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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日出 ...


  •   【努尔,你是勇敢而自由的小鹰,世界是你的,我也是。怯懦的程轫选择在一个灰色的清晨离开阿克托克……】

      汽车经行村落,将夜半赶回到巴吐尔家的人吵醒。

      两个少年撑着桌子呼呼大睡,长大一圈的幼鹰蒙着眼罩,定定立在摇篮杆上,少了外界侵扰,它也偷了时间休整。

      努尔拍了拍脑袋,推了把鹰,将巴吐尔摇醒,两双睁不开的眼睛对视着,没有一丝清明。

      “你听到车响了吗?”努尔问。

      “什么车响,我没听到,”巴吐尔再次趴到桌上,含含糊糊猜测,“是不是程轫的表哥出去了,再睡会儿再睡会儿。”

      说着说着,巴吐尔的声音逐渐减弱,努尔强忍困意站起身,在温暖的房内伸了个懒腰,回身弹了幼鹰脑袋一下,“巴吐尔,我走了。”

      灰黑色的云层如同一片棉絮,通铺在山脉上空。

      东方天际露出的白光,丝丝缕缕穿透乌云,黎明的破晓罩拢大地,照亮昏暗无人的山谷。

      山谷之外的空旷平原,正随风掀起一阵阵扬尘。

      努尔看着远方,没由来得一阵心慌。

      马蹄声在背后响起,努尔转过身时,哈迪尔正牵着两匹马朝他走来。

      薄薄的信纸举到半空,努尔的脑袋彷佛受到重击,方寸大乱地只看到程轫说他要离开。

      手足无措的少年信都没有看完,抬起小臂挡住双眼,试图不在父亲面前表露自己的狼狈。

      可他忍不住抽噎。

      干燥温热的掌心在他头上拍了拍,哈迪尔走上前,抱住努尔,轻抚着少年近乎成人体魄的脊背,再起身时,冲向明亮的山谷,低声道:“孩子,陪我赛一场马吧。”

      努尔胡乱抹干净眼泪,红着鼻头,看着哈迪尔的腿说:“可您的腿还没好。”

      “不碍事,”哈迪尔坚持,缰绳送到努尔手中,翻身上马,引着身旁少年一同望向东方地平线上泛起的红光,“我们往东走,去山顶追一场日出。”

      他们父子两人有很多年没有像如今这样,酣畅淋漓地比上一场。

      通往阿合奇县城的路需要绕行几座高山,路上的车辙印转瞬被两匹马惊起的尘土掩盖。

      哈迪尔一马当先,叼起骨哨,将附近游荡的巴肯唤了出来。

      努尔的心脏扑通直跳,他心底隐隐有了期待,可在看到哈迪尔路线偏离后,他愣了一下,迅速凝神跟上。

      疾风灌耳,迸溅起的沙石跟随寒风在脸上刮蹭,细密黄土蒙了两人一身,岩石山壁回响着两道马蹄,山石边一株幽幽兰草转瞬即逝,在疾行的两人冲出山谷后,于尾风里摆手。

      巴肯循声追来,在两人头顶盘旋啼鸣,父子二人冲上这片山地最后一处山坡时,巴肯回旋着落在哈迪尔的手臂上。

      哈迪尔的背影依旧是记忆中那样伟岸,他来到父亲身旁,视线一下就定在了下方不远处的汽车。

      巴肯对速度快的活物很感兴趣,哈迪尔抬手,虚点了下方的汽车,抬臂将巴肯送到上空。

      下一秒,巴肯便伸直翅膀目标明确地朝那军绿色吉普车飞去。

      红日初升,将哈迪尔的面庞照耀的愈发和蔼。

      努尔顺着哈迪尔的视线,向下睥睨着黄土石山。

      哈迪尔的汉语是村里的佼佼者,可他说起长篇大论时,就开始颠三倒四,像极了努尔第一次上台发言时的紧张模样。

      “我的孩子,你们都是很好的人,我不会责骂你,我只是,将我心里的话说出来,不是安慰,也不是叱责。”

      可偏偏没有,哈迪尔并不紧张,甚至姿态盎然,仿佛与他背后的天地浑然一体,一字一句,与回响在山间的经文一样,让努尔战栗不止。

      “我们这里美吗?有高山有绿洲,有荒漠有山原,许多初来这里的人并不适应,你也一样。”

      “知道吗,你是个汉族小孩儿,本就不属于这里,我将你束缚在马背和猎鹰身上,也将你拴在了阿合奇,努尔,在我所有的孩子里,你的汉语是最好的,因为你的出身,所以我想给你更多的可能。你的血液早已融入这片土地,我想了很久,觉得他是主派来指引你去往东方平原的人,你的离开,是迫不得已,也是一种缘分,这里虽然不能容纳你们,可你要永远记得,阿合奇是你的故乡。”

      努尔的身世对他来说并不是秘密,可当他听到哈迪尔亲口说出放逐的话,那被抛之脑后的悲伤再一次席卷全身。

      “阿塔……”

      “不要难过,这是每一个人都要经历的过程,走出你的家乡,从来不是一件坏事,猎鹰不可能一辈子呆在鹰巢,你也不能永远守在阿克托克。”

      哈迪尔不以为意,将这个最得意的小儿子上下看了个遍,自身后拿出一个包袱,扔到努尔怀里,大笑着开口:“去吧,去追你的塔拉,外力和巴肯记得回家的路,这里的一切都会想你。”

      “快看,巴肯也在帮你留住他。”哈迪尔说完,扬手,替努尔驱动外力。

      黑影猝然掠过车窗,猎鹰展翅冲向高空,盘旋着长长嘶鸣。

      马蹄声音遥远,被车行时的轰鸣掩盖,程轫意识逐渐回笼,睁开眼的那一刻,熟悉的哨声冲破所有声音,直击程轫心鼓。

      他猛地直起身,大喘着气,分不清梦境与现实,偏头想在后视镜里看看那逐渐远离他的高山,视线僵停在后视镜里,程轫呼吸骤停,目不转睛地去看身后出现的黑点。

      一个小小身影在那黄山厚土里,格外吸睛。

      他速度急快,马蹄踏起尘浪,背后滚滚黄烟,马鞭在半空扬起落下,只手牵着缰绳的模样,像冲锋的将士,无畏英勇。

      头顶上空的鹰啼,这一次让他听得真切。

      看到巴肯,程轫激动地拍打着前座和玻璃,口不择言,“停车快停车,是努尔!努尔和巴肯来了,表哥,你帮帮我,你帮帮我吧。”

      车门上着锁,程轫半天也打不开,见车速始终不降,程轫回身,死死抓住副驾男人的手臂,说话间,牙齿都在打颤,“停车啊表哥。”

      “如果是送别那不如不见,”方城不为所动,睨着后方那逐渐放大的人影,勾了勾唇,看热闹般搅乱程轫的心,“你能回来再续前缘的成功率很低,程轫,别让他受罪。”

      “所以我说让你帮我,”程轫红着眼低喊,看着那始终朝他追来的少年,他只觉那颗心狠狠皱成一团,完全无法舒展,“我知道你有办法,你和小舅都可以帮我们,我求你了。”

      方城眼底闪过一抹意外,嘴上不停,锐利双眸始终在程轫脸上打转,“你离开程家能吃上饭吗?你现在谈感情不过是一场虚空,你能保证这不是你一时贪图新鲜,你什么都保证不了。”

      “方城!”方城的话可谓字字诛心,秦怀生看不下去,低喝一声叫停,看着身旁人呆愣的模样,温声出言安抚,“我想你的决定,一定是经过深思熟虑的。程轫,我相信你。”

      “可我不敢相信你,我不忍心让这个孩子跟着你风餐露宿,最后孤零零一身伤地回家。”

      两兄弟四目相对,竭力想要将对方看透,方城的不信任让程轫感到憋闷,但对方的担忧不是空穴来风。

      程轫隐约明白方城在担心什么,他担心这一次依旧是他为了反抗家庭管束寻找的托辞。

      程轫垂眸轻笑,偏头看向追上来的努尔,大逆不道地举起身边人的例子。

      “我当时听说你和秦哥的事,很震惊,谁能想到你会干出这么出格的事,你被关在方家逃了一次又一次的时候,想过以后吃什么饭穿什么衣服吗?你那时候满脑子想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去清州找秦哥。”

      “在这场婚礼之前,我确实无法想象离开程家之后的生活,但是在听到努尔和我说,’程轫,你不要害怕,我会陪着你’的时候,我想我确实没什么好怕的,我有能力,也有力气,找一份工作对我来说并不是难事,再不济我就回到这里,放牧守山的生活也未尝不可。”

      “表哥,你相信我吧,这次真的不一样。”

      车内一片安静,外力的蹄声越发清晰。

      少年弓腰驾马的俊逸身姿在车窗一闪而过,程轫的视线始终追随在努尔身上,见人要生生别停汽车,程轫蹙眉,抬手扼住驾驶员的脖颈,“停车!快停车!”

      “停车。”方城淡淡开口。

      车头忽然转向刹停,黑马在距离车头三米外的位置高高翘起前蹄。

      透过前窗,程轫同高头大马上俯瞰他的少年对上双目。

      红日恰好在努尔背后升腾而起,他敬佩起这片天地,因为他们养育了一个这样勇敢的少年。

      程轫左脚伴着右脚下了车,外力载着努尔定定立在远处,被努尔那冷酷无情的目光盯着,程轫脚下发软,挪着步子,仰望着努尔,走到外力身旁。

      “你,”程轫开口,才觉嗓音沙哑得不成样子,他吞了吞口水,指尖触及努尔的小腿,“你怎么追来了。”

      努尔眉心皱起,侧身挡住身后包裹,躲开程轫的手指,睨着人开口:“为什么不能面对面告诉我你要离开。”

      程轫低下头,发丝在风的鼓动下,一跃跃入努尔心底,“我不敢。”

      “那你现在怎么有胆子下来。”努尔语气生硬,倾身,用马鞭挑起程轫的脸,双目泛红,但看向程轫的视线威风凛凛,“可以把你的信,亲口说给我听吗?塔拉。”

      程轫眼眶发烫,鼻尖蓦地发酸,一层浅薄水雾将视线迷蒙之际,程轫抬手攥住努尔的手腕,眨着眼睛,逼退眼底热意,眼尾突兀地落下一滴眼泪。

      “我说,我会将软弱的包袱扔下,彼时两袖清风,却一身畅快地回到这里,回到这里,一直等你。”

      努尔面上寒霜尽散,眼下冰冷褪去,指腹轻轻收取了程轫的眼泪,点在对方额心,对于程轫的卑微有些无措,于是柔声开口,循循善诱,“为什么是你来等我?”

      程轫张口想要回答,却被远山上突然出现的另一道鹰啼打断。

      他们一同朝努尔来时的山坡望去,就看到吾其昆和巴吐尔出现在哈迪尔身边,而一只体型略小于巴肯的猎鹰,正被巴吐尔扬臂,送到天空。

      巴肯和这只猎鹰于他们头顶碰面,与生俱来的血脉,叫他们并不排斥对方,两道黑影在逐渐大亮的天下交织盘旋。

      程轫的视线下落,看着站在马背上同哈迪尔他们招手道别的努尔,展开双臂。

      努尔终于展颜,跳下马扑进程轫的怀抱。

      两颗心脏从未如此刻这般剧烈地为他人跳动,耳膜一下下鼓动,程轫的声音由远及近,坚定有力地在耳畔响起,一如既往地,让努尔虔诚膜拜。

      “因为,我们都将勇敢地去选择自己的生活。而我,从来都不是你的枷锁,我支持你做任何决定,在我这里,你永远自由。”

      悠扬哨声在远方响起,闻声准备离开的两只猎鹰在上空盘旋两圈,低空掠过努尔和程轫后,向着哈迪尔的方向回归。

      外力有些烦躁地踏了踏马蹄,得到努尔和程轫的安抚,探头拱了拱努尔,转身朝着来时的方向疾驰。

      “努尔——记得回来——我要当警察——”巴吐尔憨厚的喊声断断续续传来。

      向来在三人中最稳重的吾其昆,紧随其后地嘱托,“大律师——别受气——!”

      努尔在程轫肩膀擦了擦眼泪,冲着远方招手,张扬明媚的声音格外响亮,“阿塔!我会回来!”

      “我们会一起回来!”程轫放声高喊,任风吹赶他的声音。

      吉普车后座,瘦削男人捧着书,视线在车外两个青年身上收回,眼波一转,在滚滚黄尘与一轮红日中,动了铅笔,在一副速写上落下几行小字。

      ——我的爱人,我坚定地向你走来,请你记住你的誓言。

      ——全文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日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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