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我的竹马吗？》王琅之

41、第四十一章 软肋

　　聂先生来者不善。

　　他当然来者不善。

　　这两年来他和梁寄鸿的合作并不愉快，彼此积怨已深，诚然梁寄鸿主导下的潮信给他带来的收益颇为可观，这一次成功的投资也让熔岩资本在业内挺直了腰杆，但梁寄鸿本人却让他一筹莫展。

　　这个年轻人太强势，潮信在他的“统治”之下，只容许他聂明焰做个本本分分掏钱，安安心心拿分红的股东和投资人，却不允许他干预公司的决策和管理。

　　年前梁寄鸿决定向陈褛的公司开放数据库，更是成了点燃一切的导火索，聂明焰直接联合股东里倒向他的一波势力公开反对梁寄鸿，将两人的龃龉彻底摆到台面上来。

　　站在他的角度，是完全没有办法理解陈褛和梁寄鸿之间发生了什么的。

　　在他看来，陈褛作为一个问题，一个阻挡熔岩资本和潮信合作的绊脚石，已经被挪开了、解决了，一切尘埃落定，不该再生任何波澜。

　　可他没想到，陈褛离开潮信的那一天，竟然不是他和梁寄鸿亲密友爱合作的开始，而是同盟崩裂的祸端。

　　这种感觉是很奇怪的，梁寄鸿似乎把某种怨气撒到了他的身上，他甚至觉得梁寄鸿看自己十分不顺眼乃至厌恶，而这一切的源头比起公事更像是私怨。

　　聂明焰不记得自己何时、何地得罪了这位盟友，明明他不仅慷慨地为他投资，甚至打算把宝贝侄女嫁给他了！

　　可他呢？根本没有一点感恩之心，非但在工作上对自己处处掣肘，还在上市没多久就干脆地把侄女樊优踢出了公司，丝毫不顾及他的颜面。

　　作为一个浸淫资本市场的老手，聂明焰投资潮信当然是为了利益，刚开始他甚至想过要通过收购股份的方式慢慢把梁寄鸿踢出公司，彻底掌握潮信，自己经营或者转手卖个好价钱。

　　可这个计划伴随着梁寄鸿利用一致行动人协议将陈褛手中大部分股份收回而告终，这样一来梁寄鸿手中的股权和投票权到了几乎无法撼动的比重，他基本不可能有机会实现这个计划。

　　这样的手段让他美梦破灭的同时也更加欣赏起了这个合作伙伴来，有他掌舵，潮信可以带给自己源源不断的利益，那么他也可以退一步，不去打吞掉整个公司的主意，做一个很好的投资人，可梁寄鸿的所作所为让他觉得自己不过是个可有可无的钱袋子，他甚至在半年前发现梁寄鸿在计划增发新股，想要稀释掉自己手中的股份。

　　他去和梁寄鸿谈判，想让他放弃这个念头，梁寄鸿却和他打了一通官腔，说这是为了公司的长远发展。

　　就在双方僵持不下的时候，陈褛回来了。

　　原本就算陈褛回来也没什么打紧，一个弃卒而已，将帅已经过河，难道还会流连一枚卒子不放？至于他要开公司、要创业，在聂明焰看来不过小打小闹，根本不值得多看一眼。

　　他始终在意的是梁寄鸿的态度，让他惊疑不定的也正是梁寄鸿的态度。

　　他决计想不到梁寄鸿竟然要将这块绊脚石挪回来，横亘在他们之间，甚至有地位愈来愈高的趋势。

　　明明两年前这两人当着自己的面决裂，梁寄鸿怎会突然对陈褛处处优待偏袒，无论政界商界，但凡他能力所即之处都被招呼拜托到，要他们给陈褛的公司开绿灯，如此用心良苦为他铺好所有的路。

　　是愧疚吗？不是吧？资本家怎会有这种东西？

　　他认可梁寄鸿是一个合格的资本家，所以梁寄鸿也不该有这种东西。

　　聂明焰冥思苦想不得其解，到最后，至今还放在他电脑加密文件夹里的照片似乎成了解释这一切的唯一理由，可越是这样，他越觉得荒谬。

　　梁寄鸿，一个仅仅用了六七年时间就从初出茅庐的大学生摇身一变成为让整个海市为之侧目的上市公司总裁，人人都要忌惮几分手腕的商界新贵，难道真的会为了一个男人神魂颠倒至此？

　　滑天下之大稽！

　　但无论他如何不能理解，都不影响梁寄鸿对他的逼迫愈甚，增发新股已经被摆到台面上讨论，哪怕他继续注资，也无法保持原本的股份，此时熔岩资本在海外市场的运作出了问题，一时拿不出更多的钱来，聂明焰甚至觉得梁寄鸿是故意卡在这个节点，想把自己在公司的影响力一点一点清除出去。

　　他当然要反击，以反对增发新股伤害了自身利益为理由拒绝按照对赌协议上的条款继续为潮信注资，梁寄鸿却根本不吃这一套，手段一如既往的强硬，就在刚刚，他收到了梁寄鸿律师函。

　　上面明确写着，如果熔岩资本敢不履行合约拿出约定的两个亿，就要将他告上法庭。

　　聂明焰出身老牌投资人家族，从小受资本运作的熏陶长大，头一次碰上这样难缠的对手。

　　既要他掏钱，又要稀释他的股份，天底下哪有这样的事情！

　　此时他的语气十分不愉快：“梁总，您的律师函我已经收到了，我是否可以把这视为你对我的威胁？”

　　红绿灯变幻，梁寄鸿面无表情左打方向盘：“你最好把这视为我对你的威胁仔细考虑，因为威胁如果不成功的话，我一定会履行承诺，用合理的方式达成我的目的。”

　　他停顿一下，悠悠地问：“聂总也不想和我法庭上见吧？”

　　“应该说，现在的熔岩资本，根本承受不起一次公开的诉讼。你在东南亚市场亏掉的那笔钱，如果没有和潮信的关系维持市场信心，聂总有没有想过会有多少人选择从熔岩资本撤出？”

　　被戳中了心事的聂明焰哽住话头，梁寄鸿说的的确是事实，无可奈何之下他只好让步：“我们见一面，这些事情需要当面才能说清楚。”

　　“没这个必要吧聂总。”梁寄鸿轻笑一下，手指轮番在方向盘上敲击：“请聂总相信，我现在给出的方案对你而言已经是最好的结局，其它的手腕，你想必不会愿意领教，到底合作一场，我也不想让外人说我那么薄情。”

　　电话那头沉默良久，聂明焰终于说：“梁总是一定要做得这么绝了？”

　　他慢慢地点了点头，声音隔着电波渗出冷意：“好，既然你无情，就别怪我不义了。”

　　“梁总最好不要以为自己真的可以永远立于不败之地，毕竟是人就会有软肋，你说对吗？”

　　像是想到什么，梁寄鸿笑了一下，数年间商场沉浮的磨砺让他的五官愈发锋利深邃，城市霓虹灯光透过车窗，在眉眼间流溢而过，眼角竟有些许温柔：“我知道我的软肋在哪里，但我可以向你保证，你永远也碰不到他。”

　　聂明焰冷笑一下：“梁寄鸿，你别后悔。”

　　电话被切断了。

　　梁寄鸿不甚在意地摘掉蓝牙耳机扔在一边，将车子驶入春熙路潮信的园区。

　　将车子停进专属车位，上锁的声音响起，梁寄鸿的脚步声回荡在停车场，一下、两下……

　　手机震动，又是聂明焰的消息，梁寄鸿略有些烦躁地点进去，看到那张被放大的照片时，脚步声停了。

　　……

　　周池是七点钟到公司的。

　　他有一个会议记录还没有整理完成，所以提前到公司，一边吃早餐一边顺手做完。

　　方便平日的工作对接，秘书办公室就在总裁办套间内单独辟出一个独立的空间，周池到时看到总裁办敞开一线的门，并不觉得意外。

　　梁寄鸿是个出名的工作狂，这两年更是如此，他把除了回家探亲之外的一切时间都奉献给了工作，好像永远不知疲倦，也好像要借此掩盖些什么。

　　周池觉得自己知道那是什么，但他不愿多想，那不是他能够触及的情感，他对自己的定位准确——干活拿薪水的打工人，如此而已。

　　出于在领导面前献殷勤的目的，周池把煎饼果子塞回办公室抽屉，喷了两下香水整理好西装，轻轻敲开总裁办厚重的木门。

　　办公室里没有开灯，微凉的晨光落在人身上，带着金属般的质感，梁寄鸿站在落地窗前，身后是鳞次栉比的高楼和车水马龙，城市刚刚苏醒。

　　然而欣欣向荣的一切和梁寄鸿的寥落格格不入，他长腿交叠，英俊的轮廓逆着光线，垂眸看着什么，脸上的神情一般隐没在阴影当中，如同古代的雕像，王座上孤独而沉默的王。

　　周池愣了一下。

　　他从未在梁总脸上见到过如此严肃冷冽的神情，梁寄鸿虽然独裁，却很少发火，更多的时候他习惯于对事情出于一种运筹帷幄的掌控，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蠢蠢欲动的暴怒如同地壳下翻滚的岩浆，出于某种原因被强硬地压制下来，避免造成吞没一切的灾难。

　　“梁总……”

　　异样的感觉驱使着他在还没有得到梁寄鸿进一步允许的前提下继续靠近，目光顺着上司的手下滑，周秘书整个人吓得呆在了原地。

　　在梁寄鸿亮起的手机界面上，他看到了两个男人接吻的照片。

　　那赫然是陈褛和梁寄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