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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赌船 ...

  •   “……”

      为什么“无所谓”。

      “请便”又是什么意思?

      沈济棠把话说得收放自如,一身事不关己的轻盈,直接让二人之间那点未说破的僵持死在了空气里。陆骁喉咙动了动,很想向她问个明白,可话到了嘴边,又觉着怎么问都是矫情,自找难堪。

      沈济棠没那么多心思,马上就若无其事地谈起了正事。

      “西山那夜,我遇见的东瀛刀客身手不俗,如果香料走水路,梧州的每一个渡口都可能是重地。”

      陆骁回神:“我知道。”

      沈济棠瞟他,仍然不忘折损一句:“你有伤在身,现在慌忙过去,是嫌自己命太长吗?”

      闻言,陆骁却是目光一动。方才悬在心口的那些杂念,似乎全被这一句话轻轻拂了下去,忽然间没了痛痒,连他自己都觉得这情绪来去莫名,像是只被她随手一拽就探出了水面。

      “我都知道,也会小心行事。”

      陆骁认为还是应该自己先把话说清楚,认真道:“我现在急着过去,是——”

      “这里离南湖渡有多远?”

      沈济棠冷不丁地发问。她的思绪早已跑去了南湖渡,根本没听见陆骁还未说出口的坦白,将他那后半句话凭空抽走了。

      “……”

      陆骁一时语塞,讪讪改口:“二十里地,在城南的老河道。”

      “你怎么去?”

      “骑马。”

      陆骁问:“你答应让春骑跟我走吗?”

      “你又能骑马了。”

      沈济棠当即冷笑一声,没说答应,也没说不答应,重点显然不在春骑身上,陆骁知道她说的是他今早在马背上演的那一出大戏。

      “当然是装的。”

      陆骁理不直气也壮,脸上丝毫没有谎话被拆穿的窘迫,反而眉眼一弯,坦荡地笑道:“若是不装,沈姑娘又怎么才能心疼我呢。”

      沈济棠别开眼,不愿再看见他的这副德行。

      “我还要给张佘施针,稳住经络,至少一个时辰,之后再想办法过去接应你。”

      “算了吧,太折腾了。”

      陆骁说:“八成是偷鸡摸狗的小香贩,两个人一起过去反倒引人注意,而且,一来一回天都黑了,很累的,你还是干脆直接回镇上。”

      不无道理。

      “哦。”

      沈济棠抬眼,眉眼间里多了点儿纳罕的神色。

      毕竟是忽然听见一条狗开口说了句贴心的人话,无论是谁听见了,都难免会诧异的,沈济棠当然也不例外。只见陆骁又笑起来,迎着她的目光,这一次笑容更深了,还带了试探:“不过,你回去的早,能不能煮碗元宵等我,就当犒劳了。”

      “为什么?”

      “今日是正月十五,上元佳节,我讨碗元宵不过分吧。”

      “……”

      难怪装起温顺,原来是来讨饭的。沈济棠一个冷眼扫过去,言简意赅:“做梦。”

      过午不久,南湖渡。

      昔日的码头早已不复繁忙,阳光照在湖面上,将桥影拉得很长。几条漂亮的画舫泊在岸边,格格不入,给这片空旷的地界添了上几分浮华。

      其实,南湖渡是梧州城里的富贵闲人的好去处。

      虽然偏僻,但偏也有偏的好。官差懒得来,规矩肯定就会松些,不知从哪一年起,这片湖上便有了“赌船”的玩法。

      不是那种汗臭熏天的赌坊,而是给有钱人们玩的东西,所以布置自然也会更雅致一些——

      几艘宽敞的平底画舫,早上停在岸边,午后驶入湖心,船上只有一间雅座,熏着暖香,备着酒水,玩法无非是花牌、双陆和六博,没什么新花样,但是赌注往往不小,输赢之间自有另一番心惊肉跳。画舫在湖上慢慢漂着,从南湖渡上船,沿着老河道蜿蜒,过柳湾,穿石桥,最后在夜幕落下之时再回到原点。

      湖水能隔绝喧嚣,也能隔绝许多不必要的眼睛。

      陆骁在栈桥边停下了。

      他的目光扫过岸边的几条画舫,最后停在了其中一条船头挂着“月”字灯笼的小船上。

      看来这就是之前打听到的“揽月舫”了,等会儿若是能上这条船倒是一举两得,一来能寻见那位故人,问问是否安好,二来,这船会在湖上漂到傍晚,足够他将南湖渡的布局摸个清楚了,等天黑船回码头,正好能去找那个卖香的瘸子。

      这条“揽月舫”相比别的画舫还要再阔气些。

      寒意料峭的暮色里,陆骁远远望见几位锦衣公子站在船头说笑,身后跟着抱暖炉的小厮,一位鬓边泛白的中年人弯腰坐着整理缆绳,等在旁边操桨。

      陆骁的目光在那背影上停留了一会儿,默默移开。

      船上到处都有人。

      但在众人之中,最惹眼的还是那位抱着琵琶的女子,云鬓半偏,一袭胭脂红的裙裳,正倚在船边闲望湖水。

      陆骁先没急着上前,先栓了马,然后走到不远处一个卖烤芋头的摊前,要了一块当中饭。

      “小兄弟,你知不知道今天‘揽月’那条船是什么人包的场?看着可真热闹。”

      借着等芋头的工夫,他有一搭没一搭地和摊贩聊着。小贩翻动着炭火,头也不抬:“还能是谁,城里陈记商行的三少爷陈玉堂,熟客了,今日上元节,几个相熟的公子哥们又来包船寻乐子呗。”

      “这种玩意儿,关起家门自己玩有什么意思,难道船上没外人吗?”

      “有啊。”

      小贩瞥他一眼,压低了点声音:“上船都得有帖子,管事们的眼睛毒着呢,不过好心劝你一句,船上都是一伙的人精,从少爷们身上可占不着便宜。”

      陆骁笑了笑,眼神一直没离开那条船。

      几口吃完了芋头,他拍了拍手上的灰尘,径直过去了,守在跳板旁的管事果然迎上来,眼神带着审视:“今日船上是陈公子做庄,午后游船开局,阁下可有邀帖?”

      陆骁没答话,目光越过他,直接投向了舫内。

      透过半卷的纱帐,能看见屋中摆着一张阔大的黄花梨木桌,锦衣华服的年轻人们在桌边围坐着,棋盘上红黑交错,已至中局,刚才那位红衫女子也已坐到了门边,琵琶搁在膝头,指尖拨着还未成调的清音。

      “没有邀帖。”

      陆骁收回目光,对管事笑了笑:“在下初到梧州,早就听闻南湖别有乐趣,今日冒昧前来,也是想见识一番。”

      管事摆摆手,刚想说话,却又听眼前的男子开口了。

      “怕什么,不会让你难做的。”

      “啥?”

      “你看,陈公子眼下的那盘棋,似乎是走进死胡同了啊。”

      管事一愣,恰在此时,屋中传出了陈玉堂一声烦躁的抱怨,陆骁声音不高,却刚好能让里面的人听清楚:“红棋看似风头正盛,其实左翼空虚,黑炮若能走到底线将军,跳马挂角,这盘棋十步之内就能结束了。”

      舫内静了一瞬。

      “有点意思。”

      纱帐骤然被小厮用桃木枝挑开了,一位身着玉色锦衣的年轻人探出身来,眉目骄矜,正是陈玉堂,他打上下打量着陆骁,似乎颇有兴致:“让你来,这盘残棋就能走得通吗?”

      陆骁倒是不自谦:“那是自然。”

      船里的雅间比外面看着还要多几分奢靡。

      四角搁着炭盆,暖香混着酒气,地上铺着轻软的绸缎绒毯,踩上去悄无声息。除了陈玉堂,屋内还有另外几位公子,皆是一身富贵闲气,见今日船上来了生面孔,神色各异,那位红衣乐人也抬眸看了陆骁一眼,目光平静,又垂了下去。

      陆骁依言走到棋盘前,也不多话,全按刚才所言落了几子,不过四五步,原本死局竟真的豁然开朗了,甚至有了反扑之势。

      “妙!”

      陈玉堂抚掌,脸上骄色稍敛,换了几分赏识:“你也算有点本事,怎么称呼?”

      “姓陆,散人一个,今日路过只想凑个热闹。”

      陆骁语气轻快。

      “那就不妨一起玩玩,交个朋友。”

      陈玉堂大方邀请道:“我姓陈,大名陈玉堂,今日船上是少爷我做庄,想玩六博、麻将还是叶子戏,花样随你挑。不过,话先说在前头,上了我的船,可没有半途而废空手而归的道理。”

      “什么都好。”

      陆骁笑了笑,在窗子对面的位置坐下,对玩法并不挑拣。

      赌船离岸。

      旁边传来悦耳的琵琶声,陆骁转头,见那位红衣的乐人不知什么时候也坐到了他身侧的锦凳上,怀抱琵琶,安静地弹着曲子,明明低眉顺目,目光却好像不太专注在琴弦上。

      陆骁多看了她几眼,心中颇多思虑,但未吭声。

      公子们洗牌的手艺很娴熟,估计是日夜笙歌练出来的,扳指一直碰着骨牌,清脆的玉声就没停下过。

      一边听着,陆骁忽然想起孙言礼,像他那样乖巧的富家子弟竟然成了奇珍异宝。

      底注只有二两,但没上限,舱里很快就热闹起来。

      陆骁随着他们下注,有输有赢,手上摸着牌,时不时往窗外瞟几眼,顺势将码头几个要紧的位置在脑中记下了。这一遭,他大半的心思除了放在窗外,全花在看陈玉堂的脸色上——这位阔少爷爱听好话,更好面子,几轮下来,陆骁话里话外捧着,陈玉堂已经当他是个懂事又聪明的牌友了。

      过了几轮,酒又添了一道。

      陈玉堂赢得最多,正满面荣光春风得意,一旁的小厮瞧见了,连忙向红衣女子示意:“红昭姑娘,弹一首应景的曲子吧,给公子助兴。”

      陆骁指间捻着一枚骨牌,看向身边的乐人。

      被唤作红昭的女子这才抬起头,露出一张姿容艳丽的脸,柔声问道:“陈公子想听什么?”

      “陆兄是新客,让他来点一曲。”

      陈玉堂爽快地笑了笑,转向陆骁,跟他介绍起来:“红昭姑娘的琵琶在南湖一片可是出了名的,常在画舫来往,你今日来得巧,算是有耳福了。”

      “好啊。”

      陆骁没推辞,自然而然地接过话:“今日正值佳节,就请姑娘弹一曲《上元贺》吧,俗是俗了点,好在应景。”

      红昭轻轻颔首,应下了。

      指尖弹拨,一曲喜乐融融的调子从弦上淌了出来,她的指法娴熟,快板时急而不乱,慢处揉弦时曲声又清润,轻挑慢捻,调子起得极为动听,听着也是一片欢快祥乐。

      片刻后,一曲终了。

      “正如陈公子所言,果然技艺不凡。”

      陆骁赞叹,却又忽而话锋一转,轻声问道:“只是,这么热闹的曲子,怎么听着似乎有一点儿哀戚呢,红昭姑娘是有心事吧。”

      红昭掩唇轻笑,粉面桃花:“哪有?”

      “哪没有。”

      陆骁手上摸牌的动作没停,声音里倒是多了几分温柔:“正月十五,姑娘怎么不回家过节,还在船上辛苦?”

      “家里人都死光了,过什么节呀。”

      红昭的眼捷轻动了下,瞥了陆骁一眼,又垂眸:“陆公子呢,不是也没回家吗。”

      “巧了,同是天涯沦落人。”

      陆骁扔出一张牌:“我家也死没人了。”

      红昭:“……”

      陈玉堂眨了眨眼,没太搞懂明明刚听完一首欢快的贺曲,两个人怎么就把话拐到了“全家死不死”的事上。不过他没那么讲究,也懒得细想,只觉得陆骁这人说话有意思,念头一转,又兴致勃勃地问起来:“难道陆兄还没成家吗?”

      “没有,陈公子看我像成家的样子吗。”

      “那有心上人?”

      “心上人可看不上我。”

      赌桌上的人听了,不免哄笑起来,陈玉堂一边理牌一边插嘴:“不可能吧,凭陆兄的相貌才智,想必也不是等闲之辈,莫不是那姑娘眼光太高了。”

      红昭也轻笑一声,调侃道:“是啊,陆公子长相也清俊着呢。”

      “没关系。”

      陆骁只觉无妨,坦然道:“她虽然心里没我,但也不会有旁人呀。”

      陈玉堂是个性情中人,已经先陆骁一步入戏了,摇头道:“不行啊,怎能没关系,这到最后不就只能是相忘于江湖了?少爷我就连听戏都从不听这种的,什么各奔东西,还不如一双苦命鸳鸯,舍命殉情了痛快。”

      “……”

      虽然如同话本里能轻易猜出的后文,心中早已有数,但听见这话从别人嘴里说出来,陆骁还是恍惚了一下。

      “陈公子所言极是。”

      陆骁笑着说。

      他不想在脸上露出半分形迹,将那点儿感知严严实实地盖了过去,目光扫过陈玉堂手边那堆小山似的金银,一摊手,无奈地摇头:“哎,我方才也仔细想了想,既然不是嫌我丑,那大概只能是嫌我穷了。”

      众人又是一阵欢声笑语。

      陆骁继续说道:“看来,我今日还真得再加把劲儿,从一穷二白到腰缠万贯,说不定能搏个转机,陈公子觉得呢?”

      “我觉得不错,心气可嘉。”

      陈玉堂被这半真半假的酸话捧得浑身舒坦,又正在兴头上,豪气顿生:“陆兄尽管来赢,我敢说,只要是你看上的,除了在座各位的脑袋,随你拿去。”

      说笑间,又一局毕,陆骁险胜陈玉堂一手。

      陈玉堂不恼,刚要愿赌服输,把筹码推到陆骁面前,却见他的视线正落在对面一位青衫公子的手腕上。

      “别的东西倒罢了,陈公子家底殷实,陆某无论如何也赢不完的。”

      陆骁大言不惭,笑着道:“不过,这位少爷腕上的这串红珠子可真是漂亮,依我看,倒与红昭姑娘今日的这身红妆莫名相称,红渠映水,弦上烟霞。”

      “陆公子好眼力。”

      青衫公子姓李,闻言摸了摸珠子,神色矜傲:“这是正宗的鸽血红,前几日刚从扶南一带辗转送到我手上来的。”

      “原来如此,怪不得这么打眼。”

      陆骁挑眉,目光在珠串和红昭之间转了个来回:“红昭姑娘喜欢吗?”

      红昭按在弦上的手指停了,抬眼看了看那红艳艳的一串,又看了看陆骁似笑非笑的表情,眸光潋滟,唇边的笑意也更深了:“是挺打眼的,当然喜欢。”

      “李公子,听见了吗?”

      陈玉堂看热闹不嫌事大,立刻起哄:“红昭姑娘可是瞧上你这宝贝了,怎么样,敢不敢拿出来让陆兄添个彩头?”

      “这有何不敢。”

      李公子被众人的目光盯着,索性一不做二不休,眼神里带了狠劲:“只是这珠子我只赏玩了几日,还没尽兴呢,不是寻常赌注能配得上的,除非陆兄真有通天的本事,能把我今日带来的身家全都赢过去,届时,我将拿它押最后一局,如何?”

      陆骁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仿佛已经胜券在握了,朝着红昭灿然一笑:“我若真能替姑娘赢来那串珠子,你拿什么跟我换?”

      “陆公子想要什么呢。”

      陆骁看向红昭腰间挂着的小荷包,故意摆出一番风流,意味深长地问道:“竹纹精巧,是自己绣的?”

      红昭见的人多了,对这种话早已见怪不怪,当然明白他是什么意思,抿唇一笑。

      “我用它来换就是了。”

      “好。”

      陆骁欣然合掌,不再多言,转而看向李公子,眼神清明:“那就一言为定了,请在座诸君为我见证,李兄弟这话,可千万要作数啊。”

      ……

      骡车“吱呀”几声,碾过了轮子下面的商道,颠簸向前。

      一阵凉风从空旷的田野上吹过来,把沈济棠吹得不再困倦了,她睁开眼睛,背靠货箱,坐在露天的车板上,车上除了她,还有两三个同路去桐花镇的乡人,也在旁边打着盹。

      正出神间,对面忽然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马蹄声。

      只听声音就知道马后必是一片尘土飞扬,沈济棠抬眼望去,只见一辆眼熟的黄金马车正发疯似地冲过来,坐在马夫身边的少年衣袍翻飞,仔细一看,竟是孙言礼。

      孙言礼也看见了骡车上的白影,眼睛倏地睁大,连忙叫马夫一勒缰绳。

      “吁——”

      车马人立而起。

      孙言礼连滚带爬地从车上跳下来,脸色煞白,头上也全是冷汗,跑到沈济棠面前的瞬间,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林姑娘,我可算是找到你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赌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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