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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断崖 ...

  •   在京城藏匿的时候,有一天,林琅突然问,阿棠,你有没有想过自己活着是为了什么?

      “没有为什么。”

      沈济棠不假思索地回答。

      她正坐在炉子边扇火,寡着一张脸给林琅煮药。在生病之前,这个人曾跟着说书先生写过一阵子的话本,所以总是有说不完的话,讲不完的故事,能从奇闻轶事讲到稗官野史,偶尔问些天马行空的问题,已经习惯了。

      林琅还想缠着继续问下去,刚开口,嘴就被沈济棠从药蒌里随便拿了根野参塞住了。

      “去,在那里坐好。”

      沈济棠冷漠地往旁边一指:“把你明天要用的药分拣了,我之前都教过你的。”

      林琅掏出小花手绢,开始抹眼泪:“阿棠,阿棠,真是好狠毒的心肠。”

      沈济棠抱着胳膊,一言不发地看她装洋相,有时候也疑惑过,为什么她当初不去学唱戏?

      只见林琅“抽抽嗒嗒”哭了老半天,到底一滴眼睛水儿也没能掉下来,这会儿演累了,情绪也是说收就收,拎着手绢就去旁边收拾药材了。

      其实,她替林琅备了很多的药,想着无论如何,至少也能熬过冬天的。

      可这实在是一场多事的冬天。

      在冬天之前,沈济棠没有杀过一个人。

      无关仁慈,只是万物有道,因果自循。人与人之间,一定是山海相逢过后两清,只救向生之人,不拦求死之徒,当然,也就万万不该断人的生路。

      山上的十六年,沈济棠没见过太多人。

      下山之后,她在这条道上也走过了风平浪静的几年,直到被扯进一桩乱七八糟的案子里。

      来到桐花镇,有一天,沈济棠深夜一个人坐在后院吹风,心里忽然生出了一个古怪的想法。在这一切的背后,是否有着一只看不见的手?刻意地拨弄她的命运,将她拽进漩涡里,让她舍弃名字和自由,逼她去怨恨一切挡在这条路前面的人。

      是否有人,现在正躲在暗处饶有兴致地看着她,赌她会不会走上另一条曾经绝不会踏足的路?

      到底该从哪个位置斩断这根纷乱的线,才能终结这个多事的冬天呢。

      “我不想再杀人了。”

      沈济棠重新将目光落在面前的男人身上,眉目冰冷:“如果,杀了你,你就可以是最后一个呢?”

      “……”

      “出行之前,我在酒里放了软骨散,自己提前服下了解药。”

      “看你的样子,它们现在已经发挥作用了。原本以为,哄骗你喝下它会很难,为了能让这一切更顺利,我还想过很多的办法,不过,都没有用得上。”

      沈济棠似乎很满意,但是对于一些事,她又百思不得其解:“你好像出人意料地听话,为什么?”

      听到这里,陆骁终于忍不住轻笑一声。

      他跪在地上,药性正在身体里汹涌地发作。视野开始晃动,那个清挺的身影在暴雨之中变得很模糊,陆骁试图调动起一丝力气,但四肢沉重,双手无力,浑身上下都不听使唤了。

      “还是失策了啊,沈姑娘。”

      听到这话,沈济棠瞬间警觉,眉头轻轻皱起。

      只听陆骁强撑着力气,调笑着说道:“既然仍有杀心,何苦等到现在呢。那酒,如果从一开始就是要人性命的毒酒,你也不必费这个心神了,一路送我走到这里,还白白淋了场雨。”

      死到临头了,还净说些折磨人耳朵的话。

      “是啊,你说得很对。”

      沈济棠沉默了半晌,也笑了笑,对这个说法十分赞同,顺着陆骁的话继续说道:“若是早就知道你没有防备,我当然不用如此折腾一番了。”

      说完,她向前走了一步。

      她和陆骁之间,如今只隔了一伸手就能将人推下悬崖的距离。

      陆骁低下头,出于求生的本能,逐渐逼近的危险让他努力站了起来,不过也只是站起来,什么都没有做。

      他想,如果现在站在面前的是别人,自己应该会想尽办法求饶吧?

      讲她爱听的话,装出一副疲弱不堪的姿态,变成一条言听计从的狗,消解她的杀心,时机到了再反咬一口,又或是抓住她的欲望,大不了抛出几个朝廷里见不得人的秘密当作筹码,证明活着的自己远比一具尸体有价值。

      但是,行不通啊,因为她是沈济棠。

      沈济棠是不一样的,她没有爱听的话,不会疼惜任何一个人,也没有欲望。

      “至于你的遗愿,你想查清的那件旧案。”

      沈济棠突然又开口,只是这一次,声音里却不知为何带了一种无端的迟疑。陆骁没打算深究,也没有等她说下去,摇摇头,声音低沉:“算了吧。”

      “……”

      “反正也是要葬在梧州的,事已至此,就算了吧。”

      既然连当事人都这样放话了。

      “那就好。”

      沈济棠如愿以偿地回答,很是干脆。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动了,毫无犹豫,迈出了最后的半步,伸手便将陆骁推入了他身后的悬崖。雨声在两个人的耳边呼啸,却又好像在刹那间远去了。

      一种强烈的失重感瞬间攫住了陆骁,天旋地转,崖底的水声如同巨兽的咆哮。

      但是,在那道孤绝的人影彻底在眼前消失的时候,他似乎还是听见了一声很轻的,几乎被风雨淹没的道别。

      沈济棠静立在崖边,往下面深深地望了一眼,直到崖底又只剩下一片黑暗。

      已经结束了。

      暴雨很快就将二人脚下的痕迹冲刷了个干净。

      她转身,拉过在雨中焦躁不安的马,安抚了一会儿,把它牵到了旁边不远处的岩石下拴好,自始至终,脸上没有过多余的表情,仿佛刚才只是站在悬崖边上,随手掸去了一片落在衣袖上的叶子。

      将一切都安排好之后,沈济棠轻装简行,一个人朝山谷的方向走去。

      ……

      悬崖离谷地不远,入口就像一道狭长的伤口,嵌在两道山脊之间。

      沈济棠故意挑了条小路,穿过灌木丛,顺着山势继续往下走。

      四面昏黑。

      大雨虽然是阻碍,但也成了最好的掩护,脚步落在湿软的地面上,几乎悄无声息。

      一开始,道路还有些崎岖难辨,约莫三里的脚程后,周围便不再是纯粹的荒野了。脚下开始出现被车轮和脚步反复碾压形成的道路,虽然被雨水泡得松软泥泞,但宽度和走向都能看出使用的痕迹。

      继续前行,地势愈发低洼。

      一阵咸风迎面而来,腥味越来越浓重,甚至压过了大雨中泥土翻新的味道。

      沈济棠想起那日孙言礼提起过,此地通海,海水随着潮汐更替经年累月倒灌,想必这个气味就是这么来的,那片谷地应该也就在附近了。

      果然,绕过一道山岩,前方开阔的景象映入眼帘。

      沈济棠不免惊讶了一下,明明是一路上都没有遇见行人的夜晚,谷地的深处却并非漆黑一片。这是一个凹陷的盆地,如同一个巨大的圆盘,不远处,零星几点灯火在大雨中晕开模糊的光团,能依稀认出是几排低矮的工棚。

      而坐落在盆地中央的,是一大片被开垦过的田地,阡陌纵横。

      虽然一路上对这里的情况有着些许猜测,但是仔细查勘过一番,她却发现守卫比想象中的更为森严,即便在这样的雨夜,也能看到几个身披蓑衣,手持兵刃的身影在固定路线上巡逻。

      看来还需要更谨慎一些。

      沈济棠环视四周,目光最终落在了不远处一个堆放杂物的角落,上面盖着一大块挡雨的的黑布。

      她悄无声息地迂回过去,伸手拽走了黑布,利落地披在头顶,又将面容也一并遮起,只余下一双眼睛露在外面,然而,正欲离开时,却被那个原本被黑布盖住的器具吸引了注意。

      那是一个石制的碾槽。

      旁边散落着木槌,槽底里盛着没有清理干净的渣滓,散着浓郁的辛香。这并非是田间地头经常见到的农家碾磨,它的槽体更深,通过边缘的形状,能看得出应该是刻意打造出来的沟槽。

      沈济棠拿出帕子,从槽壁上捻起一些残留的粉末。

      由于正在下雨的缘故,失去遮挡的碾槽很快就被打湿了,粉末已经碰了水,但是气味却未被冲淡。不过,严谨说来,这些粉末的质地并不单纯,而是被晒干后研磨粉碎的植物茎叶,这与屠春草的用法是大同小异的。

      沈济棠心中了然几分,大致猜出了是怎么一回事。她轻巧地避开守卫走过的地方,继续冒雨潜进了那片广阔的田地。

      看得出来,这片田地也大有文章。

      梧州坐拥山海之利,北倚群山,东临瀚海,常年暖冬,但即便如此,那点温度也并不适宜大多数草木生长,何况今年的冬天比以往都要寒冷漫长。

      这片田垄却大不一样,草木极为茂盛,违背时令,在黑夜中静默生长着。

      当然,奇怪之处也远远不止这些。借着远处工棚透来的火光,沈济棠仔细观察着手上这株陌生的植物,它的模样与屠春草有着七八分的相似,但在细看之下,又有着明显的不同。

      这种异株的叶子更为肥厚,色泽不如屠春草青翠,而是另一种泛白的灰绿色,因为生长在盐地中,叶缘微卷。

      沈济棠指尖用力,掐断了一小节茎秆。

      粘腻的汁水涌出,一阵浓烈的香气也随之逸散,果不其然,这种味道与刚才碾槽中粉末的香味如出一辙。

      如此看来,她连日来的种种疑问,似乎也皆然开朗了。

      为何张佘的香瘾症状远甚于屠春草所能及,为何天性挑剔的屠春草能在盐卤之地繁茂生长?只因眼下之物虽与屠春草同源,却早已在这片土地改头换面,形存质变,成为了另一种诡谲的草木。

      不过,即便是见到了眼前的场景,也尚还不不知晓这片草木究竟从何而来,它们被收摘之后又会被送往何处。

      恐怕只有查清这些,有些谜团才能真正拨云见日。

      沈济棠挑了几株状貌良好的异草,用事先准备好的帕子裹好,揣进怀中,随后直接转向了那几排灯火不灭的的工棚。

      越靠近,空气中的那股香味就越发滞重。若是哪个人在这里活生生站上一整夜,定会被熏得头昏脑胀,神志不清。想到这一点,沈济棠将那片覆面的黑布又往上扯了扯,避开正门,绕到了一处窗板破损的棚屋后,屏息向内望去。

      棚中景象杂乱,异草堆积如山。

      几名衣衫褴褛的工人正佝偻着腰背,将它们捆扎成束。他们动作迟缓,眼神空洞,仿佛早已习惯了这令人作呕的香气。

      这时,有两个身影走到棚外不远处的阴影里站定,低声交谈起来。

      一人管事打扮,脸上带着几分世故,另一人则腰佩短刀,年纪更小,大概是个守卫。

      “你呀,新来的吧?”

      管事带着浓重的本地口音,压得很低,见守卫点头,训话道:“难不成招你进来的人没给你交代过规矩?夜里过了亥时,若是没个正经事务,可少往工棚这片晃悠。”

      那位新来的守卫却不以为意:“也没什么吧,无非就是味道重些,但让人怪精神的。”

      “哈,精神,你以为那是什么好东西?”

      管事冷笑一声,语气充满警告的意味,用指头点了点面前年轻人的脑门:“你不会当真以为,让你们戴着面巾是摆设,这气味是寻常的香料吧?这可是香先生精心调制的香方,在咱们这儿叫它醒神香,闻上半个时辰就能精神百倍,更遑论像他们一样,十天半个月地住在里面。”

      守卫:“……”

      管事瞥了眼正在屋内麻木干活的工人门,继续讲道:“真到了那个时候,你可就离不了它了,只管叫你往东不敢往西,比拴着的狗还听话。”

      听到这话,守卫终于深知自己犯了大忌,瑟缩地站着,拘谨不言。

      “行了,往后注意点儿,去你该去的地方守着。”

      管事严肃叮嘱道:“花鸟虫兽,一草一木都要仔细盯紧,千万不能放人跑出这个地界。”

      “明白了。”

      “光明白没用,你得盯着,前几个月就出过这档子事了,被上面的大人骂了个狗血喷头,幸亏跑走的那几个窝囊废嘴巴严,至今没传出风声,也没生出什么乱子。”

      说完,便摆了摆手,又过去监工了。

      沈济棠伏在暗处,心中了然。

      此地不宜久留,她正欲悄然后退,脚下却不慎踩中一块松动的石头。

      一声轻响,在雨声中几不可闻。但那新守卫却刚被训完话,此刻正精神紧绷着,听力极为敏锐。

      “谁在那里!”

      他猛地转头,大喝一声,手已按上刀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断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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