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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波塞冬,掀起滔天巨浪 烹饪美味鱼 ...

  •   “哦?还要大改?”季秋阳一大早就接到了尹司晨的电话,有些震惊,“哪里有问题?”

      尹司晨不好意思地说:“都是我出了些错误,还需要几天重修。”

      “也好,那你修改吧,我再联系几处合作,时间上不算很急。”季秋阳耳朵与肩夹着电话,双手扣着衣服的排扣。

      一件体面却难受的衣服,他把自己装进去,像是物品。

      “行,既然不满意就好好改,不用有顾忌,没事的。”

      放下电话,他看了看镜子。

      和之前一样,扣子太多,还是扣错位了。

      他今天莫名的紧张,可能是因为这是父亲回家和他们一起吃早餐的日子。

      他最感兴趣的,拍摄、导演、制片,而父亲是家里最不支持他搞这些的,也可以说是激烈反对。

      他们父子之间关系不怎么好,不过三天两头,钱是照给的。

      就冲着钱,他想他也理所应当装的乖顺一点。

      人在屋檐下。

      季秋阳又重新扣好了扣子,叹了口气,酝酿了一种他在电视剧里看到的,那种打工人面向领年薪的企业递来的橄榄枝时的类似情绪,打开了房间门,悲壮地走向了楼梯。

      一个他从小就掌握自如的示弱笑容,没有带一点点攻击力。

      我的父亲母亲,你们的阳来了。

      大餐桌上,阿姨早就摆好了豪横的早餐,卤鸡翅鸭腿拼盘、牛肉清汤、白灼秋葵、盐水煮黑虎虾、蒸红薯南瓜百合片,还有一大盘子切好的水果。

      哦,原来是天不亮时那阵细小碗盘声的结算画面。

      太夸张了,对于季秋阳来说,这顿早餐让他更加恍惚,活像死刑犯临刑前吃的那种断头饭。

      “小阳,愣着干嘛呢?帮张姨端菜啊,厨房还有条鱼,刚蒸好。”妈妈端着两大盘桃红翠绿色彩搭配的菜自身后一闪,放在他面前的桌子上。

      “这太夸张了,比咱家平时的晚饭盘子都多。”季秋阳盯着桌上阿姨紧随其后摆上的金汤佛跳墙,里面还浮着黑色的辽参与茶棕的鲍翅,翘起一根虫草花。

      妈妈拍了他一下:“管那么多干嘛?你爸好久没回了,吃点好的不应该吗?”

      她把季秋阳往厨房的位置推,笑得好像当了皇太后:“他还说今天有好消息要和你宣布呢,刚通电话来说,一会就到家了,还不快去端鱼?”

      “跟你爸好好表现表现啊,别惹他生气。”妈妈递来一个他接不住的眼神,父权同谋者的眼神。

      “好。”季秋阳慢悠悠地走到厨房里,岛台案上刚从锅里取出摆上的蒸鱼很漂亮,头尾完整,花刀里塞着雕出蕾丝花边的青瓜、胡萝卜和干贝片,花椒大料淋上一层特制的琥珀芡汁,一颗颗看着都像是珠宝。

      蒸鱼自然是要把两腮和内脏全部掏空的,这就算是不会做鱼的人也很少会不知道。

      但是这条蒸鱼比寻常鱼挨蒸更惨,要仔细看,仔细看后就更加悲惨。

      鱼的眼珠不见了,鱼嘴被塞裂了,里面是被塞上了细细的香料丝,像重刑犯刚遭受过的非人虐待。

      应该会更美味吧?阿姨早早起身,这么精心的烹调,把自由自在的养殖场精品鱼变成一道餐桌上的艺术品。

      色香味俱全,相信就连鱼看到自己的尸体也会感到高兴的。

      他会说:“谢谢你们,把我做的这么好吃。”

      不,这鱼大概没法说话了,这样死去,灵魂也被塞住了嘴巴。

      ……烹饪啊,简直和创作同重,不然为什么会有“君子远庖厨”的古文呢。

      季秋阳没想那么多,只是捧端起鱼盘,做出小太监一样低头盯住的紧张神态。

      心情后知后觉:什么好消息?会是他期待多年的一个理解和接纳吗?

      漫长的路,从厨房到餐桌,路过廊厅的时候,刚好听见父亲最爱的跑车停在院内的不祥声音。

      刚把鱼盘放在桌上他就下意识后背发毛,因为从种种声音上判断,父亲进门了。

      家里只有他一个人会害怕父亲,父亲脾气很好,但只限于对方表示出讨好和顺从的时候。

      “阿姨怎么做了这么多好饭菜?”父亲走到桌边,笑得颇具有威权,“好看好闻,已经可以预想到好味道。”

      “哪里,都是夫人吩咐的。”阿姨又摆了摆餐桌,令颜色和谐,“夫人特意提前了好几天,和我说季董事长就要回来了,准备些可口的饭菜。”

      “夫人费心了。”父亲温柔仁慈,吻了母亲的手。

      “还不是你说要和小阳谈心,不然才不费这个事。”母亲的状态很好,被精饲的金丝雀或是爱人手养的花,因为顺依才被恩养出长长的青春,看起来依旧是羞赧娇俏的少女,她内心刻意而话语不经意地,把大家长的注意力引向了自己这里。

      天呐,简直是灾难。

      季秋阳转身,面向许久未见的父亲,露出牙齿笑:“爸,欢迎回家。”

      他心里没什么类似思念的感情,想的却是,刚才的扣子到底有没有扣正确。

      父亲少见的心情很好:“好,我儿子真好,今天真帅,来,咱们一起吃饭吧。”

      其他菜肴和平常一样,鱼很美味,阿姨笑着说是用了新的烹饪秘方。

      父亲这种好心情一直保持到桌上的鱼被他们分食殆尽。

      季秋阳吃完了,不过没有动,静静地等着父亲餐后必然降临的那场教训。

      惯常的开场白:“秋阳,儿子,你也二十多岁了。”

      接下是:一整套连贯的修身君子法则,他此生纵横商海的大智慧。

      不过结尾有些意外:“过几天你就来公司吧,是时候来学习经营了,好儿子,爸爸特别相信你,咱们身上流着一样的血,你会做得很好的。”

      季秋阳忽觉自己身上那一样的血结冰了,红细胞被涨破,里面的血红蛋白变性成一种尖锐芒刺,数量单位是亿。

      一样的血,吃与被吃。

      不是有种学说声称,人类的起源是鱼吗。

      那为什么他在餐盘里,父亲举着金筷子?

      这时他才明白被蒸前去掉的眼珠、口中填塞香料的烹鱼妙方之隐喻。

      “不。”季秋阳很平静。

      父亲脸上的喜气与自豪消失了,已经不是简单的失望,是恨。

      “你怎么还没长大!”他摔下金筷离桌了,坐在沙发上大声叹气,发出兽嘶的声音。

      母亲吓了一跳,连忙端起水晶盘,一盘的甜水果。

      父亲没吃,看也不看,拿起手机就打电话。

      季秋阳坐在餐桌上,把鱼背上填塞的漂亮配菜一点点吃进去,扯去听话乖顺的香料细丝。

      细细的桂皮,细细的香茅,细细的九层塔,精细的只是搭在一起就像织网。

      去你个大爹,老子才不要听话!

      鱼早就死透了,身体露出本分骨架,嘴依旧大张着,但是他笑了。

      一个人平静地吃完饭,季秋阳还没有忘记自己今天的安排。

      父亲在主厅沙发上打电话,他就回自己的房间打电话。

      努力保持平静:“喂,您好,孔编审吗?咱们下午的见面可以提前些吗?……对对对。”有事不行,对不起啊。

      挂掉电话,他不信邪地又打了一个:“曹导,今天下午有空吗?一起研究研究拍片啊?”没时间。

      “严工,您……”嘟嘟嘟断线声音。

      “华军哥!要不要出来喝下午茶?”不了。

      孔曹严华,都典典的。

      他想到了这句:忠孝节义,孔孟之道。

      “……草。”季秋阳把手机扔到床上,骂了一句。

      父亲的几百万威图拨出去的电话确实比他的水果手机快。

      可能也不是快,是有力度吧。

      威图,威权,宏图,很适合他那样的人。

      他听着楼下平静无声,估计父亲的话已经上传下达,面面俱到了。

      他的手机一直微信叮叮当,再一看,好不容易组起的群里的人已退了大半。

      底下很多私聊,都是把手上资料交还及表达歉意,他没怎么回复,他们身不由己,自己也是啊。

      季秋阳皱着眉,平静了一下,又拇指食指相并,置于眼前,这回框中像是从牢房看出去的梦境。

      他看着手机,翻了翻,打给了肯定不会见不到的一个人。

      “又有什么困难?”声音很厚实。

      季秋阳走进无菜单西餐厅,那人已经等在双人雅座里,微笑着看着他那张写满了不顺利的脸。

      “二叔。”季秋阳坐在他的对面。

      和他样样相反,二叔是家外唯一不怕父亲的人。

      “请上菜吧,我们人全了。”二叔把季秋阳的手机卡牌一样翻到背面,“喝什么酒?还是不喝酒?”

      “开车了,我喝气泡水吧。”季秋阳叹了口气。

      二叔大概明白了,自己开车来的,八成又闹别扭了。

      “你要现在讲吗?还是吃完再换个场子聊?”亲兄弟嘛,二叔和父亲长得很像,但不像父亲那样,说话总爱用眼神刺穿人。

      “现在。”季秋阳手指搭在服务生刚端来的水晶杯上,“我爸要我去公司,但我不想去。”

      二叔不感到意外:“手上那个戏开拍了吗?”

      “还没,不过很快。”水晶杯抖了一下,应该是人在抖,“已经筹备的差不多了。”

      “手上还有钱吗?”二叔很直接地问,“你爸把你卡停了?”

      季秋阳翻了翻自己的手机,没有,他的信用卡依然是正常状态。

      “没停,都正常。”他叹口气,“不过他把我谈好的合作都搅黄了,团队拆的零零散散的,这……”

      “那有什么关系,有才华的人大把大把的。”二叔轻笑了一声,“就看你还有没有从头再找的勇气了。”

      “勇气……”季秋阳抿了一小口气泡水,勇气,决心,坚持,浮出杯中的水面。

      “那万一……开拍以后卡停了怎么办?”季秋阳语气动摇,“我爸他是那种能干的出这种事的人。”

      二叔笑了:“你有什么可担心的?”他引着季秋阳来到自己停在门口的车里。

      后座上大红的布罩着很大的长四方形。

      季秋阳有点不敢相信:“这……”

      “本来打算开机的时候送给你,今天听你语气有点难受,干脆提前带来了。”二叔把长长的红布边角递在他手上,“打开看看。”

      季秋阳小心地掀开红布。

      海神、风暴之神、地震之神——波塞冬身坐黄金战车,手举三叉戟,身后的风暴滔天,是海啸的前奏。

      “怎么样?”二叔靠在车门上,“虽然这么说不太好,不过这幅画拍卖掉,也够你拍几部戏了。”

      “为什么是波塞冬?”季秋阳感觉自己的眼睛被海神之眼吸进去了。

      “人类社会轻视情感细腻,不循规蹈矩的人。”

      “但是大海不一样,爱与怒火,无所不包容。”

      季秋阳静静地看着掌控风暴的波塞冬,他看上去无所不能。

      一位骄傲而倔强的神,一直宣称,自己与宙斯拥有相同的力量与尊严。

      如他的绝对领域海洋一样,他就是风暴的中心,坚持与世界产生着冲突,有时残忍恐怖,有时却带来无尽新生。

      这是什么意思呢?季秋阳只能明白个大概。

      二叔携起他的手:“走吧,回去再看,牛排要凉了。”

      季秋阳巧妙地掩饰着自己的情感:“你画了多久?”

      对面的人坐回雅座,轻轻地说:“从你和那个朋友整天研究小说的时候开始。”

      他端起手边的酒杯,“秋阳,珍惜这种心情,这种想要表达的心情,别放弃。”

      “好的,叔叔。”气泡水里面早都已经没有气泡,就如同季秋阳更换好的心境一样,不再泛起不安的泡泡。

      走出餐厅,他和走进来的时候截然不同。

      他想,他要坚持下去,就这么简单。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6章 波塞冬,掀起滔天巨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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