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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四十章 ...


  •   第四十章

      秋雨绵绵不绝,寒气逐渐逼人,天已经冷了下来。今早的玻璃窗隐隐结出一层纹路繁复的冰花,正待初升而至的太阳融化成水顺着滑落。

      懒人沙发上的女人一丝不动,像还在睡眠中。托尼亚知道,程歆没睡,她刻意把脸埋在连帽衫的厚绒睡衣里,躲避窗外的日光。从得知自己的身世以来,程歆突然变得寡言少语。她或许在思考,在尽力捋顺自己身上的故事顺序——从家庭和睦,幸福美满到被拐,走丢,被捡,被卖,被福利院收养,再到领养遭弃养……二十年人生真像桌上那几条大理石纹路,崎岖而沟壑,表面看却是光滑一片。

      久久,人终于动了。没有知觉的腰像被砍断的树枝,双腿也发麻,程歆掀开扣在脸上的帽子,睁眼看向窗外橙中泛红的日出,刺眼又醒目。

      程歆说:“今天的太阳真好,好得让人怀疑老天长眼了。”

      她的嗓子沙哑,声音生硬得像从声带中拖拽而出,因为昨晚借着微醺大哭过的原因——她哭得难以表述,眼泪就像体内的血液,不知道哪天能流尽,能流干,而痛苦却永远无尽头。

      从陈玫去世以后她就孤身一人——查她的真实死因,关卡重重,难如登天。对于无权无势无财的她而言,艰苦是永远横亘在面前的一道壕沟,犹如万丈深渊,跨得过,另一番天地;跨不过,她会像一只失败且走投无路的蝼蚁,不用吹灰之力就能被权、钱一脚踩死。

      好像这天地向来都喜欢跟平凡的人开玩笑,出一道又一道难题,似东流不尽的河。不,也许不是所说的天地万物爱开玩笑,而是人,人才罪魁祸首的惯犯。

      一夜没睡的不止程歆,还有托尼亚跟卫文。

      门从外面被打开,卫文提着两份双人套餐回来了,换鞋,他径直走到阳台,将三杯咖啡放在昨晚就支起的小圆桌上,上面的酒杯跟醒酒器托尼亚早收进厨房,还在台面放着,没洗。

      “热咖啡,有点烫。”

      卫文看向眼睑浮肿变形的程歆,她回:“我先去洗漱。”

      托尼亚也跟着站起来,程歆对她说:“别担心,就三五分钟,我会出来,因为我很饿,很想吃饭,而且……我还要想想以后的路要怎么走。”

      “好,”托尼亚止住脚步,“我们等你。”

      *

      隔壁新搬来一户,施翊没见过,每天都能闻到诱人的家常菜的味道。他合理怀疑那家人是在阳台做饭。

      朱磊正式进入雪狼突击队前拿过厨师证,做饭一流,这也是高临当初被派往南苏丹作为带训教官选择跟朱磊搭档的原因之一。

      “有用吗?”朱磊问。

      高临端着一碗红烧牛腩,“应该有用,我姐说他这个儿子从小吃软不吃硬。两天没出门了,估计挨饿呢!”

      朱磊又炒了一道小炒肉,起锅装盘,“挨饿可不好受。”

      高临往嘴里送了一勺牛肉,眉飞色舞,“等退役,我投资你开个饭店,我出钱,你出力,你当老板兼厨师长。”

      “别拿我开玩笑。”朱磊将洗好的芦笋打横刀切条,又切了几颗大蒜,下锅爆炒。

      施翊喝着满杯冰的冷萃,咖啡豆的香味完全被外来的菜味冲散,白色圆盘中有两片烤焦边缘的面包,上面盖两片芝士跟培根,简单极了。他心不在焉,因为程歆的身世原因。他应该回去,提前回去,而不是等新年,像新人一样出现在她面前,询问她他想知道的答案——关于喜欢跟爱,关于未来,关于愿不愿意。

      门铃响了三声——

      施翊放下咖啡,拔出转角柜处暗藏的M1911,开门,是位满脸笑容的女生,手里端着白色的扣盖饭盒,似乎在哪儿见过。

      女生笑着说:“你好。”

      施翊持枪的手背在身后,态度冷漠:“你好,有事吗?”

      “我跟我朋友做了一点家常菜,送你尝尝。”

      “不用。”施翊岿然不动,拒绝她未知标价的好意。他看向女生手里端的东西,盖子上的出气孔是打开的,隐约能看到热气在袅袅升腾。

      “不要客气,我们做了很多。”女生不认生地把东西塞给施翊,说:“饭盒我晚上来拿,记得帮我洗干净哦。”

      人消失在门口。

      白得了一顿饭?

      施翊关门,收起枪,将东西带去厨房,打开盖子——红烧牛腩,辣椒小炒肉跟炒芦笋。

      缺碗米饭,他想。

      柜子里还有面,他起锅烧水,煮了一份,直接当拌面吃。阳台遭冷落的面包经过太阳的关照已经变得不再酥脆。

      在异国他乡吃到正宗的家乡菜,幸运。

      高临问:“收下了?”

      女孩回答:“收下了,虽然没说谢谢。”

      朱磊:“行,你也回吧,晚上看情况再回来一趟。”

      “二叔,利用完我就踢我走?不道德。”女孩边说边往饭盒中夹菜。

      朱磊说:“你这两天没少来我们这里蹭饭,还带着你那个男朋友,这事我要跟你爸好好说道说道。找的什么人?要身高没身高,要长相没长相,还胆小,身板跟个田鼠一样。”

      高临坐在餐桌上,听着叔侄你一言我十语,不受影响继续吃饭。

      女孩装够饭菜,挑走果盘中长得姣好的的几颗橙子,跑了。

      “我再去炒个菜。”朱磊说。

      高临:“我们够吃了,你坐下。”

      桌上的手机响了,高临的,他漫不经心地放下饭碗,拿起手机,接听。

      对面传来一声哭腔:“不要退婚,高临,我不想退婚。”

      朱磊停下吃饭的动作,目光停在白色的圆盘边缘,那几段不辣的青椒还是被高临拨到盘子一侧,排除在外。手机放回桌面,高临点击免提,对方的哭腔显得更急躁不舍。

      “王小姐,我想你可能误会了。”

      “什么?你的意思是不退婚?”对方的喜悦不言而喻。朱磊屏住呼吸,似乎料到接下来高临要出口的话。

      “不是。我是说我高临从来就没想过跟你这种女人结婚,跟你结合一辈子婚姻这种事,绝无可能。”

      嘟嘟嘟——
      高临挂断电话,将未备注的号码拉黑,他这段时间以来已经拉黑了多个号码。

      “话太重。”朱磊评价。

      高临回:“吃你的饭。”

      来美国以后这是他对他说的最重的一句话。也是,工作相互配合,他的私事他不该介入,哪怕点评也不行。

      *

      施翊主动登门,朱磊在蒸包子。

      朱磊表现热情,完全将施翊当自家人招待,“快进来,我在蒸包子,牛肉馅的。”

      施翊将饭盒还给朱磊,问:“他在吗?”

      “在浴室洗澡。”朱磊答。

      朱磊问:“你要吃点东西吗?刚出锅的包子,我还调了蘸料。”

      多留一时是一时。

      “要。”施翊说完进门,没换鞋。

      朱磊麻利地装了一碟包子,端着蘸料去客厅,施翊看着那几个油皮大包子,更饿了。

      “别客气,锅里还有。”

      “谢谢。”

      施翊拿了最上面一个,咬了一大口,三两下吃完,又拿了一个,朱磊将蘸料摆在跟前,施翊抬头:“有蒜吗?”

      “有。”朱磊从厨房拿了头蒜,扒皮给施翊。

      “你舅他不吃生蒜,所以蘸料里我没放蒜。”

      施翊充耳不闻,眼里只有包子,他就是来蹭饭的,蹭饱就回去,省得用那些冰箱里仅剩的半成品委屈自己的肚子。

      “好吃。”

      “好吃多吃点。”朱磊就喜欢胃口好的孩子,不像他侄女,三餐糊弄,瘦的像只猴。

      “你会包饺子吗?”

      “当然会。”

      “明天能包饺子吗?”施翊说:“明天我还会来。玉米虾仁馅的最好。”

      朱磊心想:“这还点上菜了?”

      朱磊:“可以,想吃什么告诉我,我做。”

      “谢谢。”

      高临从浴室出来,穿一身黑灰扎染色的睡衣。舅舅外甥对视。

      “你怎么知道隔壁是我们?”高临问他。

      施翊把最后一个包子拿在手里,咬了一口,说:“猜的。”

      高临:“监听器不错。”

      施翊不甘下风,回:“我上一份工作特殊,有点小癖好是不得已。”

      他在接过饭盒的瞬间塞了一枚纽扣大小的监听器在那个女生的外套兜里。

      朱磊看透不说透,又从厨房端来一碟包子,还拍了几颗蒜调到蘸料里,给施翊。

      吃饱喝足,施翊准备拍屁股走人,高临叫住他。

      “坐下,聊聊。”

      施翊又坐下,“你们来美国的目的?”

      “带你回去,过年。”

      “我自己会回去,我认识路,腿也没问题。”

      “要回另一个家。”

      “我只有一个家,在芜州,有我爸跟我哥的那个家。”

      高临的语气加重:“你妈当时是迫不得已才离开,你没资格怪她。”

      施翊说:“是,我没资格。我为什么不要家产?为什么剑走偏锋?因为我没资格跟我哥争夺家产,我欠他的。我是什么时候出生的旁人不清楚难道你们也不清楚吗?”

      “我不是指那件事,”高临说:“你替你那个哥做过很多犯法的事,买凶\杀人,串通医院过度医疗以及篡改遗嘱诸如此类,件件都能送你进去。”

      施翊故意犟嘴:“我自愿的。”

      朱磊扶着额头,坐在凳子上,两人一见面就不和谐,高临确实不应该用泰\瑟\枪打施翊,都打出仇来了。

      “自愿?行!你继续嘴硬。”高临没辙了,说不过,施翊的嘴就跟机枪一样,泄不尽。

      客厅静了两分钟,施翊语气平和,说:“我会回去,不过不是现在。”

      两人一同看向变化多端的施翊,“你准备什么时候回去?”

      “未知。”施翊说:“我有自己的事要做,老爷子想认外孙就请再等等,几十年都等了,不差这一时半会儿。”

      高临补充:“不单单是认外孙。”

      “我理解的仅此而已,还有,联姻没可能,内部消化不考虑。”话毕,施翊站起来,离开前又对朱磊说了声谢谢,他明天想来吃饺子,总得对师傅礼貌点。

      啪嗒,门被施翊带上。

      ‘‘你们挺像的,说话方式以及区别对待。’’

      ‘‘后天回家。’’高临说。

      ‘‘你确定?’’话出口。朱磊后悔,高临一向说一不二,他下命令下习惯了,他呢,也听习惯了。

      *

      王昀饮\弹自\尽前服过毒,药效发作缓慢,毒发的痛苦了结于枪声前。

      施翊登录学生时期的企鹅号,王昀曾给他留过言,确切来说是遗言——四亿美金,雇佣\杀人是王昀留给施翊的“道歉”。

      他连死亡方式都不能选。

      高临告知给他的消息像千斤顶,重重击垮施翊的回忆。所以那几年,施翊在哪儿,王昀就会去哪儿,那些凶险的国家地区,他一并去过;那些不长眼的炮火,他也一并遇到过。王昀是他父亲的棋子,也是他父亲的弃子。那些匮乏的爱是基于利用。他随身携带的那把被磨去准星的左轮手枪曾是施翊最信赖的防身武器。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高临说:‘‘你觉得虎毒不食子。’’

      ‘‘难道不是吗?’’施翊的声音很冗沉。

      高临面前的红茶也凉了,‘‘千人千面,情分这个东西的建立完全靠良心,而有的人原本就没有良心,他们先天不足。’’

      朱磊像台拔去电源的机器,从他们交流前就处于沉默状态,一声不吭。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0章 第四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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