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芒》拾光音尘

13、二小姐 苏家的二小

　　第十三章
　　一
　　屋里是亮的。
　　不是那种一开灯就白的亮，是一层一层铺开的。客厅暖一点，餐厅再暖一点，厨房反而偏白。
　　像有人认真想过。
　　苏瑶推门进去的辰光，先立了一歇歇。
　　迭种光，伊是熟悉的。从小看到大。
　　有辰光觉得安心，有辰光又觉得——太整齐了。
　　“返嚟啦？”王瑞华从厨房里探头出来。
　　围裙还系着，手上是水。
　　“嗯。”苏瑶应了一声，低头换鞋。
　　鞋柜里，她那双拖鞋还在原位，摆得很正。
　　伊穿上去，刚刚好。
　　“今日早咗？”王瑞华问。
　　“嗯”苏瑶讲。
　　“好。”伊点点头，苏瑶的事体，伊很少问东问西。
　　伊转回去，把火关小了一点，汤还在慢慢滚。
　　门铃响了一下。
　　“我开。”苏瑶讲。
　　门一开，姐姐已经站在外面。
　　“啱啱好。”她笑，“我仲以为你未到。”
　　“昨日到。”
　　姐姐看了伊一眼，“瘦咗。”
　　苏瑶笑，“你哋统一口径？”
　　“事实。”姐姐进门，换鞋。
　　后面大哥也到了。
　　手里还拿着袋水果。
　　“顺路。”他说。
　　没人拆穿。
　　三个人进来。
　　屋里一下子有了声音。
　　不是吵，是有层次的那种热闹。
　　“妈。”姐姐先叫了一声。
　　王瑞华从厨房出来，“嚟啦。”
　　语气很自然，像一直都这样。
　　大哥点了一下头，“辛苦。”
　　这句讲得很轻。
　　但不是客气。
　　是习惯。
　　王瑞华摆摆手，“唔辛苦。”
　　又看了苏瑶一眼，“你坐，等阵食。”
　　姐姐已经走进厨房。
　　“我帮你。”
　　“唔使。”
　　“得啦。”
　　两个人在里面，一边弄，一边讲闲话。
　　声音压得低，但带着笑。
　　大哥坐在客厅。
　　把水果放好。
　　看了一圈。
　　“阿妈今日有冇好啲？”他问。
　　声音不大。
　　但很直接。
　　王瑞华手停了一下。
　　“今日可以。”
　　声音平静，像是每天都会被问，也每天都会答。
　　苏瑶在旁边，没讲话。
　　她听着。
　　这些对话，她都熟。
　　“医生点讲？”大哥继续问。
　　“照旧。”王瑞华讲。
　　停了一记，又补一句：
　　“佢叫你哋唔使成日挂住。”
　　姐姐在厨房里笑了一声，“佢自己讲咋。”
　　气氛轻轻一松。
　　“阿爸呢？”二哥视频打进来，声音从手机里出来。
　　姐姐拿起来。
　　“开会。”大哥讲。
　　“又开。”二哥那边叹了一声，“佢真系停唔落。”
　　“你又好到边？”姐姐反击。
　　“我係打工。”那边笑。
　　镜头转了一下。
　　对到苏瑶。
　　“返嚟啦？”
　　“嗯。”
　　“案子点？”
　　“还在看。”
　　“要帮忙讲，大哥也是律师。”二哥讲。
　　“要你多嘴”大哥插话。
　　二哥笑，苏瑶等了一下。
　　“我自己来。”苏瑶还是那句。
　　二哥点头，“好。”
　　没再劝。
　　但也没放。
　　视频挂掉。
　　屋里安静了一记。
　　餐桌已经摆好。
　　四个人坐下。
　　位置自然。
　　没有刻意。
　　但也没有错位。
　　王瑞华把汤端上来。
　　先给姐姐，再给大哥，再给苏瑶。
　　顺序很自然。
　　像早就定好的。
　　“食先。”她讲。
　　吃了一阵。
　　姐姐先开口：
　　“你个case，对方系边间？”
　　“英国。”苏瑶讲。
　　“咁麻烦。”姐姐皱眉。
　　大哥放下筷子。
　　“资料齐唔齐？”
　　“基本齐。”
　　“时间线？”他问。
　　“我在补。”苏瑶讲。
　　他点头。
　　没再追。
　　这种问法，很专业。
　　但又刚刚好停住。
　　“有需要，讲。”他说。
　　语气不重。
　　但是落地的。
　　苏瑶点头。
　　“晓得。”
　　王瑞华在旁边听。
　　一直没插话。
　　等他们讲完。
　　她才慢慢开口：
　　“唔好太辛苦。”
　　很简单。
　　但比前面所有话，都更直。
　　苏瑶看了她一眼。
　　“嗯。”
　　吃到一半。
　　姐姐忽然讲：
　　“今日我去过屋企。”
　　没人马上接。
　　但大家都听见了。
　　“佢精神好啲。”姐姐继续讲。
　　“仲问起你。”她看向苏瑶。
　　苏瑶手停了一下。
　　“讲咩？”
　　“问你几时返去。”姐姐讲。
　　停了一记，又补一句：
　　“仲话——唔好成日喺外面。”
　　气氛轻轻变了一下。
　　不是紧。
　　是有一点压。
　　王瑞华把碗往里推了一点。
　　“佢係挂住你。”她讲。
　　语气平静，没有情绪。
　　苏瑶没讲话。
　　低头吃了一口。
　　大哥在旁边讲了一句：
　　“抽一日返去。”
　　不是命令。
　　是建议。
　　“嗯。”苏瑶点头。
　　姐姐看了她一眼。
　　“你细个最痴佢。”
　　语气带一点笑。
　　苏瑶也笑了一下。
　　但没接。
　　“嗰阵时……”姐姐想讲什么，又停住。
　　看了一眼王瑞华。
　　换了句：
　　“成日跟住人。”
　　大家都笑了一下。
　　气氛又松回来。
　　吃到后面。
　　声音慢慢少下来。
　　厨房那边，又有水声。
　　一阵一阵。
　　不急。
　　但不停。
　　姐姐站起来，“我去帮手。”
　　苏瑶没动。
　　她听着那水声。
　　很细。
　　但很长。
　　大哥看了她一眼。
　　没讲话。
　　过了一会。
　　他轻轻讲了一句：
　　“有啲嘢，唔使急住明。”
　　苏瑶抬头看他。
　　他没看她。
　　只是继续吃。
　　像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
　　但不是。
　　她低头。
　　手指碰到桌面。
　　那条光，还在。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
　　坐在窗边。
　　等光。
　　觉得那是自己的。
　　现在她有点不确定。
　　有些光，
　　是不是一直都在。
　　只是——有人替你留住。
　　厨房里，水声没有停。
　　不是那种急的水，是一下一下，带点间隔的冲洗声。像在确认什么干净了，又不太放心。
　　姐姐在里面讲了句：“妈，够啦。”语气轻，但不是劝，是习惯。
　　王瑞华没马上应。手还在水下。
　　过了一歇，才关掉。
　　毛巾擦手，一下一下，很认真。
　　苏瑶立起身。
　　“我帮手。”
　　她讲得不大声。
　　姐姐回头看她一眼，笑了一下：“你坐啦。”
　　“我来。”苏瑶已经走过去。
　　王瑞华让开了一点位置。
　　动作很自然，没有拒绝。
　　三个人在厨房里，一下子挤了一点。
　　“碗放这里。”姐姐讲。
　　苏瑶接过来，水开，手伸进去。
　　那一刻，她忽然停了一下。
　　水是温的，但她觉得有点凉。
　　不是温度，是触感。
　　王瑞华在旁边，把已经洗过的碗，再过一遍水。
　　动作很轻，很慢。
　　像是在确认——“刚才那一遍，是不是还不够。”
　　苏瑶没讲话，她低头洗。
　　手指碰到碗的边缘，有一道细小的裂纹。
　　她看了一眼。没说。
　　只是顺着那道裂，再洗了一遍。
　　姐姐在旁边看了她一眼。
　　“你以前最怕洗碗。”她笑。
　　苏瑶也笑了一下。
　　“现在不怕了。”
　　“人会变。”姐姐讲。
　　这句话说得很随意。
　　但落下来，有点重。
　　客厅那边。
　　大哥在打电话。
　　声音压得很低。
　　“嗯……先这样……证据链再补一轮……”
　　停了一下。
　　“时间要卡住。”
　　语气不急。
　　但每个字，都很稳。
　　苏瑶听见。
　　手上动作没停。
　　她忽然想到白天。
　　林琳问她的那句——
　　“时间线？”
　　她当时说：“在补。”
　　现在，她忽然觉得——
　　有些东西，不只是补。
　　是要证明它本来就在。
　　厨房里的灯，比客厅更白一点。
　　光打下来。
　　没有影子。
　　一切都很清楚。
　　也很干净。
　　“你个case，”姐姐忽然压低声音，“对方咬得紧唔紧？”
　　“紧。”苏瑶讲。
　　“有冇人帮你？”姐姐问。
　　“有律师。”她讲。
　　“靠得住？”姐姐看她。
　　苏瑶停了一下。
　　“大哥公司的。”
　　她没讲名字。
　　姐姐点头。
　　没再追。
　　她知道苏瑶的性子。
　　你不讲的，她不会逼。
　　王瑞华在旁边，忽然讲了一句：
　　“光这种嘢，边个都可以见到。”
　　两个人都停了一下。
　　看她。
　　她没看人。
　　只是继续擦碗。
　　“但你点样讲，先系你嘅。”
　　苏瑶看着她，没讲话，但那句话，落进去了。
　　过了一歇。
　　姐姐把最后一个碗放好。
　　“搞掂。”
　　她拍了拍手。
　　“出去啦。”
　　三个人走出来。
　　客厅的灯，还是那样。
　　暖。
　　没有变。
　　大哥已经打完电话。
　　坐在那里。
　　看了她们一眼。
　　“搞好了？”
　　“嗯。”姐姐讲。
　　苏瑶坐回原来的位置。
　　刚刚那条光，还在桌面上。
　　没动，她伸手，手指放进去，光落在她指节上。
　　很亮。

　　她忽然想起——
　　王哲讲过一句话。
　　“光是不会撒谎的。”
　　她当时没接。
　　现在，她有点不确定。
　　有些光，确实不会撒谎。
　　但——人会。
　　她把手收回来。
　　轻轻。
　　像是不想惊动什么。
　　“听日你返唔返去？”姐姐问。
　　“边度？”苏瑶回。
　　“屋企。”姐姐讲。
　　停了一下。
　　补一句：“佢今日精神真系好啲。”
　　苏瑶没马上答。
　　她低头，看着那条光。
　　“我……睇下。”
　　她还是那句。
　　大哥没说话。
　　只是看了她一眼。
　　但那一眼里，有一点别的东西。
　　不是催。
　　也不是不满。
　　是——他知道你在躲。
　　苏瑶也知道。
　　她站起来。
　　“我去洗手。”
　　走进卫生间，门关上，灯一开，白得很。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脸有点瘦。
　　眼睛亮。
　　但有一点累。
　　镜子里的人，看着她。
　　没有答案。

　　二
　　厂区在城，一片工业区里，周围都是差不多的企业。
　　车子从主路拐进去，声音一下子变脱了，外面是车流，这里是机器。
　　一层一层的厂房排开，颜色不大新，但是交关整齐。门口的牌子不是很大，名字简单，像是用了很多年。
　　司机看了一眼后视镜。
　　“哲哥，我们到啦。”
　　王哲点头，“嗯。”
　　车子等了一会，保安抬杆，么问太多，像是见惯了。
　　车停在办公楼前，外面光很硬，地面反着白。
　　王哲下车的辰光，眯了一下眼，迭种光，伊已经适应。
　　勿是自然的，是水泥地反上来的。
　　门口已经有人等。
　　“王生？”
　　“是。”
　　“我们苏总已经等你了。”
　　“麻烦。”
　　进去。
　　空调开得足。
　　一进门，温度断开。
　　外面的光被隔在玻璃外面。
　　里面是另一种亮。
　　会议室在二楼。
　　走廊不长。
　　墙上挂着几张照片——
　　旧厂房、第一条生产线、还有一张合影。
　　人站得很近。
　　中间那个男人，年轻很多。
　　旁边一个女人，笑得很淡。
　　王哲走过去的辰光，看了一眼。
　　么停。
　　但记牢了。
　　推门进去。
　　苏恋已经在了。
　　“阿哲，你来了”
　　“是啊，恋姐，好久不见。”,握手,全刚好。
　　“路上辛苦。”
　　“还好。”
　　坐下。
　　资料已经摆好，对方很直接。
　　“这是你们发来的新产品，我们已经做好图纸。”
　　“好。”王哲讲。会议开得不长，对方准备充分。
　　数据清楚：啥辰光出样品，样品确定后，母模什么时候确定…
　　每一桩事体，全有落点。
　　合作了交关年数，适宜是必须的，王哲这边提啥，伊拉全接得牢，安排的妥帖。
　　王哲听，不多问，偶尔记两笔。
　　中间有一段辰光，伊抬头，看到对面玻璃上，有一层反光。
　　会议室里的灯，叠在外面的光上，两层，有一点错位。
　　他忽然想起一个人。
　　会议结束。
　　快，有效率。
　　“中午简单食个饭？”苏恋讲。
　　“好。”
　　往外走。
　　楼下有人已经在准备。
　　刚到门口，另一个司机进来
　　外面有人喊了一句：
　　“二小姐返咗未？”
　　声音勿大，但十分清楚。
　　旁边的人接了一句：
　　“未见，可能仲喺屋企。”
　　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讲一件日常事。
　　王哲脚步没有停，但慢了一点。
　　“二小姐？不是在广州？”他随口问。
　　“我妹妹咯”苏恋，停了一停。
　　“上次讲过，最近遇上麻烦，回来休息下”
　　王哲点头，“哦。”么再问。
　　招待客人的餐厅在食堂的二楼，是个套间，外面是很大一张圆形台面，里厢是个茶室，角落里堆了十几箱XO。
　　“苏总豪放”
　　“广东人喜欢喝这些啦”苏恋说
　　坐下，上菜，节奏很快。
　　苏恋给他夹了一筷子。
　　“试下这个，按照你讲的，厨师改进了一下”
　　“不错，不错，谢谢。”
　　吃到一半，王哲放下筷子，像是想起什么。
　　“刚才走廊那张合影，是最早的时候？”
　　苏恋看了他一眼，“你留意到？”
　　“嗯。”王哲笑了一下，“看得出来。”
　　她点头。
　　“那是好早了，最早的厂房。”停了停。
　　“那时爸爸，妈妈好难”
　　王哲么接。
　　只是听。
　　“后来慢慢做起。”苏恋讲，语气平静。
　　像是在讲一段已经过去的事。
　　王哲点头。
　　“听说过，不容易。”
　　苏恋笑了一下。
　　“还好，有人帮。”
　　王哲笑笑“也是你们自己肯”
　　两个人都么把闲话往深处讲。
　　有些东西，说到这里，就够了。
　　菜还在上，热气一阵一阵往上冒。
　　窗外的光从侧面打进来，落在桌面上，亮得有点发白。
　　吃到一半。
　　外面有脚步声。
　　步调轻松，应该是熟人
　　伊在门口停了停，没敲门，跑开了。
　　王哲抬了一下眼，么看过去。
　　苏恋像是习惯了，
　　“厂里人多。”伊讲。
　　“嗯。”王哲点头。
　　他夹了一筷子菜，放下。
　　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一记。
　　“恋姐，你妹妹，”他像是顺口问，“做设计的？”
　　这迭闲话讲的像家常。
　　苏恋手停了一下，很轻的一下。
　　“是啊，上次不是讲过。”她讲。
　　王哲点头，么马上接伊闲话。
　　“建筑？”他又问。
　　“嗯。”苏恋看他一眼。
　　这一次，看得稍微久了一点。
　　“最近遇上一点麻烦？”
　　“对，上次你陪鬼佬来，我不是讲过”苏恋奇怪的看牢伊，停了停。
　　“讲起来，上次你讲的什么唯一解，谁先，听妹妹讲很有帮助”
　　“但是，好像也有人和她讲过差不多的看法”
　　王哲笑了一下。
　　“我见过一个项目。”
　　停了停。
　　“讲光影的。”
　　这句话落下来。
　　空气里有一小段空。
　　外面有人讲闲话。
　　机器声在远一点的地方响。
　　苏恋没马上接。
　　她看着王哲。
　　像是在判断——
　　他讲到哪一步。
　　“国外的？”伊问。
　　“嗯。”王哲讲。
　　语气还是那样。淡淡的。
　　他么讲名字，也么讲辰光。
　　但已经够了。
　　苏恋笑了。
　　这一次，不是客气。
　　是明白。
　　“哎呀，不会这么巧吧”伊讲。
　　两个人全么讲下去。
　　迭顿饭，后头就回到生意。
　　价格、周期、运输。
　　一桩一桩讲清楚。
　　吃好，立起来，往外走。
　　楼道的光还是那样，一层一层叠着，王哲走在前面。
　　脚步不快，经过那张合影的辰光。
　　他又看了一眼，迭一趟，他停了一记。
　　辰光勿长。
　　中间那个男人。
　　旁边那个女人。
　　再往旁边——
　　还有一个小小的影子。
　　站得不在正中。
　　但靠得很近。
　　那张照片拍的时候。
　　伊应该还小。
　　王哲么再看，继续走。
　　到门口，外面的光一下子压下来。
　　王哲眯了一下眼，厂区的人来来去去。
　　声音不乱，但很多。
　　王哲么回头。
　　他跑到车边，手放在车门上，停牢。
　　手机在口袋里，他没拿出来，只是看了一眼厂区。
　　这里的光，很硬，很直。
　　勿大像那种要等的光。
　　伊忽然想到——那天在会议室。
　　那张图，光是斜的，要等，要卡时间。
　　勿是随便有的。
　　他开门，上车，车子发动，慢慢往外开。
　　保安抬杆，车子出门，声音一下子又变了。
　　外面是车流。
　　他靠在座椅上。
　　眼睛么闭。
　　过了一歇。
　　他还是把手机拿出来。
　　点开。
　　那个对话框在最上面。
　　他看了一眼。
　　么发。
　　又退出来，屏幕暗下去。
　　车窗外，光一格一格往后退。
　　很整齐。
　　但他晓得——有些光，不是这样来的。
　　他把手机收起来。
　　么再看。
　　伊拍了拍司机的肩膀：
　　“阿成，上趟你讲你家二小姐在广州做建筑师，她叫什么名字？”
　　司机愣了一下，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
　　“二小姐？”
　　“是。”王哲讲。
　　司机笑了一下，有点随意，“苏瑶。”
　　车子刚好过一个路口，光从侧面打进来，晃了一记。
　　王哲么讲话，这名字像是本来就在伊脑子里。
　　只是——有人帮伊念了一遍。
　　他点了点头。
　　“嗯。”
　　再么多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