夫人恕罪。”
苏锦书亲手扶起她,笑容依旧温和:“嬷嬷是老人儿,一时疏忽罢了。往后这冰例一事,便按新单子来,春菱这丫头也能帮嬷嬷一二,嬷嬷可千万别辜负了我的心意。只是书房那边,务必精心,远哥儿的病体是顶要紧的。”
一场不见刀光的试探悄无声息地压了下去,贺嬷嬷退下时,背影比来时佝偻了些。苏锦书摩挲着新单子,知道这不过是头一道涟漪。好在杀鸡儆猴最是管用,各婆子们见贺嬷嬷这样的老人如今也得在春菱的手下被吆喝得不着五六,一把年纪脸面竟也难保,众人再不敢怠慢了。
苏锦书见状便乘胜追击,婆子里做得好的,赏得也格外大方阔气,做的不好的,趁机插进去自己提拔的小丫头。一手拉拢,一手鞭笞,府上的老人们逐渐对苏锦书也不敢轻慢,年轻的也无不对她的提拔之恩感激不已。
只是苏锦书忙着这头,一时间连宁知远都冷落了许多。如今宁知远一下朝便往杏雨轩跑,却也不敢惊扰她,只是在一旁帮她理理账,时不时会咳嗽两声。一咳便会引来苏锦书甚是担忧的目光,宁知远又觉得自己打扰了她,便也不怎么去了。
如此一来更是心无旁骛,苏锦书使尽浑身招数,内修心法,外寻良师,渐渐摸清了府上婆子下人们中关键人物的脾性与彼此间的亲疏嫌隙后,府内上下打理得井井有条。
家中各项开支用度一向是遵照依四柱结算法,又有何辰从旁提供一些先前的案例,几番襄助下来,苏锦书已然理得明明白白,更将田庄收成、铺面盈亏制成账册,条分缕析之间竟显出几分户部老吏才有的老练。精疲力竭之际常常会有何辰在一旁捧来一盏凉茶和笑语宽慰。
而公主每每过府指点时,会带来几分宫中特有的章法:譬如依皇室节用规制制定的月例簿,以及用不同颜色的丝线系账册以区分轻重缓急的宫中秘法,苏锦书触类旁通,竟也能收得不错的成效。
荀卓卿则不时提出些新奇却高效的法子,譬如将货栈分类编号、逐批轮查,又让她把各项收支定为“常例”、“特支”分簿登记,这些法子别出心裁,严谨周密,虽不知出自何处,用起来却意外地妥帖。
几人倾力相助之下,原本手忙脚乱的局面竟渐渐稳了下来。苏锦书一不做二不休,竟是把府上这些年所有的账册子翻了个底朝天,又趁着通府大理账,将府中一些模糊多年的旧例,比如各房丫鬟仆役的衣裳布料更换周期、节庆赏钱的等差、甚至各处灯具蜡烛的领取额度,都重新与何辰、素兰核对清楚,整理成简明条陈,并不立即颁布,而是先在内院几个主要仆妇面前“商议”,语气颇为谦和。
“各位妈妈都是府里的老人,见多识广。这些旧例有些年头了,我年轻不知深浅,重新理了理,也不知合不合用,会不会让下头人觉得不便?还请妈妈们帮我瞧瞧,若有不当,咱们再根据老例来斟酌。”
态度是请教,拿出来的却是条理清晰、近乎无可指摘的细则。婆子们面面相觑,挑不出刺。若是说不出老例,苏锦书必然不会等他们慢腾腾去找老例如何,直接便用新例顶了,若是按照老例来,他们现在必然得记得清楚,不能有所遗漏推诿。一番交锋下来,这位少夫人心思之缜密不难体会,这可并非随意拿捏之辈。
当这些条陈以“为求公平,明晰旧章”的名义施行后,府中用度更显章法,下人也少有怨言,苏锦书做事公道的名声悄悄传开,无形中削弱了老仆们凭借老例含糊其辞、从中渔利的空间,新人们也有了更大的晋升空间。
苏锦书虽未疾言厉色,却已悄然扭转了局势。众人意识到,这位年轻的少夫人,手段圆融却内有沟壑,她不以力压人,而以理、以利、以势徐徐图之,让人抓不住错处,却处处感到约束与指引。久而久之,连“宁家苏氏治家有方”这样的美名也传到了坊间。偶尔公主来访时说起这些传闻,总能惹得满堂欢笑,苏锦书听着,也只低头抿嘴苦笑,手中仍不停批注着账本。
也没过多久,宁府就又开始热闹起来。
马车轮碾过朱雀街的晨露时,周家拜帖裹着波斯蔷薇香扑进杏雨轩。苏锦书这还是头一回收到拜帖,展开泥金帖的手指都在微颤,好在是熟人,“周京荣”三字银钩铁画,苏锦书看了不免觉得好笑。
这可真是正经起来了,还下了拜帖,害她白紧张了一番。正思量间,众人便见冬画引一女子打了帘栊,款步而入。
这便是周京荣了,眉横远岫,不施粉黛之工;目澈寒潭,自得清华之气。素衣宛转,若芙蓉出渌水之间;云鬓萧疏,似秋月堕轻烟之表。莫怨东风,亭亭独立,青丝松绾,数分疏朗。虽生朱户,殊无珠宝;本在尘寰,别有蕴藉。
“宁少夫人万安。”周京荣煞有介事地对着苏锦书深深地拜了一个万福,脸上却是收不住的笑,“宁少夫人如今可是坊间有名了,年纪轻轻就理得一手好账,闺阁之中无人不晓,我瞧着连冬画这丫头都比以前气派了!”
房里房外都见过苏锦书这段时间的样子,这话说完杏雨轩便充满了快活的气息,无不附和讨好地笑着。
二人打趣一番,周京荣便提了正事,“倒也不是我拿腔作势,我是谨遵父命来拜会的。你父亲去了剑南以后,我爹可急坏了,连夜把他的各色门路清点了一番。内务府自不必提,户部别说外头人了,怕是连他们内部都是在浑水里摸鱼,故而病急乱投医,四处广撒网,你们太尉府这条大鱼,便由我来下饵了。”
早前周京荣要来宁府参加满月宴时,刚来没多久,就硬是被周府里的人拧着耳朵拽回去,所以苏锦书一直到最后都没找着她在哪。
宁知远重新启用之后,周叔度便日日思量着能早日跟宁府再搭上关系。他的门路虽然已经甚是细密,但是商人本贪利,哪能放过漏网之鱼,又见苏锦书如今是宁府话事人,便让周京荣再来探探消息。
待到说罢,两人哈哈大笑。
“我爹贪心你也不是头一天知道,我之所以愿意配合他,也是想着他虽贪,但没什么坏心眼,你不如就结了这个关系,往后宫宴之类的,你也不算亏。”
周京荣正色的一番好言相劝,也确实让苏锦书有点动心。公主早前的安顿言犹在耳,裙边社交自是躲不过,结了皇商也没什么政治风险,便答应了下来。
“你且去告诉周叔叔,”苏锦书神秘地眨了眨眼,低声说道,“中宫王皇后专宠不必多说,故而这王家,你们可要多留心;另一个便是宫里这杏花用处颇多,若能借此取巧,也算是我襄助他一二。”
周京荣点头,笑道,“谨听少夫人吩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