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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天降KOL 孟春之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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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春之末,山逢雨季尽是泥泞。从江南赴京参与春闱的举者结伴而行,他们多为家境殷实之辈,路上未吃得几日的苦便有人发起牢骚。
“董大家的话妙哉!读万卷书,行万里路。我现下当真能感受到玄奘大师舍身求法的不易了!”说话的人正举起一双楠木筷子放言高论,刚刚他还拿这双筷子扒拉着鞋袜上结了块的泥土。
原先这些公子下车时是有干草落脚的,可他们用起来没个节制,停歇观景时垫些,林间解手时也垫些,几日来都是山路遇不到补给,后面自然只能蹚着泥水下地了。
“樊公子倒惯会标榜自己,玄奘大师赤足芒履十七载、自负经卷满竹笈,西天那是什么险峻贫瘠的地方,我们此行所经皆为富庶之地,有什么可做比较的。”与他齐驱的车驾上,一人语带揶揄。
“富庶?你管这荒郊野岭、鬼都见不着的地方叫富庶?”樊呈白了他一眼。
“你这是什么癖好,对鬼还有情愫?不然这光天化日的寻鬼作什么?”那人不禁笑出声来。
樊呈将筷子扔了过去,对方迅速将门帘抽至身前挡住,随即将头朝路旁撇了撇以示意方向:“你看那田中尽是春播的农户,多美的一幅春意盎然、时清日晏、欣欣向荣之景,不比你收藏的山水画好?”
樊呈叹了口气,此景只能说明接下来很长一段路程都会是平野之地,绝无店肆出现的可能了,他心灰意冷地瘫坐回车内。
于是,当他透过晃动的车帘隐约看到平地而起的两层构造精巧的小楼时,不可置信地揉了揉眼睛。
“吁——”马蹄声乱作一团。
被惊到的不只是樊呈,同行的人也感到出乎意料,还包括在田间勾着腰的团吉,她猛地直起身来,让她惊讶的自然不是自家店铺的呈现,而是路上辐辏的车马,先是拥堵在一块,后又整齐地归为一溜队伍,停在了网红所的门口。
网红所的生意一直如汪氏所言,冷清的很。当初开张的时候,还有村邻乡舍怀着好奇心光顾一下,正月后除了景祥公守在店里,愣是见不着半分人影。邓家因为老太太的病忙得分身乏术,邓明听团吉说深海鱼能健脑,前段时间便跟船出海去了;家中离不开人,平时宋兰和团吉都在家中照顾着,今日好不容易放晴,团吉就将去年年底存下的玉米粒拿去种了。
团吉一边观望着路上车马盈门的架势,一边掸了掸衣间的尘土,惊喜道:“天降的生意,这不说来就来了吗!”话落,她火速向网红所赶去。
当她踏入店门时,正巧遇见从二楼走下的樊呈和那位时常调侃他的同窗,池萱。
此时,不光众学子翘首以盼,门口石阶上休憩的小侍也朝店里探了探,他们都想知道是什么样的厕房要花上半钱银才能瞻得全貌。
“樊公子、池公子,楼上是什么情况啊?”看到迟迟未开口却若有所思的二人,不禁有声音问出。
“清虚解滞所,平步出茅塞……”樊呈像被摄了魂般颔首不已,深以为意。
“这不是外头路牌上的句子吗?怎么又念叨上了?”进店前他们才对那些指路标语高谈阔论一番,多觉得是店家在故弄玄虚。
池萱竖起食指凌空顿了顿,刚准备说出个所以然来,只是在人群中注意到了矮众人一头的团吉,便匆匆丢下六个字:“此番不虚,甚值!”挤去了团吉的跟前。
“你便是景公口中的小东家吧?”见团吉肯定式的微微一笑,他紧接着问道:“那答案之书是何人所写?我怎么瞧着有董大家的风范?”
全场诧异:“这小小茶肆怎么会有董大家的存世之作?仿的吧?”
未等团吉作出解释,一旁的樊呈倒是缓过劲儿来:“那变幻莫测、聚散有度、虚实相生的行草必是真迹!”
樊呈可是翰墨孤珍中薰陶大的,他都这般肯定,旁人自然也认定那些作品是真的。
“都说董大家的书法比其画作造诣更高,可得以观摩者少之又少,这乡野之地竟然还能藏有一幅名家字迹,真是恍如醉梦之中啊!”有学子感慨着。
“倒不止一幅,堪称墨韵满廊。小东家,那本书……”
还来不及池萱打断,网红所内一片哗然:“那本书?合着答案之书不是单幅书法,而是一整本书?墨韵满廊?楼上到底挂了多少幅作品才能被池公子这般称赞?”
随即,一波人争相向楼梯旁的柜台涌去将景祥公围住,另一波人则追着樊、池二位公子问答案之书的细节。
“你们知道的,樊家唯我一枝独苗,父母不舍我远宦在外,此次赴京只让我随意发挥,入殿试三甲讨个地方官便好。可我们这些学子早在笔墨中领略了万里风物,谁又甘心羁于桑梓,一面是孝道,一面是凌云志,实在是难以抉择。池兄知我心中辗转,便将答案之书传至我手……”
“本是想让你断下字迹,谁知道你按书面上说的占卜起来。”池萱无可奈何。
樊呈嘴角一撇,不以为意:“你们猜董大家如何说?”
人群又朝前凑了凑:“如何说?”
“不以志定,而以能衡。”樊呈放慢语速,故作高深,说得煞有介事。
“我早同你说过,能不能进入殿试都未可知,你倒操心起入几甲了,答的如何那是圣上和考官评的,你左右不了。差不多的话写在纸上你倒奉为真理了……”
樊、池二人在你一言我一语中,将楼上的所见所闻透露给大家。
而另一边,歇在门口的某位男子向团吉走来:“在下荻传升,忝列乡榜,赴京春闱。虽有余资,却需应付前路用度,不敢轻耗。今有意为贵肆扬名,还望作以交换能免去此次费用,不知小东家可否愿意?”
“你是赶考的举人?”团吉进店时倒是注意过这位衣品、发束与其他侍从不太相同的男子,想着书香门第带出来的人书里书气的倒也寻常,没想到竟是位功名在身的考生。她不明白这人为何不与别的公子一块在店里歇着,景祥公向来不苛待客人,到店里坐坐、讨杯水喝是不会被强制消费的。
荻传升出自荻氏分支,近年这一脉中取得的最高官位也就是个八品县丞,几乎没有任何升迁的空间,未来一眼便可看到头。他的家底并不丰厚却偏偏执拗于气节,本觉得自己既然无意在此处花销,就不应当占店家之便,可现下董大家的稀世珍作近在咫尺,他不禁动了心思。
“当然愿意,我带你上去。”见对方点头,团吉爽快应下。
在她看来,赶赴春闱的学子相当于未来世界的潜在KOL,京都的客栈酒楼都会为博个机遇给拮据的考生赊账或直接免除费用,如今这合作的邀约都递到眼前来了,哪有不接的道理。
只是,团吉没有料到对方从楼上下来后,会将她劈头盖脸骂上一顿:“粪水入田,烧庄苗,招虫害,祸水源。我朝《田律》明确规定,凿墙排污者,杖六十。你这是为了一己私欲罔顾民生、藐视当朝法典,我要告到地方!不对,这般店肆能在此交通要道建成,陈设如此铺张,想必早已官商勾结,我要上告京都!”
这番激烈批判顿时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其他公子倒没有立刻与荻传升为伍助长他的威风。他们一是没有弄清楚缘由不好断言;二是隐隐担忧若真担了六十棍,人家还未及笄的年纪怕是要戛然而止了。
众人看来,这小姑娘瘪着嘴的样子应是被说的已经极力忍住委屈了。但实际上,团吉是将所有伤心事都过了一遍才憋住了笑。
【谁懂啊!他这模样太像吗喽告状的表情包了!】唉,怪只怪她是仙界小报人间板块的忠实读者。
此时,景祥公仗义执言:“你莫要瞎说,我们灌入田中的是处理后的净水。”
“怎么可能!我亲眼所见这下水的管道直通田地。”荻传升不信。
倒也怪不上他,化粪的三个处理池位于网红所的背面,从二楼侧窗望去正好是视觉死角,的确会产生粪水直接排向农田的错觉。
至于为什么只有荻传升指出了这个问题,实则是坐便之物于高门显贵家颇为寻常,别说网红所这种陶土制式的,就算是玉的或是黄花梨的,像樊呈和池萱这样的家庭也见怪不怪了,他们如厕产生的秽物皆有倾粪的下人及时清理,自然不清楚排污沤肥这方面的门道,也不会对此产生兴趣。
“虽说眼见为实,但从你的视角看到的未必就是全貌,跟我来。”团吉缓了缓情绪,领着荻传升和一众学子去了网红所的后方。
只见团吉当着他们的面“刷刷刷”地掀起三块盖板,边掀还边干呕了几声,长日与书香为伴的公子们哪经历过这种视觉与嗅觉上的双重夹击,也跟着呕了起来。
化粪池团吉是做了排气管的,封闭时几乎没多大异味。不过,敞开的话……
【那个淘米净沙的模型,我是丢景祥公宅子里了,还是收哪去了,回头得放一个在店里,往后粪水越来越多,可禁不住再来几个较真的人。】团吉心里暗戳戳地盘算着,又将沉淀、分解的原理陈述了一遍。
荻传升听后面露愧色,想要弥补。团吉倒没跟他客气,把未播种完的玉米粒分了些给他,其他人见状也来了兴致一起帮忙播种。
也不知道是化粪池的运作之理让学子们开了眼界,还是他们亲身走入田垄腹地感受到了农耕之本,众人才思泉涌,佳作挂满了网红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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