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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第五十二章 他的人生从 ...


  •   海市到文城正常开车要五小时,陈褛把时间缩短到四个钟。

      一路上,他脑海里纷乱如麻,一会儿是虚构出来的梁寄鸿的检查报告单,一会儿是那人那张总是不怀好意笑着的脸,少年的、青年的,晃神间越走越远了,车里开着热暖风,他的手脚却冰凉得不像话。

      他想起刚毕业那会儿,他和梁寄鸿一起出席饭局,有人见他坐在一旁闷不吭声,又是一副清水出芙蓉般的秀丽容貌,按捺不住就要他来陪着喝酒,被梁寄鸿给挡了下来。

      梁寄鸿挡酒也挡得艺术,人家被他的圆滑说辞恨得牙痒,灌不到陈褛,就加倍报复在他身上,结果是梁寄鸿当晚胃出血被送进了医院。

      当时陈褛愧疚极了,又被他吓得要命,看到梁寄鸿吐血的时候他以为他要死了,从小坚强的人,靠着病床上的梁寄鸿的肩窝无声地掉眼泪。

      梁寄鸿手背上埋着针头,神志不清地握着他的手说别怕,有他在,不会让他受委屈,那些人都算什么东西,也配灌他的人,总有一天他要把他们都踩在脚下,到时谁都不准碰陈褛一下。

      后来的酒局,陈褛曾试图自己应酬,却都被梁寄鸿拦了下来,事后不太愉快地警告他:你只负责敲你的代码,其它事不用你管。

      梁寄鸿一向不太能接受陈褛不需要自己,他从没有真心地想要抛下他。

      车子开进梁家的小区,陈褛没有任何迟疑地找到了少时踏足无数次的家门,他口袋里揣着梁家的钥匙备用,是高中时梁寄鸿给他的,不过还是选择先敲门。

      来开门的萧红雨身上披着外套,看他的眼神有些惊讶:“小褛?”

      她没想到陈褛竟会连夜赶来,后悔不等到明早再给陈褛电话,万一路上出了什么事,让她如何是好。

      一个孩子已经生了病,另外一个孩子可千万不能有事。

      陈褛气还没有喘匀,额头的碎发被汗水浸透:“阿姨,梁寄鸿呢?”

      萧红雨眼神黯淡一下:“他不在家,出去了。”

      这是她为什么打给陈褛的原因,从医院回来的梁寄鸿,平静得让她害怕。

      萧红雨向后让了一下:“你先进来喝口水休息一会儿,阿姨年轻时也在医院工作过,这件事未必就是准的,一切还要等最终的结果……”

      房间里面传来梁砚臻的声音,连声问是不是小褛,陈褛无暇顾及,握住萧红雨的手,急切地:“阿姨,告诉我他在哪里,我要见他。”

      凌晨的文成一中校园安静空荡,和白天大相径庭,穿着校服的学子不在,只有教学楼张着黑洞洞的玻璃窗,路灯投下暗黄的影子,照亮一半的树影。

      陈褛没用什么力气就被保安放了进去,因为他的照片挂在杰出校友墙上、梁寄鸿的旁边,哪怕两人闹得最凶的时候也是如此。

      绕过第一教学楼前的花坛,梁寄鸿坐在树下的长椅上,长腿略显随意地伸展开,听到脚步声,茫然抬头望向来源,倒影人影的漆黑眼眸慢慢掺尽一点光亮:“你怎么来了?”

      陈褛声线紧绷冷硬:“开车来的。”

      “你……”

      梁寄鸿的话顿住,很快明白发生了什么,陈褛已经什么都知道了。

      他心头一阵酸软,多么好的陈褛啊,永远都这么善良,到了现在竟还愿意连开几个小时的夜路来见他,只是因为知道他生病,就如此不计前嫌,为了曾经那样伤害过他的人驱驰奔走。

      在他面前,自己简直像是卑劣的小人。

      他这个小人,一直妄想着把他留在身边,揣在怀里,也许是上天看不过眼,要强行带他离开,好还陈褛一个光明坦荡的未来。

      可为什么到了这个时候,他依然不想放手呢?

      梁寄鸿手点了点自己身侧,示意他坐下,陈褛没有动,维持站姿向他发问:“医生怎么说?”

      小陈总真是越来越不好糊弄。

      梁寄鸿懊恼地揉了揉鼻根:“做了胃镜。”他按了下胃部,“医生说上面有个地方看起来不太好,怀疑是恶性的,不过还要等进一步的病理活检报告。”

      他笑着望向陈褛:“你说,这是不是我辜负你的报应?”

      “你能不能不要乱说话!”陈褛的声音尖利,近乎歇斯底里。

      梁寄鸿怔住,他从未见过陈褛这幅样子,一时有些吃惊,连忙拉着人的手要安抚。

      陈褛甩开他的手,焦虑地走来走去:“不一定是胃癌的,也有可能是良性的溃疡,哪怕……哪怕真的是……”

      陈褛连那两个字都不想说:“也分早期和晚期,你不是有很多钱吗?难道会治不好一个胃癌?你不是,你不是很厉害的吗?”

      他已经失去了理性,大脑强迫性地重复美好的可能,压抑心底巨大的恐慌。

      他们从十一二岁起彼此陪伴着长大,支撑着走过漫长艰辛的创业时光,吵过、闹过、背叛过,爱过也恨过,决绝时甚至真的一刀两断,可陈褛唯独没有想象过梁寄鸿会用这种方式退出他的人生。

      看见这样有些神经质的陈褛,梁寄鸿心疼得一塌糊涂,不想说大多数胃癌患者被发现时都处于进展期或晚期这样的话来刺激他,梁寄鸿用力拉过陈褛坐在自己腿上,紧紧地把他抱在怀里,喉口酸软得不像话:“我一直以为你恨我。”

      陈褛一怔,手抓着他肩膀处的衬衫:“我是恨你,可是我不想你死,你死了,我就什么都没有了……”

      他把头低下去,抵住梁寄鸿的肩膀:“所以你能不能不要死……”

      梁寄鸿张了张嘴,最终说:“对不起。”

      他忽然发现自己是如此的渺小和无能,连所爱之人这么小的愿望都没有办法实现。

      功成名就之后,梁寄鸿很少再有无力的感觉,每一次都是面对陈褛。

      突然陈褛想到什么,惊惶地看向梁寄鸿:“是不是那次……”

      梁寄鸿一眼就知道这傻瓜又乱想到哪里去了,轻声斥责:“胡说什么呢?和那么多年的前的事情有什么关系?”

      他深吸一口气,扳起陈褛的脸来,让他看着自己:“来,你听我说。”

      梁寄鸿的声音很温柔平和,拇指摩挲着他的侧脸:“我把潮信的股份都留给你,好不好?”

      “之前聂明焰抛售股份的时候,我回购了一部分,在一家基金公司的名下,用的是你的名字,还有我的那部分,以后也都给你,你要是愿意管就管,不愿意我的话我替你寻个合适的职业经理人,到时候每年拿分红也很好……我想你总不至于要把它卖掉,当然,真要卖了也随你,我私人律师和秘书的联系方式很早就给过你,删掉了的话我再发给你一份,你要听话,我会让他们为你打理好一切。”

      就算陈褛不愿意也没办法,他已经立好遗嘱,一旦遗嘱成立的情况发生,除了留给父母养老的部分,其它的都归陈褛。

      陈褛是他在这个世上唯一能托付的人。

      梁寄鸿嘱咐起来就没个完,像是絮絮叨叨的兄长: “我在你公司园区附近买了一套房子,就在你现在住的那个小区,钥匙和密码回头交给你,老大不小的人了,租别人的房子总是不太方便。”

      “还有,你的决策是对的,ai的未来发展一定要有硬件支持,整合产业链,才能走得更长远。”

      “钱的问题不需要你担心,潮信会为你担保。”

      “陈褛,无论你走多远,潮信永远都是你的后盾。”

      梁寄鸿喉结滚动一下。

      多希望他也一样。

      人生走到这一步,梁寄鸿忽然有了一种从未有过的豁然,生死面前,名利富贵眨眼就要形如云烟散去,如果人生真的行到尽头,他最怕的是自己走后陈褛过得不幸福。

      要他怎么放手呢?陈褛才刚刚走到人生最好的时候,他看过年幼受伤的陈褛,认真读书的少年陈褛,为了一个理想百折不回的青年陈褛,也希望能看到陈褛意气风发地站在行业的巅峰被众人仰望,最好脚下踩着他的心血。

      他多想再陪陪他。

      陈褛呆呆地看着他,像是没听懂这些话的意思,半晌咬着牙说:“梁寄鸿,你混蛋。”

      谁稀罕他的钱?!

      梁寄鸿笑了:“我知道我是混蛋。混蛋害了你一辈子。可我也只有这些东西来补偿你。”

      他来回拨弄陈褛的刘海:“真有下辈子,我十八岁就娶你,好不好?”

      陈褛断然拒绝:“我不要你!”

      梁寄鸿就耍无赖:“那我就给你当牛做马,做宠物也行,你要选个寿命长些的,这样能陪你久一点。”

      陈褛不要再听他说话了,反正都是他不爱听的,他双手捧着梁寄鸿的脸,说:“我陪你去复诊。”

      “一定不会有事的。就算真的有事,我陪你去治,国内,国外,哪里都可以。”

      梁寄鸿心头轰然一声响,问:“为什么?”

      “不为什么。”陈褛声线颤抖着,很霸道地说:“你别想把潮信的担子都丢给我一个人,凭什么?”

      凭什么他可以想要他就要,想抛弃就抛弃,他在大洋彼岸漂泊两年,好容易要放下他了,要开始新的生活,偏偏这个人摆出那副纠缠到不死不休的架势再次闯入他的生命,信誓旦旦地要追求他这么久,如今竟然在这里给他嘱咐身后事了?

      凭什么?

      听到这个答案,梁寄鸿边摇头边笑,他的人生从未有哪一刻比这一刻更接近幸福,觉得死也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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