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念回响》冯盈锦

52、天亮了

　　关于那天的细节，一一出现在傅枭的脑海中，逐渐与眼前的场景重合。

　　他半蹲在少女身侧，掌心覆盖在血珠上方，掌心顷刻间便被鲜甜的血液浸染。

　　天空乌云密布，雨势由淅淅沥沥的小雨逐渐转为倾盆瓢泼，将少女的单薄的衣衫尽数浸湿，湿漉漉地裹挟着瘦弱的身躯。

　　“会痛吗？”

　　傅枭鸦羽轻颤，雨珠顺着睫毛的弧度带着灼热滚烫的温度，颗颗坠落在手背之上。

　　少女动了动，被雨水浸润的双眸睁开有些许困难，她缓了好一会儿，睫毛迅速扑扇着，宛若雨后的蝴蝶羽翼。

　　“你……”

　　似是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梦寐以求的男人，她微微愣神，喉中一噎。

　　“为什么想自杀？”

　　傅枭掌心的温柔轻轻抚平着少女内心深处的悲寂。

　　“活着……好痛苦……”

　　少女脑海中痛苦的回忆一遍遍重演，令她不由得眉头紧蹙，单手捂住胸口呜咽一声，像一头被箭矢直中胸口的幼兽。

　　“被独自一个人留在这个世界上，好痛苦。”

　　“我想去陪他们……”

　　少女的眸光看向面前的三座墓碑，嘴唇紧抿压抑着自己的情绪，可眉眼处的悲伤浓重得宛若秋霜，怎么都晕不开。

　　傅枭眼尾染着一抹红，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个来回，由悲伤、心疼化作的酸意梗在喉间，让他久久说不出一句话。

　　雨越下越大了。

　　哗啦啦地雨水拍打着地面，仿佛雨神在水面上绽开的烟花。

　　沉默许久，傅枭缓缓开口，将裤兜中的星星糖拆开糖纸递到她的唇边。

　　“这是一颗魔法糖果，吃掉会心情变好。”

　　少女微愣片刻，乖巧地含住糖果，甜滋滋的味道在空腔回荡之时，眼泪毫无预兆的从眼眶中流了出来，她赶忙用衣袖去擦，可怎么擦也擦不干净。

　　“不好意思……我明明决定再也不哭了的，可糖好甜，好吃到让人想哭……”

　　傅枭掏出手帕，将伤痕处包扎好，蹲坐在少女面前，目光如炬，眉目间是晕不开的心疼与爱意。

　　“可以让我抱抱你吗？”

　　他说着，朝着少女张开手臂。

　　只见少女身体微微一怔，有些不确定地向前探了一寸，随即又后撤了两寸，眸中满是胆怯与希冀的矛盾情绪。

　　“有人说，拥抱可以治愈世上所有的痛苦，我现在有点难过，可以安慰一下我吗？”

　　傅枭向前探了一分，剩下的一分选择，他想交由少女自己来做。

　　少女踌躇片刻，倾身将剩下的一寸距离缩短。

　　顷刻间，温暖在紧贴处生出，逐渐传遍身体的每个角落。

　　“好温暖。”

　　少女眼眶微红，轻声慨叹，神经在这份为她而释放的温暖包裹下渐渐放松下来。

　　“那是因为你本身是温暖的。”

　　傅枭抬起大掌轻拍她的脊背，嗓音喑哑低沉：“其实，人这一生会迎来两次死亡，一次是物理上的，一次是被遗忘，人一旦被遗忘，才会迎来真正的死亡。”

　　“现在能证明他们还活着的人，只有你，所以活下去。”

　　傅枭的声音带着一股安抚人心的意味，让少女的情绪逐渐平稳，她松开男人的拥抱，眼眶红肿的看着身侧的墓碑，又将视线转向眼前的男人。

　　“只要我活着，他们就活着……”

　　少女喃喃自语，反声询问：“如果终有一天我也会迎来死亡，你会记得我吗？”

　　“当然。”

　　霎那间，周围的景象斗转星移，这一次他来到了帝都第一人民医院，之前在他记忆中与林念第一次相遇的地点。

　　此刻，他摔躺在草地上，面前的少女已然哭成了一个泪人。

　　傅枭笑着叹了口气，起身轻轻用食指背拭去她眼角的泪水，低声轻哄：“我没事。”

　　“先生，真的没事吗？刚刚真的非常抱歉，我不是故意的，你应该……不会让我赔钱吧？”少女有些不确定地看着他，有些惴惴不安。

　　“的确需要赔偿。”傅枭看着她掏出的纸币和星星糖，轻车熟路地将糖果握在掌心，“这个就够了。”

　　“你叫什么名字 ？”

　　“林念。”

　　“我记住你了。”

　　傅枭的声音带着天然魔力，一出声少女的脸颊便倏地红透了。

　　他看着她这副模样，刚想出声，瞬间面前少女红透的笑脸，变成了泪水浸润的脸庞。

　　耳边回荡着少女的声嘶力竭的告白：“先生，我爱你，我虽不知道你的姓名，但你可以无数次向我确认，我对你的爱意。”

　　傅枭环顾四周，发现已然到了当年他在墓碑前卑微求父母怜爱的场景，那时他心如死灰，心中荒凉悲寂，宛若枯木枯草般毫无生机，是林念的爱意，让他在迷雾阴影中找到了些许光亮。

　　“谢谢你，林念，谢谢你爱我。”

　　傅枭的大掌抚上她的侧脸，拇指将她眼角的泪水拭去，薄唇轻启：“我也爱你。”

　　话音一落，面前的景象又发生了变化。

　　这一次，他来到了林念做疗愈被醉汉搭讪的那天。

　　她眼角还带着尚未拭去的晶莹，满脸感激地朝自己鞠着躬：“谢谢你，先生，谢谢你救了我，可以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傅枭心底暗笑，这小丫头装作不知道他的名字，怯生生地模样倒是乖巧可爱。

　　“我叫傅枭，我们的约定还记得吗？”

　　少女愣了愣，突然恍然大悟般的从口袋中掏出两个被挤压变形的星星糖：“傅先生，我记得，给你的谢礼，谢谢你救了我！”

　　傅枭接过糖果，唇边噙着一抹淡笑：“不用客气，毕竟作为你的爱人，保护你是我的职责。”

　　话音一落，场景又一次发生了变化，而每一次记忆的最后，傅枭都会对这段记忆中的林念清晰的表达爱意，一遍遍地诉说着“我爱你”。

　　林念的记忆之后全部按照日记本中所记录的场景一一上演。

　　直至，傅枭对日记本中最后一次不安的林念，说出那句包含爱意的告白时，他陷入了一片黑暗之中。

　　疗愈之旅按理来说应该已经结束了，可傅枭并没有从林念的记忆中出来。

　　也没有见到恢复正常的林念。

　　蒋雅琴曾经说过，林念点蜡烛是为了防止自己被困在患者的记忆中走不出来，他现在遇到的情景大致应该与那时候类似，只是，蜡烛对他并不起效。

　　毫无办法的傅枭干脆席地而坐，与这深不见底的黑暗融为一体。

　　沉寂良久，身后终于有了动静。

　　他起身回头，看到的是一个穿着蓝白相间的校服，背着嫩黄色双肩书包，面色含羞的少女。

　　她动了动嘴唇，喊出了他的名字。

　　“傅枭。”

　　“嗯。”

　　他面上带着淡淡的笑意，将少女稚嫩青涩的表情尽数印在脑海中，这个时期的林念眼神中暗含的爱意，蒙着少女时代独有的勇敢与慌张。

　　只是这一次的结局，又与之前有些许不同。

　　因为，他说。

　　“你好，我是帝都大学商学院大二的学生，我叫傅枭，我们可以认识一下吗？”

　　少女一愣，似是没想到男人会主动自我介绍，她伸出手，浅笑嫣然：“你好，我是帝都大学附属高中高二（3）班的林念，很高兴认识你。”

　　傅枭色伸出大掌与她回握，周围的景象逐渐隐匿，此刻的他们只能看到彼此。

　　少女微歪头，轻笑一声：“傅枭，天亮了。”

　　霎时。

　　天光大亮，亮得傅枭睁不开眼睛。

　　他用手遮挡光亮，待视线清楚后，只见身前的少女探出上半身，更加靠近他，眼中闪烁着独有的狡黠：“你好，我是林念，是傅枭的爱人，可以认识一下吗？”

　　闻声，傅枭垂眸浅笑，微微用力将少女拉入怀中，执着她的左手轻吻着无名指处。

　　“你好，我是傅枭，是林念此生最爱的丈夫，很高兴认识你。”

　　“哼哼，傅枭先生，你怎么擅自给自己加戏啊？”
　　“不行吗？”
　　“也不是不行，不过擅自使用我的命名权，可是要收费的！”
　　“怎么收费？”
　　“我要的不多，就收你……这份一生独一无二的爱意。”
　　“林老师总是喜欢做赔本买卖，不过，欢迎回来，念念。”
　　“傅枭，这次可是你来攻略我的，我这份隐藏了六年的过去，你的怎么样？”
　　“很绚烂。”

　　傅枭低头轻吻着她的眉眼，似叹似慨：“这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体会到被人热烈勇敢的爱着是什么感觉，谢谢你爱我。”

　　“傅枭，我再问你最后一遍，你真的不介意我的过去吗？”

　　男人摇了摇头，轻声解释：“我只介意过去的我太迟钝、眼神不好，总是感受不到你的喜欢，看不见你身影，总是忽略你给我留下的线索，是我太笨。”

　　“傻子。”林念终于如释重负般的绽开笑颜，重现娇俏可人的模样，“带我回家！”

　　“嗯，我们回家。”

　　两人额头相抵，双双闭眸，片刻后，再睁眼时，两人回到了病房之中，林念紧闭着双眸，傅枭则垂眸一瞬不移地盯着她。

　　他不确定地询问出声：“念念？”

　　“……”

　　“怎么还是没好？”傅枭蹙眉焦急回头，探向蒋雅琴三人询问结果。

　　三人看着他，眼神讳莫如深。

　　“你们怎么不说话？”

　　傅枭想起身问个明白，下一秒，后背一沉，林念双臂紧紧揽着他的脖子，狡黠娇俏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傅枭，你个傻子！都说带我回家了，怎么还一直问啊？”

　　“……”

　　只见傅枭身影一顿，机械性地转身看向她，眼前一热。

　　毫无预兆的。

　　男人垂眸，一抹热泪对着林念直直地落了下来。

　　“哎？傅枭？你怎么……”

　　林念松开双臂，手掌捧住他的脸，有些惊慌失措。

　　啊，不是，傅枭原来这么爱哭的吗？

　　林念用衣袖擦着他的眼泪，无可奈何地笑出声。

　　身后三人齐刷刷地笑出了声，原本一片死寂的病房终于恢复了些许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