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生一梦》猫猫面包

1、回家吧，阿离 多

　　多年以后，面对林清墨的求婚，莫恨离将会想起前世那天林清墨来接她回家那个大雨滂沱的下午。
　　雨幕中，她眉目清绝，月色般朦胧模糊，让人看不清楚。而她的声音确实掷地有声地透过了地面水幕上忽明忽暗的车灯，她伸出手，对她说道：
　　“对不起，阿离，我来晚了，我们回家吧。”
　　莫恨离犹豫了一瞬，牵起了她的手，那一瞬间她含着眼泪想了很多很多，她想起她的妈妈曾经也说过类似的话。
　　可惜她早已不在。
　　林清墨看着她微微出神的样子，不自觉攥紧了她的手。
　　：“啧，你的手怎么这么凉。”
　　林清墨声音微凉，皱了皱眉，心想都这么大了还不会好好照顾自己。
　　莫恨离却误解了她的意思，以为她嫌弃自己手凉，抽开了她的手，淡淡道：
　　“既然你觉得凉，那就不要牵了。”
　　林清墨用一种颇为无奈的眼神看着她，看的莫恨离有些不自在的移开视线，林清墨看到这里勾了勾唇角，随后牵起她的手。
　　微笑道：“我偏不。”
　　大雨仍未停歇，反而越加滂沱地落在林清墨倾斜的伞上，弥漫着水汽将整个世界笼罩在朦胧之中。两人站在巨大的伞面下一方天地与这雨雾彻底隔绝，两人并肩走在伞下路灯倒映在地面的积水上，雨滴落下，光影破碎。
　　莫恨离看着林清墨握着雨伞的手，和微微淋湿的肩膀，沉默不语，只是觉得林清墨的手心很暖，甚至有些烫人，烫得她不敢抬头看她的眼睛。
　　林清墨则是悄悄撇她的发顶，心里想到：没想到那个刚来他们家的小豆丁，一转眼都那么大了。
　　她们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整个世界显得很安静，只剩下淅淅沥沥的雨声和彼此的呼吸。
　　莫恨离当时就在想，如果能一直这么走下去，好像也不错。
　　可惜，路总是会有终点。
　　那一年她十七岁，林清墨二十一岁。

　　莫恨离自从七岁那年，住进孤儿院的那天，就觉得自己是个没有归宿的人，她生如蜉蝣，终无归宿。
　　小时候的她瘦瘦的，十分单薄苍白，孤儿院里的孩子总是聚在一起玩耍，而她还是喜欢一个人呆着，坐在角落里看天空上的白云，数地上的蚂蚁。
　　直到有一天来了一对夫妻，他们看上去非富即贵，孩子们都围上去希望被领养走。
　　可是莫恨离眼底没有波澜，她只是安静地待在往常最喜欢呆的角落，翻看着一本旧书，神情很认真。
　　可是没想到那对夫妇却向她走了过来，孩子们都用羡慕的眼神看她，她依旧不为所动。
　　她不渴望新家，因为她的家早就不在了，消失在那场火光之中。
　　这不是她第一次被领养，前几次的人家都把她退了回去，说她养不熟，成天不说话，也从不叫爸爸妈妈。
　　她想，这一次也不会有什么改变吧。
　　结果她等了一天，两天，一个月，始终都没有被送回去。
　　她就这样住在了林家。
　　如她所料，林家确实很富有，可是他们很低调，甚至有些节俭。
　　她只知道这个林叔叔好像是开公司的，这个林夫人是她的第二任妻子，他们的感情看上去挺好的。
　　而林家的氛围其实有些压抑，莫恨离并不喜欢。
　　莫恨离始终记得第一次看到林清墨的场景，她看到偌大的宅子空荡荡的，林清墨跪在祠堂前，脊背□□。
　　莫恨离就这样躲在暗处偷看着她，她很好奇，毕竟在林家这三年里她从没听林叔叔说过他曾有一个女儿，也从来都没有见过她。
　　她想转身就走，不料却慌忙中绊倒了，
　　“扑通”一声发出了很大的响声，因为她磕到旁边的那个花坛上了。
　　当时莫恨离痛得眼睛一下子红了，但她也没有哭。
　　：“谁在那里?”跪着的林清墨开口说话了，她的嗓音很清，像是藏地雪山之余融化的雪水，干净之余露着微冷。
　　莫恨离没有发出声音，可林清墨却看到了那棵树下露出的小脑袋。
　　林清墨眯了眯眼，对旁边看守她的佣人说：“我去那边看看。”
　　其中一个佣人说：“小姐，你不能去，因为林先生说你今天必需跪到晚上。”
　　林清墨撇了她一眼，勾唇笑了一下道：
　　“我管他怎么说。”
　　：“可是，先生知道你又擅自走掉又会罚你的。”
　　：“那又怎样。”林清墨毫不在乎向莫恨离走去。
　　她似乎因为跪了太久，走路有些不稳，莫恨离也就没有走掉。
　　莫恨离就这样呆呆地看着，甚至都没发觉林清墨已经走到了她的面前。
　　：“你的额头肿了，怎么磕到的？这么不小心。”林清墨淡淡地开口，伸手抚过她的额头，莫恨离终于回过了神。
　　额头上火辣辣的触感分明，可是莫恨离只是呆呆地碰了一下，“嘶”了一声，没有哭。
　　林清墨突然有点想笑，她觉得面前的这个小女孩有点乖得过分了。
　　林清墨牵起她的手说道：“走吧，带你处理一下。”
　　莫恨离乖乖跟在她后面，什么都没有说，直到上了楼，莫恨离才反应过来问到：
　　“我们要去哪？”
　　看着莫恨离不解的样子，林清墨解释了一下：“去我房间啊，我房间里有药箱，我帮你用冰袋敷一下。”
　　莫恨离点点头，林清墨看着她不自觉的揉揉她的头，心里暗暗想到：还是挺可爱的，他们总算做对了一件事。
　　林清墨来到她的房间，推开门，莫恨离跟着她，四处好奇地张望。
　　这个屋子很大很干净，但是没有生活的气息，看上去没有多少住过的痕迹。
　　她一眼就看到了房间里那个铺着红色幕布的钢琴还有那个装满了书的书柜。
　　也许是看见了她的打量，林清墨对她解释道：“这四年我从来都没怎么回过家，都是在学校住，不过我现在回来了。”
　　林清墨取下柜子上的医药箱，打开，拿出冰袋，拉着她坐到床边，敷了上去。
　　她盯着莫恨离，突然开口问到：
　　“你叫什么名字？他们从没跟我说过什么，只是告诉我领养了一个孩子。”
　　莫恨离用手捂着冰袋，回答道：
　　“莫恨离。”
　　：“莫恨离，很好听的名字，我可以叫你阿离吗？”林清墨笑着看她。
　　莫恨离用几乎不可闻的声音“嗯”了一声，然后点了点头。
　　她有点紧张，毕竟除了爸爸妈妈从来没有人这么叫过她，而且她已经很久没和别人说话了。
　　林清墨看了出来，随即开口道：“不要紧张，我叫林清墨，你也可以叫我姐姐。”
　　莫恨离小声地叫了一声“姐姐”
　　林清墨笑了，看起来很开心。
　　莫恨离看着她的笑容突然很想了解林清墨，于是她鼓起勇气问道：“那个，你的膝盖没事吧？，要不要也敷一下?”
　　林清墨愣了一瞬，随即笑到：“早就不疼了。”
　　林清墨把莫恨离捂着的冰袋拿开，伸出手说道：“我来给你揉揉吧。”
　　莫恨离有点不习惯，说道：“还是我自己来吧。”说罢就左一圈右一圈地揉了起来。
　　莫恨离真的很想问林清墨为什么要跪在祠堂前，可是她有点不敢问，觉得这个问题太不礼貌了。
　　林清墨看着她欲言欲止的样子，掐了掐她的脸问到：“阿离，你是想说什么呀？”
　　莫恨离抬起头睁大眼睛，看着林清墨的脸问到：“为什么你要跪在那个地方?”
　　林清墨很久没有说话，久到莫恨离以为林清墨已经不会在回答了。
　　谁知林清墨突然凑近她，笑了笑：
　　“叫姐姐我就告诉你。”
　　莫恨离乖乖叫了一声“姐姐”
　　林清墨才似笑非笑地答到：“也许是他认为我又做错了吧。”
　　：“他?是指林叔叔吗？”莫恨离问到。
　　林清墨点了点头，继续说道：“我妈妈在我出生时难产去世了，从那以后他就一直不太喜欢我，其实我觉得他也并不是很喜欢我妈妈，只是觉得我是个不太吉利的人吧。毕竟他很迷信这些……”
　　林清墨就这样说着，她的脸上虽然没有一丝表情，可是莫恨离却莫名的觉得她有些莫名的悲伤。
　　莫恨离当时觉得原来出生在那么富裕家庭里的人，也不都是全部幸福的吗？
　　她突然觉得心里酸酸胀胀的，像一瓶汽水，在咕嘟咕嘟的冒着泡。
　　她突然很想抱一抱林清墨，于是她也便这么做了。
　　林清墨愣了一瞬，眸中闪过一丝特殊的情绪，随即笑着摸摸她的头：“怎么?想安慰我啊？可是我觉得还是我们阿离更让人心疼呢。”说罢回抱住她。
　　林清墨在心底暗暗想到：她有什么资格比眼前这个孩子更伤心呢？这个孩子那么小就没了父母，还来到这么一个陌生的环境，以她对自己父亲的了解，他除了给莫恨离提供物质上的支持，其他的就从没有管过她了吧？眼前这个孩子都没有伤心，她又有什么好伤心的呢？
　　莫恨离充满疑问的看着她，似乎不理解林清墨为什么这么说。
　　林清墨只是眯起了她的丹凤眼，说道：
　　“没什么，只是觉得你是个很坚强的小孩，同时也是个有点傻傻的小孩。痛了也不说，不喜欢向别人求助，总是想自己解决，如果我没发现你，你是不是又想自己跑了呢？”
　　林清墨就这样说着，没想到莫恨离打断了她：“不是的，我当时虽然想走的，可是看到你，就不想走了。”
　　：“哦?为什么?”林清墨饶有兴趣地问她。
　　谁料莫恨离说道：“因为你长得太好看了，我没见过，就看呆了，忘记走了。”
　　林清墨没想到是这个回答，突然笑了起来，看上去很开心。
　　：“你倒是会说话，还从来没有人这么说过呢。”林清墨看着她。
　　莫恨离心里暗暗想到：没有人说过?怎么可能呢？他们是不是眼神不太好？
　　：“好了，差不多消肿了，走吧。”林清墨拉起她。
　　：“那个，我还能见到你吗？”莫恨离问到。
　　林清墨眉眼弯弯:“当然。”
　　那一年，莫恨离十岁，林清墨十五岁。

　　莫恨离始终记得，那天，林清墨坐了一晚上的飞机，那天，是她的十八岁生日。
　　林家的宅子大而空荡，黑漆漆的，只剩下一人，夜里十一点多，她窝在沙发上昏昏欲睡，电话铃声将她惊醒，她打开手机，发现是林清墨的电话。
　　她接了起来，问到：“你怎么打电话给我了?你不是还在国外忙项目吗？”
　　林清墨清冽的声音在手机那端响起：
　　“因为我想你了，阿离，快给我开门吧。
　　还有，十八岁生日快乐。”
　　莫恨离惊讶地推开阳台的门，看见楼下向她微笑的林清墨，她的左手抱着一捧向日葵，右手拎着蛋糕。却还是看着她傻笑。
　　她的身后烟花绚烂，照亮了她的眉眼。
　　新的一年又到了。
　　但是她知道，今年她不会孤单了。
　　莫恨离连忙奔下了楼，打开了门，接过她的花与蛋糕放在桌子上，与她抱了个满怀。
　　：“我也是。”莫恨离低低地说道，
　　：“你也是什么？”林清墨故意装作不解地问到。
　　莫恨离有点气呼呼地道：“你明明知道我也想你了，可还是逗我。”
　　：“好啦，好啦，我错了，走吧，我们进屋吧。”林清墨推着她的肩膀说。
　　林清墨看着四周黑漆漆的，打开了灯，问到：“天都那么黑了，为什么不开灯呢？阿离?”
　　：“因为我刚才都准备睡觉了，没想到你又回来了，我以为你今年不会回国了。”莫恨离淡淡道。
　　：“拜托，我怎么可能忍心丢下阿离一个人在家过生日呢？不管以后发生什么，我都会回来的。”林清墨道。
　　莫恨离点点头，她知道，她一直相信。
　　她们又关上了灯，看着蛋糕上的蜡烛忽闪忽闪，墙面上映着她们昏黄的依靠在一起的影子。
　　：“现在，请许愿吧，不管是什么愿望，只要我能做到，我都会为你实现的。”
　　林清墨看着她，莫恨离突然觉得她的心跳的很喧嚣，盖过了外面一阵又一阵的烟花声。
　　她吞了吞自己的口水，看着面前的林清墨，以前的种种闪现在她的脑海。
　　下雨在路边等她的人，哭泣时抱着她的人，偷偷在厨房为她学做菜的人……都与面前这个身影重叠。
　　莫恨离闭着眼吹灭了蜡烛，屋内陷入了一片黑暗。
　　：“阿离，你许好愿望了吗？”林清墨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莫恨离此刻觉得她的声音是那么清晰，让她的心脏为之一颤。
　　：“那我去开灯了。”林清墨继续看着黑暗中的她说道。
　　：“别去。”莫恨离突然伸手拉住她。
　　莫恨离觉得接下来说出的话将会影响她的一生。她此后会因为这句话失去安稳的生活。
　　可是看到黑暗中的林清墨，渴望终究是压过了对未来的迷茫和恐惧。
　　莫恨离离看着林清墨的脸，声音颤抖着：“姐姐，我喜欢你，我们在一起吧，这就是我的十八岁愿望。”
　　林清墨笑了，轻轻地拉过莫恨离，在她的眉眼上落下一吻。
　　：“我早就知道了，傻阿离，这句话应该我先说才对。”林清墨突然感受到莫恨离眼底的湿润，睁开眼诧异地看着她。
　　莫恨离早已泪流满面。
　　她一边抹着眼泪，一边在那里傻傻的笑着，她只是说道：“没事的，姐姐，我只是太开心了，我没想到你也喜欢我……真是太好了……”
　　林清墨抱紧了她，同时用手擦去她的眼泪，在她耳边轻轻说：“我喜欢你啊，阿离，难道我表现的还不够明显吗？”
　　外面烟花绚烂，她们在黑暗中接吻。
　　听到彼此震耳欲聋的心跳，外面的喧嚣与他们无关，仿佛世界只剩彼此。
　　那一年莫恨离十八岁，林清墨二十三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