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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第 8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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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时,见到有人推着一轮椅在晒太阳。
仪霞坐在轮椅上。
她身前盖着一毡毛斗篷,裹得好似过冬。身后的连瑾与陶芝低头对她说了些话,仪霞淡笑不语,接过递来的药,一饮而尽。
特意挑了个背风处。
金色日光洒在伤患苍白的双颊上,镀上一层光,仿佛驱散了病气,好叫脸色没那么凄惨难看。
既然遇见了,郝乐宁总得拉着许巧星上去客套寒暄了几句,问了问伤势,道一些祝早日痊愈的话。许巧星跟在郝乐宁后头,不善言辞,仅要露出微笑。
连瑾道:“师保说不宜外出,可仪霞在屋里闲不住,偏要出门转转。”
说罢,仪霞的手从斗篷边缘出伸出,想指向通往院外的那道大门,却被始终注意的陶芝眼疾手快地重新塞回斗篷内。
“别着凉。”陶芝拍了拍,把边缘处往里卷好。
仪霞面露无奈。
几人并不相熟,问候毕,相互告辞。
在人多眼杂的屋内谈话确不稳妥。一墙之隔,门虚遮掩。无意间路过,许巧星她们恰好听见云霞与鹤然私下讲话。
“他托你所说?”云霞语气平淡,问,“他娘的身子究竟如何,你知道几分?若请了那位老师保去,即便治不好,这个人情也算白白耗费了。”
“我……”
即便无法当面看见云霞神情,数日相处下来,许巧星也能想象出对方垂下眼叹息的模样。
“已算隔了点距离的远亲,我们家里迟迟没正经出过师保,想要热乎来往哪这么轻巧?我这个家主还能在老师保跟前说上些话,可你确定要把这人情用在此处吗?”
鹤然低头道:“因人所托,我问问娘而已。若不行,我告诉他就是了。”
“若我有这能耐,倒是愿意救人一命。”她道,“可有这能耐的是旁人,一些关系这辈子只能求一两回。你若要去做,你凭你本事自己去,反正你娘我是做不到的。”
“近些年来只会读书,不通世故,思虑不周,贸然来问了。我这就回去。”鹤然显而易见的局促。
许巧星扯了一下郝乐宁的胳膊,二人乍然听见这些话,都有点尴尬。
可是,再往前走,透过门缝,云霞极可能会得知她们听见了什么。便只好悄悄地退回去,往另一个方向绕路。
走前,听见了最后一句。
云霞登时冷下声:“你自己家什么情况,没自知之明吗?他既问了你,你没当面回绝,他定然对此期待。救命之事,你既做不到,又让人念想落空,岂不残忍?你还把此事告诉我,又让我心有不安。”
她们回去后,刚坐稳没多久,云霞领着鹤然,一前一后走来。
“真是这样?”司机凑在许巧星旁边,紧皱眉毛,在外人看来,冷不丁来了一句没头没脑的话。
许巧星朝他点头,并示意他不要再问了。
司机也很懂眼色,深深叹了一口气。
郝乐宁本想借攀谈,旁敲侧击询问一下云霞,或许能从中得到些关于梦境的启发。但云霞坐下后低头猛饮茶,心不在焉。郝乐宁就不好让自己意图过于明显,只好作罢。
鹤然见母亲始终不肯搭理自己,默默无言,垂手站在一旁,良久返身出去。
没过多久,瑜桐抱了一只逐鸣鼠回来。
在场大多数人没见过,围上来看热闹。
逐鸣鼠蜷成一个棕灰色的球,把头埋在瑜桐的臂弯里,始终不肯转过身来。它的尾巴本还放在外面晃荡,被郝乐宁用手碰了一下,立刻卷在身侧,藏了起来。
“还挺好玩。”郝乐宁笑了一下,喊许巧星。
许巧星站在最后面,摇头,不愿上前。
怕也没多怕。
逐鸣鼠是一把刀,听命行事,全看在谁手里用。可毕竟被它的同类害了一回,躲在草丛里被揪出来的回忆历历在目,她下意识觉得反感。
在司机与陈哥这样老一辈眼中,这就是一只异常硕大的肥老鼠,光看背影,与会偷粮食的那种长得相差无几,便不太喜欢。看完热闹,没了兴趣,都走开了。
就剩下云霞与郝乐宁还在旁边。
瑜桐想将逐鸣鼠放下来,却被爪子死死钩住衣裳,划破了线。她道:“它年纪算大的,经验老道,头一回如此害怕,这是被吓到了。”
毕竟逐鸣鼠嗅觉灵敏,满院的同伴血腥味充斥在鼻尖。
“会咬人吗?”
“驯鼠时,我们都教过的。不伤它,它就不会咬你。但是它如今紧张得很,小心被挠出口子。”
让许巧星有点意外的是,郝乐宁跃跃欲试,伸手想接过来。这才想起闲聊时对方曾说过自己幼时养了不少宠物。
瑜桐又不能抱着这么大只逐鸣鼠工作,见郝乐宁是真喜欢,顿时松了一口气。给郝乐宁递过一副手套,又把逐鸣鼠一把薅下来,塞到她怀里。
“已用过法术令它镇静下来。等它全然缓过来,还得使上它。因无人有空看管,先托付给你们了。”瑜桐叹气,“叫它嗅个足迹,它也跑回那院子里,当真吓傻了。”
说罢,她留下一袋口粮,去外头盯梢了。
云霞不敢真摸,只虚浮摸了几下。
因看见新奇玩意的兴奋劲冲散了心头郁郁不乐,脸色也没那么难看,甚至从口粮袋里掏了些出来,交给郝乐宁,好去看她喂食。
闻见口粮的气味,逐鸣鼠这才露了正脸。长长的鼻子拱到郝乐宁摊开的手掌上,抬头看了一周,不肯吃,却没先前那么急促不安。
许巧星沉默地旁观。
看来这逐鸣鼠不太常见,至少云霞没亲眼见过。
那么,那夜杀死了一整窝训练有素的,侯景一伙人若想着急补充回来,是很难做到了。
见众人皆被逐鸣鼠吸引去目光,她悄悄溜回房间,翻开包裹,在郝乐宁卷好的旧外套里,摸索到了那把刀。
不长,亦不是什么削铁如泥的宝刀,但聊胜于无。
知道了位置,心中有数,她不动声色地放了回去。
外头传来城卫换班汇报声,清晰入耳。
她推开另一边的窗,远望,日光直直照射在地面上,坐在轮椅上的仪霞已不在先前的位置了,没了人影。
因住得毗邻,各家院内的石子路估摸出自同一位工人师傅,做工走势布景,各方面亦大同小异。
陶芝忧心冷风直吹,可屋里病气太重也要透气,便挪来一张屏风挡在窗前。
她身上的伤看似恐怖,其实没伤到要害,在师保多次加以法术的情况下,已好得差不多了。
窗外的景映在眼里。
有被打蔫的树枝渐有挺拔之势,雨过天晴数日,石子路两边,从油亮的草地里蒸腾出土腥味越来越淡,淡得几乎闻不到。
相似的景,相似的路。
或许正因如此,她一闭上眼,又能在脑海中看见那鲜血沿小道蜿蜒而行的一幕。
她打了个哆嗦,听见后头木轮滚动的嘎吱声,扭过头:“怎么了?”
仪霞是她的救命恩人。
她一直这么认为,因此万分感激,便觉仪霞险些毙命关乎自身。时时刻刻侍病在身侧,比其余人更尽心些。不让对方在外呆太久,盯着煎药时候,诸如此类的事,亲历亲为。
尽管仪霞心中藏了事,并不希望如此。
被人看紧,又在院内呆的光阴太短暂,极其不便。虽她光凭过往经验,能摸索出此时的城卫换班表,可难免会有疏忽。
更不准迈出院门,导致她搞不清同颐被关押在何地。
然而,无论她多么心急如焚,只能坐在这轮椅上,被人推着走。面对陶芝与连瑾的关怀,管这管那,她脸上依旧是纵容又百般无奈的笑容,带了疲惫的病气。
仪霞缓慢地比划动作,示意陶芝,把自己随身行囊拿来。
陶芝弄了好久才懂,应了一声,噔噔跑开了。
仪霞顿时收了笑,双手划着轮子,绕过屏风,移到方才陶芝所站立的窗边。她望向不远处相连的屋子,目光再度越过院墙,抬高,至那片蓝得触目惊心的天。
还不够。
她做得还不够。
她不想杀人,但偏偏心甘情愿去杀人。
把那位姑娘丢进井里的人是她。
被月薇所伤的那一下,仪霞本可以躲过去,但她没动,眼睁睁看着手被狠咬了一口。
因为仪霞觉得对不起她。
她再清楚不过,这一时的于心不忍是伪善,可她就纹丝未动。也正因一时的伪善,做得不干净,才引出后续诸多争端。
闹到如今,她谁都对不起了。
陶芝刚将行囊放到桌上,见仪霞去吹风,生怕再着凉。又忙不迭将仪霞重新推了回来,随口抱怨道:“我娘说,年纪越大越像小孩。我见您便是如此,总不懂事。”
仪霞苦笑着躺好,拗不过,再度让陶芝仔仔细细地把她笼在斗篷下。
“我听见隔壁说,逐鸣鼠躲着一地方,被人抱过去就大叫。然后有人在那一角的木柜里发现了一条蛇。或许是躲雨藏进来的。”陶芝对她絮絮叨叨,“您放心,我一会儿就彻底检查一遍,再拿草药熏一下,把蛇虫鼠蚁都给熏出去。”
仪霞点点头,要陶芝将自己推到桌边。
陶芝去问师保讨要了些草药,装在铜盆里点燃,蹲了下来,方一抬头,见到仪霞把什么放了回去取,又从行囊里翻出了什么小玩意,挂在腰间。
她那天恰巧听见,仪霞的闺女好似有给娘亲绣香囊的习惯,也不太在意。只是心里多感概了下。
要是她闺女见自己娘变成这样,得多难受啊。
陶芝想了想,又道:“逐鸣鼠今日有些靠不住,估计是被血腥味冲到鼻子。可蓝叶大人好像寻到了些端倪,相信二启很快就能被找到了。到那时,我们的仇能报。”
二启是找不到的。
仪霞边听边想,谋划着,咳嗽了一声,再次无声点头。
她要去给惹出的事端收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