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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第 75 章 ——牢里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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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小内侍前头带路,一路上跑得直喘。
这是今天的第三趟了。
叶疏云跟在鸩子身后半步,两只手笼在袖子里。从天亮到现在,他连口水都没顾上喝,昨夜熬了一宿,眼下那一块青得厉害。
“师父。”他压着嗓子,“昨夜咱们走的那个门,今日还在不在?”
“你先别想那个。”鸩子头也不回,“先想一会儿怎么跪。”
叶疏云闭了嘴。
长秋宫。
殿里的香换过了,不再是先帝那时候压腐味的浓甜,是很清很淡的一味,闻着像松针。
叶疏云跪在金砖上,膝盖底下凉得很实在。
黄幔垂着,幔子后头坐着一道影子,看不见脸,只看得见头上那支凤钗的轮廓,一动不动。
这地方他来过,上一回也是跪在这儿,隔着一层珠子替太子诊脉,那时候隔着的是珠帘,如今换成黄幔了。
换了个颜色,隔着的东西还是一样。
“抬起头来。”
叶疏云抬起头,又赶紧垂下去。
“这几日辛苦你们两个了。”太后开口了,声音不高,慢慢悠悠的,“先帝的事,满宫里就你们两个经手。”
“丧仪办到哪一步了?”
鸩子回道:“回太后,梓宫昨夜入奉先殿,今日起百官轮流守哭。谥号拟定礼部议了三稿,还没定。”
“定不定都不要紧。”太后道,“早晚的事。”
她说得很不经心,叶疏云跪着,听见自己的心跳得挺响。
她所问之事,都不是叶疏云和鸩子能沾染的,不知何故有此一问。
太后换了个话头:“驾崩那日的情形,你们再同我说一遍。”
醉翁之意果然不在酒,叶疏云喉咙发紧,他侧过头看了一眼鸩子,鸩子脸上一点表情也没有。
“回太后。”鸩子道,“那日卯正陛下升座。先是册太子,定辅政,然后丞相奏平原王事,左都御史奏武陵侯事。”
“武陵侯那道旨,念完了。”
“念完了。”
“那么渤海王那道呢?”
殿里静了一下。
鸩子道:“没念完。”
“念到哪儿停的?”
这回轮到叶疏云开口了,他的声音干得很:“回太后……念到‘交通藩王,图’字,就停了。”
“‘图’什么?”
“后面的字,没念出来。”
太后没说话,她当时就坐在珠帘之后,现场什么情形,不可能几日就忘了,明知故问,就是话里有话。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慢慢道:“是没念出来,还是没来得及念?”
叶疏云的背一下子绷直。
“一样。”太后不等他答,“没念完就是没念完。”
“这几日刑部递了三道折子上来,要议渤海王的罪,我压下来了。”
“你们可知我为什么压?”
叶疏云不敢答,鸩子也没答。
“因为先帝没有亲口说过那句话。”太后道,“他没说完,那就不是他的意思。我今日替他把话说圆了,明日御史台的折子就摆到我案头上——说太后替死人颁旨,说毋家拿先帝的嘴说话。”
她顿了顿:“一个死人没说完的话,谁敢替他补?补了,就是我毋家逼宫。”
“是……是这个理。”鸩子低声道。
“是这个理。”太后重复了一遍,“话又说回来,那日在御座边上的,拢共就那么几个人。领头的太监,铺席的两个,捧香的,唱礼的,还有你们师徒。”
她数得很清楚,像是在念一簿册子,记录的却是生死。
“如今还剩几个,你们数得出来吗?”
叶疏云没敢抬头。
数得出来。
捧香的那位,昨儿还站在廊下跟他借过火,今早换人了。
铺席的那两个,没了。
他忽然发现自己连那些人的脸都想不起来了。
一个个都清楚得很,又一个都抓不住。
叶疏云:当时的我害怕极了。
“御前当差的人,是不一样的。”太后道,“差事办得好,主子赏。办砸了——”
“宫里的规矩,哀家也不用教你们。”
她拍了拍手。
殿门外进来两个人,内侍省的打扮,一人手里捧着一只托盘。
托盘上是两盏酒,酒是青瓷盏装的,很满,一点波纹都没有。
叶疏云盯着那只盏,他脑子里飞快地转:这不是酒。
青瓷不装热酒,这是凉的,凉的才一杯下去就——
“先帝待你们不薄。”太后道,“贴身侍疾的人,往年的旧例是怎么办的,你们应当知道吧?”
“太后息怒。”鸩子终于开口了,他伏下去,额头抵着金砖,“老奴二人侍奉陛下多日,未有疏失,驾崩那日确有疏漏,老奴认。”
“疏漏。”太后笑了笑。
那两个字被她咬得很轻。
“方才你自己说了,两次。”她道,“一次说丧仪办到哪一步了,你答得清清楚楚。一次说渤海王那道旨没念完。”
“你连哪个字停的都记得。”
“哀家还听说,那日你师徒两个给先帝擦身、缝胸、换衣裳,一件事也没落下。”
“样样都办得妥妥帖帖。偏偏最要紧的一道旨,就差那么一点。”
殿里静得吓人。
“太医院报上来的日子,陛下当走不在这日。”太后慢慢道,“比你动手的那会儿,还差小半个时辰。”
小半个时辰。
就那么点儿,够念二十个字,够把一个渤海王钉死在谋逆上头。
可那半个时辰,没了。
叶疏云的手一直在抖,他把手攥成拳头,指甲掐进肉里,还是抖。
他知道完了。
他知道师父也知道完了。
两个人跪在这儿,一个字都辩不得——因为她说的是真的。
他们是故意的。
外头的鸟叫了一声,又停了。
太后像是也不急着要答案,她慢慢抬手,指尖在扶手上敲了两下。
“拿起来吧。”
就在这一瞬间,殿外一阵乱。
有人在跑,跑得跌跌撞撞,一路撞开了帘子。
一个值殿内侍连滚带爬扑进来,额头砸在金砖上,砸得砰的一声。
“太后——!”
太后没吭声。
“外城……外城死了人了。”
“什么人?”
“西市后头那片棚户,一夜抬出去二十几口。”内侍抖得话都说不成句,“今日天亮又添了……添了十几……”
“什么病?”
“不……不清楚。”内侍道,“有人说,是天行。”
这三个字落下来,殿里的人齐刷刷地变了脸色。
黄幔一动不动,很久很久,太后没有说话。
然后她开口,声音还是那个声音:“那两盏酒,撤了。”
内侍愣了一下,赶紧端着托盘退了出去。青瓷盏碰在托盘上,当的一声。
“你们两个,起来吧。”
叶疏云腿都软了,鸩子伸手架了他一把。
“我还用得着你们。”太后道。
她说得很平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叶疏云抬起头,终于第一次敢看那道黄幔。
“这次的天行,不是凭空来的。”太后道,“去年弘农大水,水退之后起疫,那时候就有人报过。弘农那边赈了整整一年,药也吃了一年,才算压住。”
“京城没有。”鸩子故意问。
“京城的贵人忙。”太后道,“忙着争该怎么分这天下,争谁该坐哪个位子。没人低头看一眼城里那些巷子。”
“于是疫就留下来了。藏在哪个角落里,谁也不知道。”
“时不时抬走一口棺,以为是饿死的冻死的,谁也不去问。”
她停了停。
“先帝一走,皇子接连陨落,如今城里在传什么话,你们应当也听见了。”
鸩子低声道:“老奴不敢闻。”
“哀家敢。”太后道,“说这是天行,是老天降下来的。说德不配位,天降灾异。说皇室骨肉相残,这是天谴。”
——天谴。
叶疏云听见这两个字,整个人愣了一下。
这句话他听过。
不,这句话他自己说过。
去年,也是差不多的节气,他见过尸山一样的乱葬岗,也见过将死未死的人在善堂里抢粥,他还不认识任何一位京城里的贵人,却已承了担子赈灾治病治了许久。
他比太后清楚,疾疫面前,贵人命贵,穷人命贱。
现在轮到京城了。
而且这场疫,就是那一年没断干净的那一条。
叶疏云跪在那儿,想起另一个人。
那人披着一身黑衣裳,坐在对面,漫不经心地敲着筷子:“小郎中,这帮人操心的永远不是百姓的生死疾疫,治好治不好,都没头顶的乌纱帽戴稳要紧。”
说这话的人,此刻正蹲在牢里,手上拴着铁链。
叶疏云低下头,把那股翻上来的东西咽了回去。
报信的内侍又跑了一趟。
这一趟跑得更急,进门就跪:“太后!宫里……宫里也有了。”
幔子后头那道影子,终于动了。
“哪个宫?”
“掖庭。”内侍道,“今早抬了两个。还有……还有小殿下身边的乳母,昨夜起就开始发热。”
这一回,静得比先前更久。
“都说完了?”太后问。
“说……说完了。”
“那就办。”太后道,“宫里的,先给我压下去。”
“哀家不管外城。”
这句话说出来,殿里跪着的人头压得更低了。
“宫外的事,自有官府。”太后道,“宫里的事,交给你们两个,今夜天亮之前,我要看见方子,这宫里的人,一个都不许再倒。”
她说完,停了一下。
“若压不住呢?”
没有人敢接这句话。
太后自己接了:“那就说明,我留着你们两个没用。”
叶疏云伏下去:“……遵旨。”
退出长秋宫的时候,晨曦微露。
廊下候着两个陌生面孔,一左一右,跟着他们走。
“二位。”其中一个躬了躬身,客客气气的,“奉太后口谕,往后几日二位的一切用度,都由内侍省一并料理。”
一并料理。
叶疏云道了声谢,抬脚往前走。
走到没人处,鸩子才阴恻恻地哼了一声:“听着没有?料理。”
“听着了。”
“这不是照顾。”鸩子道,“这是看着。”
叶疏云没吭声,他一直走到那道偏门附近,才停住脚步。
偏门还是那道偏门。
门口值夜的校尉换了人,新来的那位生面孔,眼神直得很,看人的时候不躲。
叶疏云摸出一小锭银子,塞过去,那人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银子,又抬头看了看他,然后把银子放回了他掌心。
“叶大人。”那人往外推了推他的手,“上头交代了,这几日,谁也不许出。”
叶疏云站在原地,手还举着。
他慢慢把手放下,把那锭银子攥回袖子里。
风从宫墙缝里挤过来,凉得刺骨。叶疏云站在那儿,忽然想起昨夜那个时分,他刚从这扇门走出去。
一夜。
就一夜的工夫。
回到值房,他把那只装祛蛊丝的扁木匣取出来,摆在桌上,看了很久。
三日后子时。
他掰着手指头数了一遍。
明天想办法出去,明天不成后天,后天不成——后天就是最后一天了。
鸩子捏起一粒花生米扔进嘴里:“想什么呢?”
“想怎么出去。”
“出不去的。”鸩子道,“她把咱们圈住了。”
叶疏云沉默了一会儿。
“撞我也要撞出去。”
“那你会比臭小子先死。”
话音刚落,窗纸上“啪”的一声轻响。
一颗小石子,裹着字条,从外头扔了进来,正落在他手边。
叶疏云展开,上头七个字。
——牢里也倒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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