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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善恶 “昏君的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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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今鹤不再多言,只是微微躬身,将手臂递到云蓁面前,云蓁搭着他的手缓步踏出车厢。
云蓁视线一扫,众人都在,那宫人正紧贴着雪绒站立,脸上焦急的神情与雪绒如出一辙。
云蓁心里冷哼一声:宫里个个都是演戏高人。
雪绒疾步上前,云蓁像个孩童似的靠在她怀里,哭涕道:“马疯了!好吓人!”
“殿下无碍,只是受了些惊吓。”沈今鹤替云蓁开了口。
“那马怎会突然如此?”雪绒轻拍着云蓁的后背,蹙眉问道。
“此事交由臣来查办。”蔺聿的声音从人群后方传来。
沈今鹤不着痕迹地挡在云蓁身前,“蔺大人离京是为办差,怎可分了心思,这事发生在护送殿下的途中,理应由我来负责。”
蔺聿的目光陡然锐利起来,他似乎并不信任沈今鹤,他蹙起眉头,生怕沈今鹤藏了别的坏心思。
云蓁突然从雪绒肩头抬起泪眼,带着鼻音小声嘟囔了句“还好……还好有沈掌印在。”
说着,她还孩子气地揉了揉发红的眼角。
她悄悄瞥见蔺聿的神情果然松动了几分,救下云蓁的人确实是沈今鹤,如此,他对沈今鹤的疑心稍稍少了些。
“沈掌印如需协助,尽管开口。”
“不必,明日一早,蔺大人便与我等分道而行,怎好再耽搁你的要事?”
这两人虽是说着些和和气气的话,却不知何由隐隐透着争锋相对的气息。
钦吾卫牵来一匹马,为它套上辔头,重新系紧车辕,仔细检查确认无虞后,这才躬身退至一旁。
今日又是路遇山匪,又是遭遇惊马,没赶多远路天就快黑了,一行人只好宿在最近的县城里。
这是座小县城,客栈的条件不比原先住的阮州城,不过是一栋两层木楼,却是这县城里最好的客栈了。
店小二提着油灯迎出来时,被这行人的气派吓得缩了缩脖子,个个玄衣佩剑,这身派头出现在这逼仄的客栈前,莫不是……出了什么大事?
店小二如此一想,忍不住稍稍后退了半步。顺安眼尖,瞧出他的惧意,便笑呵呵地上前一步,问道:“这位小哥,店里可还有空房?”
“有、有。”店小二不自觉地打了个磕绊。
“都有些什么好菜,你尽管上!”顺安眉眼一弯,笑吟吟地扬声道。
顺安这笑盈盈的样子让店小二放松了不少,他便也扬起了嘴角,殷勤地躬身引路,“客官们里边儿请!”
沈今鹤没想到云蓁落座后的第一句话竟是——
“来两盘酱肉包子!”
她笑着冲店小二喊道。
随后,她又倾身凑近,在沈今鹤耳边低语:“够了吧?不够本宫再……”
沈今鹤望着她闪烁的眸子,叹道:“够……”
“够”字未到尾音,只听耳边那道清脆的声音再次炸开——
“蔺大人!坐这边来!”
云蓁眸光灼灼地望向刚踏入厅内的温润公子,全然未觉身侧玄衣掌印骤然冷沉的目光。
蔺聿从容走近,尚未行礼,云蓁已摆手免了虚礼,他便顺势落座于她身旁。
“殿下今日受惊了,该多用些膳食补养才是。”蔺聿柔声道。
云蓁笑道:“嗯!蔺……”
“嘶。”
另一侧适时传来一声因扯痛伤口忍不住发出的声音。
云蓁偏头望去,只见沈今鹤眉头紧锁,脸色不佳。
云蓁心里莫名骤起担忧,却又不得不像个当真疯了的人将情绪表现得夸张些。
“雪绒!快去请大夫!”随即又红着眼看向沈今鹤,“沈掌印……受苦了……”
平日的云蓁虽总说些让他不痛快的话,但至少不会这般矫揉造作,听得他脊背发麻。
“不必,小伤罢了。”他淡淡道。
“蔺某有些好奇,沈掌印怎会被一个小小山匪所伤?”蔺聿轻抿热茶,状似无意地问道。
这也是云蓁想问的,白日里就顾着帮他包扎伤口,忘了问。
“不慎失手罢了。”
“失手?”蔺聿眸光一闪,“堂堂钦吾监掌印也会有失手之时?”
沈今鹤忽地笑了,抬眸直视于他,眼中笑意如薄冰,“堂堂大理寺卿就没有断错的案子么?”
沈今鹤拿起茶盏,在空中点了一下,“世事无绝对。”
蔺聿眼瞧着沈今鹤将茶饮尽,他攥着茶盏的手指渐渐收紧,不知是窗缝渗入的寒风作祟,还是沈今鹤话中有话,他后背陡然窜上一股凉意。
“沈掌印是说蒲大人断错了案?还请明示。”
蔺聿眉峰紧蹙,沈今鹤却哑然失笑,“打个比方罢了。”
虽是得了沈今鹤这样的回应,蔺聿的眉间却未舒展半分。
大理寺卿蒲旭是蔺聿的恩师,是他此生最敬重之人。
他曾偶然在蒲旭书房格柜的夹层中,见过一只上锁的木匣。一年、两年、三年……那匣子始终静置原处,纹丝未动。
他问过匣中何物,蒲旭只答:“一桩旧案的卷宗。”
“案卷怎不收在案牍库?”
“案牍库的卷宗,结案便封存,唯独这一卷……”蒲旭深深叹了口气,眼中有着蔺聿不解的执念,“我盼着它重见天日。”
蒲旭未再透露更多的信息,关于那箱子里神秘卷宗的谈话,有且仅有那一次。
莫非,沈今鹤知道什么……
“沈掌……”
蔺聿刚要追问,沈今鹤却已转向云蓁,懒洋洋地打断:“殿下,臣有个不情之请,这手实在抬不起来,可否劳您替臣夹个肉包子?”
不知是真疼还是作态,云蓁也懒得深究,挤出个笑将包子夹到他碗里,“吃多些哦!”
沈今鹤扯了扯嘴角。
·
客栈门庭冷落,故而当叩门声响起时,云蓁眼尖瞧见店小二眉头皱起,似乎是知晓叩门之人是谁。
店小二有些不情愿地将门打开,他嘴巴动了动,但因离得不近,云蓁没听清。
只见他要将门关上时,一道声音从后边响起:“去取些吃食来。”
店小二回头,眉头皱得更深了些,“掌柜,咱们自己也难啊。”
“让你去你就去,”被店小二称作“掌柜”的中年男人走了过来,将门外衣衫褴褛的老妇人搀入,“外头风大,您进来坐。”
老妇佝偻着背,局促地搓着手,“老身本不想再来叨扰刘掌柜,可实在是……唉,我还是走吧……”她的声音带着细微的颤抖。
刘掌柜喊住她:“您别客气。”
突然,门被人大力踹开。
钦吾卫见状立刻握住手里的剑,但对方的目标并非云蓁一行人。
“哟,刘掌柜这么大方,那欠我的银子怎不见你还啊?”
为首的男人满脸胡茬,手上挂着酒壶,走几步就仰头喝上一口,走路摇摇晃晃。
尽管他面带醉意,说起话来却字字清晰,所以他那句“刘掌柜,期限到了”一字不漏地落入云蓁耳中。
男人话音刚落,刘掌柜赶忙迎了上去,像是在同男人说什么秘密一样,刘掌柜声音极小。
也不知是醉意上头还是怎的,男人的声音越来越大,“我哪次没宽限你?今儿别跟我废话,赶紧拿钱来!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被他这么一说,刘掌柜立马红了脸,许是拿不出钱急的,又许是被这么多人瞧见了被催债的窘态。
刘掌柜见男人身后几个身强马壮的人卷起袖子走上前,立刻改口道:“好好好,我还,我还!”
他哆嗦着从柜台摸出钱袋,赔着笑脸递过去,又附耳说了几句。
那帮人掂了掂钱袋,骂骂咧咧地甩门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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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云蓁斜倚在廊柱阴影处,目光锁在楼下柜台后那个不断叹气的身影上。
“殿下也觉得蹊跷?”那道低沉的声音悄然而至。
云蓁眼尾微挑,“沈掌印不也没歇着?”
“那帮人是子钱家。”
“子钱家?”云蓁瞳孔微缩,“朝廷明令禁止印子钱,他们竟敢......”
“上头有人,所以不畏惧这些。”
“何人?”
“还未查到,”沈今鹤的指尖在栏杆上轻叩三下,“那老妇人是被县里的陈员外抢占了地,致她成了流民。”
云蓁气问:“官府不管么?”
沈今鹤忽然低笑一声,“这地方,印子钱横行,强占民田成风,您说官府在做什么?”
云蓁盯着他蟒袍上的暗纹,忽觉讽刺,“本宫原以为,你这身行头至少能镇住些魑魅魍魉。”
“要么靠山大过天,要么有眼无珠,”他顿了顿,接着说,“总归,这地方官留不得。”
云蓁冷哼一声,语带讥诮:“昏君的刽子手也会为百姓做主?”
沈今鹤不恼,反而勾起唇角,“殿下如今说话,倒是痛快。”
云蓁打量着他,问:“同本宫说这些,所图为何?”
“做久了恶人,偶尔也想行善,”他他忽然正色,“恳请殿下在此多留一日,待臣揪出子钱家幕后之人再行启程。”
“好。”云蓁想也没想便答应了。
但她不信沈今鹤。
一个被昏君宠信,又忠于昏君的人,对挽救民生这事能有几分真心?
檐下灯笼忽明忽暗,将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玄衣身影消失在夜色中,粉衣少女盯着他离去的方向,心里顿惑:恶人?行善?沈今鹤,究竟哪个才是真实的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