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0、李花村没有活人 ...
-
那妖怪被恢复神智的道士用捆妖索捆了起来，任由他们踢打谩骂都不还手，也不说话，只一双眼睛紧紧盯着溪月不放，生怕溪月责怪。
虽是妖怪，化形的模样到底还是个孩子，瞧着便有些可怜。
“我看他已知错，现下最紧要的是让那些村民恢复神智，打骂有何用。”溪月开口道。
“这妖怪是我们一同抓的，如今竟你一人说了算不成？我们在它手上吃了不少亏，自然该叫它还回来。”
嘴上虽反驳，倒也停了手，三人避开溪月，小声说着什么，尔后便去了一人给村长报信。
村子里的灯火一盏盏亮起来，家家不落的拿着钉耙锄头跟在村长后边要来打杀这妖怪。人人称赞那三位道长得力，村长似乎也将溪月忘却。溪月倒不在意，一会儿结钱有她的份就行。
她走到那妖怪身前，遮挡住村民嫌恶的目光。
“那姑娘在做什么！”
有人看到溪月走近那妖怪，大喝道。
一时目光都落了过来。
溪月定定的站在那儿，“小妖，你可害过人性命？”
“回大月老的话，没……没有……”
尽管溪月否认她不是它口中的什么月老，小妖还是坚持这般叫她。
“那在村子里作的乱，伤的人多吗？”
“我法力不够，他们只是被红线封了神识……还未伤人，”说到这儿心虚的看了眼那三个道士，“他们日日烦我，不依不饶，将我的线偶弄坏了几次，我不得已才反击的，我从未想过伤人。”他诚恳的看着溪月，“还请大月老莫要处罚我。”
“那你为何要到村子里作乱？”溪月问。
“是……”小妖突然看向游方进。
“妖怪作乱，哪需理由，”游方进打断小妖的话，语气中颇有警告的意味。那小妖闭了嘴，一脸紧张的看着溪月。
村长带着那三个道士走过来，“听三位道长说起来，抓住这妖怪，姑娘要占首功。”
溪月并没有否认这个首功，“银钱平分就行。”
“银钱自会给足，不过可否请姑娘解释下，这妖怪怎十分惧怕姑娘的模样？听三位道长说，它竟见了姑娘便乖乖束手就擒了，还不停说着要姑娘不要责罚于它。”
溪月看了眼那小妖，村长所说之事她也奇怪。
“我不知。”
“听闻有妖人豢养妖物，再将其放出为害百姓，佯作道人前往收服，靠此赚取赏金为生，姑娘干的莫不就是这种勾当？”
高个的道士说话不太客气，他不能接受他们三人还不如溪月一个小女子。她与那妖物分明就认识！
“若真是如此，这姑娘该一并抓了，好好审问一番。”村长示意身边的两个汉子上前控制住溪月。
游方进挡在溪月身前，冷声道，“没这个必要。”
一直待在理事堂内，待村民聚集听得人声喧嚷才出来的大姐出声，“村长，这便是那位与进哥有婚约的女子。”
“哦？便是这丫头？”村长打量了溪月一番，略一思索，“那自是不必再问，阿进，你将人带走吧，好生照看。”
“村长，这其中有许多不通之事……”那道长还不罢休。
“你收钱办事即可，我们自己人的事不劳你过问。”言罢拿出一袋银钱丢给那道士。
“还有我的一份。”溪月小声道。
道士不情不愿的打开袋子，抓了些给溪月。溪月接过，拿在手里掂了掂，瞟了眼他手里的，“数不足。”
这么多人看着，溪月又直接了当的提出来，他便忍着气补足，狠狠瞪了溪月一眼。
村民们有几分信道士的话，对溪月与那小妖的关系尚存疑虑，但见村长转了态度，也就没再追究，只想去打杀那小妖出气，那小妖被捆妖索拴着动弹不得，锄头钉耙木棍便都肆无忌惮的砸在他身上，惨叫连连。
溪月一直柔声细语，此刻却提高了声音，“尚有许多人未恢复神志，这会若将他打伤了，一会儿如何救人？”
这话确是有道理，众人便暂且收了手，拧着这小妖去救人。到了地方，解了捆妖索，他却一定要众人离开，只溪月留下，不然便不救人。
眼下不误会也误会了，溪月便应了下来，游方进想进去，小妖不敢说话，溪月看出他有些惧怕，便叫游方进在外边一并等候。
关了门，小妖犹犹豫豫的告诉溪月，“这红线我只会系，不会解。”
溪月心头一惊，看着失了神智被绑着手脚的村民又急又气，“那这些人怎么办？我原想待他们恢复神智后为你求情，可你若无法让他们复原，害了人，我断不能开口。”
少年歪着头，不解又委屈的看着溪月，“您是大月老，您可以解开呀，您先前不就将那三个道士身上的解开了。”说完一双眼睛泪汪汪的。
“我？”溪月反应过来，他们三个和游方进，确是没受影响。
“扯断就行？”她捻起一根红线，犹豫道。
少年摇头，大月老怎么解红线的，他如何能知道。
溪月将手中的线一扯，不过心里想着要将它扯断，那线便真断了。线端的村民身上闪过一道红光，散开的瞳仁渐渐聚拢，人便清明了过来，茫然四看，不知自己为何会在此处。
见有用，溪月便挨个去扯，小妖忐忐忑忑的跟在后边，比委屈更多的是惶恐，不知溪月对他犯下的错作何打算。待溪月扯完了村民身上所有的红线，还未回身，便听得他噗通一声又跪下了，求饶道，“我是为人所迫，不得不在此，盼脱身已久，求大月老宽恕，求大月老庇护。”
“我乃红线妖，为天界姻缘树上掉落的红线所化，有召唤红线之能，”他犹豫了一下，看了眼紧闭的大门，“有人想利用我逆天道，造一个避世之地，我做不到便不放我走，我曾有同伴，全被折磨至死，如今只留了我一个。”
“妖！妖怪！有妖怪！”村民们忆起前事，惊疑未定，鱼贯而出几乎将门撞倒。
人流散尽，一双惨白而骨节粗砺的手撑着门框，手背上鼓起的青筋，曲折蜿蜒的没入玄袖，瞧着有力，主人却是一张清秀满是书生气的脸。游方进面上温良带笑，落在小妖身上的目光却显得有些冷厉。
小妖吓得一激灵，噤了声，溪月扶住他，柔声道，“我不是什么大月老，我是个凡人。”
“我们的大月老……原先就是个凡人……”
看游方进出现后小妖紧张的望着她，说话声音越来越小，她心领神会可能是方才所言不便再叫旁人知晓，安慰似的拍了拍小妖的手背，全然不提那些话，“你既未铸成大错，我定会尽力为你求情，不过你得保证，此后不做这样的事了。”
小妖紧握住她的手，郑重的点了下头，将身体贴紧她不愿离开半步，本就是个孩子模样，个头还未到溪月腰带的位置，溪月干脆顺手一揽将他圈在怀中。
“游公子，你与村长瞧着很是熟稔，可否帮我给这孩子求求情？”
一听溪月向游方进开口，小妖的身体瞬时便抖得更厉害了。
“我求情？”他像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
“何故要为一个妖求情。”
“他本性不坏。”
“你不过今日初见他，怎就知他本性。”
“是我的心告诉我的。”溪月认真看着他，唇边有浅淡的笑意，“我见游公子第一面时，也觉得游公子不是个坏人。”
“哈，”游方进笑了声，似乎未料到溪月会这般说。
“你还未告诉过我你的名字，至少我要先知晓你的名字才能帮你。”
“风……风溪月。”溪月原想编一个，对着游方进那双眼睛却编不出口。不过风溪月听着真别扭。她皱着眉头自己又在心里念了一编。
风卿给她取名溪月，却未提姓氏，那她应当是随他姓风没错吧？
她有些不确定。
“你姓风？”
“嗯。”
“黎方国并无风姓，如今倒冒出个风头正盛的，溪月姑娘若不想惹麻烦，还是不要在人前提起这个姓氏。”
溪月后知后觉，游方进所说确是在理，便道了谢。
“你将他带走吧，村长那边我去说。”
折腾了一夜，天边已隐隐露白。
“多谢。”
经过游方进身边时，小妖不敢抬头，直往另一边躲，游方进却叫住了他，“既有人救了你，日后便忘却做妖时的事，好好活着。”
“是。”小妖小声应着。
去程走了很久，回程却明显感觉快了许多，快到李花村村外时，太阳方爬上云头，铺撒下暖金色的光线。
“这是李花村，日后你便随我在这儿，我可能也不会在此处待很久，那时你若愿意便随我走，不愿意就留下来或是去哪处都随你。”
溪月摸摸小妖的头。
她也说不清楚，为何对这小妖天然有种爱怜之心。
“不留在这儿的好，这儿不过是另一个游家村。”小妖的眼里有恐惧，却因溪月一直未松开他的手而暂时感到安定。
回到城隍庙人便多了，二人很少再能独处，怕他还有什么话要说，溪月便带他到绕村的小溪边洗了把脸，昨晚他在地上滚了几圈，额上还有污土，手上也脏兮兮的。
“我是红线妖，我就叫红线，我的兄弟姐妹也叫红线。”他突然对溪月道。
“兄弟姐妹？听起来有不少的样子。”
“数以万计！”红线用手比划了一下，似乎在比划一棵高大的巨树。
“我们中少有生成灵智的，但也不会无故掉落，后来因为天罚，姻缘树便不如从前稳固，留不住我们，一部分便掉落人间。”
“在天化灵为红线仙，落地便是妖。”红线叹了口气。
又眨巴了下眼睛问溪月，“大月老，他日你飞往上界，可否带我一道。”
“飞往上界？”溪月愣了下，“就是死了吗？可你们妖怪能活很久。”
红线歪头，认定盯着溪月的脸，“你当真不是大月老吗？可你身上的气味，你的模样，就是当初天上给母树浇水灌溉仙力的那人没错呀。”
溪月摸了下自己的脸，很是惊讶，“我是长得还不错，竟像天上的仙子么？”
她想起正事，“在游村，你有话没说完，可还想说？”
“游村的人，李花村的人，都不是活人，肉身之内是幽冥界生捏生造出的魂灵，不被天道所容，是幽冥界为了讨好一个天神所设的试炼场。他们生来便被框定好，有几个孩子，以何为生，丈夫是谁，妻子是谁，父母是谁，谁家庭美满，谁生来便是孤儿，谁哪天死，十年，百年过去，仍是如此，不会有任何改变。”
“没有新生命降生，也不能以情成就姻缘。”
“所以他们抓了许多红线妖，妄图利用红线妖召唤出的红线做文章，代月老之责，促成姻缘，让这些造出的人，如真正的人一般，生情，生爱，而后绵延，世代不绝。”
溪月很认真在听，即便这已超出她作为一个凡人所能理解的程度。
“我接触过李花村的人，”她脑海中浮现出李家一家老小的模样，“他们并不像你说的，”溪月犹豫着，思索着合适的言语，“他们就如真正的人一般，或许，他们就是真正的人呢。”
“你若将他们中的某一人杀了，隔日便会出现一个相同的人，杀也杀不尽，直到他命定该死的时刻。待这些人都死光了，某一日清晨，全村人依旧会醒来。李花村，游家村，都一样。”
红线哀悯的看着溪月，“或许还不止这些地方。”
“这些人都会在某日死光吗？”
“会，他们都会死于天雷火，无一例外。”红线忆起了一些惨虐景象，眉头皱得很深。
溪月不敢相信，也不愿相信，可看红线又不像是说谎。
“那这些人，可以离开村子吗？”
“被造出的村落间是可以的，其余的，例如这次暴雨后众人逃难的路线，也是定下的，他们能活动的范围，是以无极山为中心的一个圈，不论他们去往哪里，永远都在围着无极山绕圈，且不自知。”
溪月忽然想到了花柔桑。她同她一道去的国都。花柔桑走出去了。
“就无人离开过吗？”
“能离开这儿的人，本就不是此处的人，没有旁的可能。”红线看着溪月，“大月老，我不希望你回去。”
溪月俯身看着他，笑得十分温婉，“那若我非要回去，你还跟着我吗？”
红线的表情十分疑惑，而后又释然了，“您是大月老，红线生来就是追随您的。”
“他们不知我名姓，都唤我女先生，你可随他们这般称呼，也可唤我溪月。”溪月牵起他的手往李花村走去。
方才仿佛听了一场天书，溪月还在反复琢磨红线所说之事，感慨还是他们做妖的有意思，动不动就天界，幽冥界，天神，她小时候的生活是劈柴洗衣做饭打水，和风卿住一起后是读书练字等花柔桑送吃的缠她说故事一起骂风卿，从未听过这些。好奇又有些害怕。
“幽冥界就是地府吗？”她问红线。
“是的。”
“幽冥界讨好天神，讨好哪个天神啊？”
“现在人间不太供奉她，便是从前的战神花澈神君。”
花澈神君。
溪月心内被这四个字击中，泛起一阵熟悉之感，她站在原地，恍觉着耳边响起了一声天外之音，震天一响，惊得她险些站立不住。
“对了，花澈神君不就是您师父吗？”红线兴奋又仰慕的看着溪月。
那可是花澈神君啊，，三界最厉害的神仙。
作者有话说
第90章 李花村没有活人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