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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桂花酒酿甜汤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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热烈快活的笑声一波接一波,这是专属于年轻肆意的浪潮。
“那什么,我还是说几句吧。”周律提着酒杯站了起来,清了清嗓子,“过去的一年,咱们风雨同舟……”
小优悄悄戳了戳,跟旁边的头头小声说:“得,大领导又开始演电视剧了。”
“啥电视剧?”小途凑了过来。
“你们零零后不可能没看过吧?”小优震惊,“武林外传呗!”
“首先请接受我诚挚的祝福……”尹司晨也凑了过来。
余可意连忙放下手中的酒杯,条件反射般脱口而出:“新年快乐!灶王爷保佑,恭喜发财!”
周律也挤了进来:“天天红烧肉,顿顿女儿红。”
“这哪是人过的日子!分明是神仙过的日子嘛!”虽然有点忘记情节了,但是俩零零后也瞬间被唤醒了,异口同声地说道。
周律把这帮小伙伴们一个一个按回座位:“总之就是,提前祝大家!新年快乐!不多说了!开吃!”
杯子相互碰撞,发出清脆的声音。
桌上的菜基本上都是正宗湘妹子·张姐和她妹妹亲手炒的,剁椒鱼头,柴火炖双黄鸡,酥皮肘子,时蔬小炒肉,冬瓜肉丸汤……丰盛美味,色彩搭配的也很完美,一大桌子,有股家的味道。
由于太好吃了,这帮人闷头吃到饱、吃到撑、吃到餐盒空空,才开始聊天。
“你们都啥时候回家过年?”周律把自己的筷子塞进一个空餐盒,盖上了盖子。
“我明天就坐车走了,下午的机票。”小优笑笑。
头头和小途也表示:“差不多,我俩也是明天前后脚的高铁。”
尹司晨看向周律:“你呢?啥时候回老家?”
“我今晚上就收拾收拾开车回去了。”周律抿了口酒,笑了,“看新闻说过两天除夕那天高速才开始免费,但是我有点等不及了,归心似箭啊。”
“真好,估计你爸你妈都买好一大堆年货就等你回去了。”尹司晨笑笑,低头看着酒杯上凝结的水珠,用指尖把几颗稍大些的汇聚到一起。
周律问:“买票了吗?你要不搭车跟我一起回吧?开车三个多小时就到了,直接送到家,省得你高铁飞机的折腾。”
“……算啦算啦。”尹司晨摇摇头,用手指把刚才那一大滴水珠抹去。
小优还有头头小途他们几个吃完了坐不住,拿了三把铁锹,跑到外面堆雪人去了。
“又不回啊?”周律有点遗憾地说。
尹司晨看着窗外跑来跑去的三个小孩子一样快乐的同事:“还是……不回了吧。”
窗外的三个身影蹦蹦跳跳的,很快就推出了一个高高的雪堆,又跑来跑去推着雪球,没一会功夫就把雪人的头滚的圆溜溜了。
他叹了口很轻很轻的气,开口说:“前几天给我老妈打了几千,她跟我抱怨了一阵说过年这几天老家店里客户少,没怎么出效益,也没提、没问我什么时候回去过年的事。”
“估计折折腾腾回去了也见不上几面,就俩财迷,大年三十都恨不得守在店里那种呗。”尹司晨看着窗外的三人组。
小优还是那样叉着腰,指挥着俩小伙子把雪人的大脑袋搬到雪堆上,然后他们在地上不知道哪个犄角旮旯里抠出两块小石头,给雪人做眼睛,又从另一个旮旯里捡了根小树枝,代替胡萝卜给雪人当鼻子。
那个小树枝和它在雪人脸上投下的一道小小的影子相连接,有点像漫画里的小翘鼻……也有点像妈妈秀气的鼻子,尹司晨还记得妈妈结婚照上灿烂的少女笑脸,那时她还没被生活的风霜摧残,是个很漂亮很甜美的姑娘,小时候,妈妈很年轻、很温柔,说话的声线很悦耳,像咬一口脆甜的糖心苹果,直甜进心里去。
“唉,你也别多想,你家里人都挺忙的,都为了生活。”周律拍了拍尹司晨的肩膀。
“没多想,我现在和你们不也提前吃上了年夜饭吗?”尹司晨看着周律,面色很平静,带着淡淡的微笑,“我挺幸福的,真的。”
“那就好。”周律转向了旁边默默夹着小炒肉的余可意,“小余,你咋一直不说话,啥时候回家啊?”
余可意嚼嚼嚼,把嘴里的菜咽了下去:“我啊,就这两天吧,可能……”
尹司晨想起来,余可意被父母赶出家门了。
周律没觉察出余可意的糊弄文学,摇摇头:“你得上点心啊,春运人多,要买票还是订车啥的,今天晚上就看看,再晚就不好定了……”
“好的老大,知道了老大。”余可意继续糊弄学,周律无奈地笑笑,尹司晨看都吃的差不多了,开始站起来收拾桌上的餐盒。
三个人简单把店里收拾好了,桌椅板凳啥的也归位了,周律看看时间:“你们也早点回家休息吧,明天赶车的赶车,赶飞机的赶飞机,都各自过年吧!明年见!”
离开了蓝海,余可意走在前面,尹司晨走在后面,他们往家的方向回。
尹司晨很想问问余可意回不回家,又怕引起他的伤心事,最后还是没问。
余可意有点郁闷,以前每年过年他也和周律差不多,一定要早早地回家,和爸妈一起买年货、看电视、包饺子、逛街挑新衣服,除了爸妈偶尔会问他有没有对象,再组合拳催催婚以外,他们家里都是欢欢乐乐的。可是今年……他看了看沉寂如一片黑底湖水一样的微信页面,心里有点难过。
不过他不想表现出来,不想让尹司晨为自己的坏情绪买单。
余可意回头看了一下,尹司晨在身后不远处默默地低头走着,他跑了过去,和尹司晨并肩:“快走吧,外面冷。”
尹司晨认真地观察了一下余可意,好像也没他想象的那么抑郁,心情也稍微轻松了点。
“冻死了冻死了!今天是不是有零下二十度?”余可意一进屋就把帽子围巾外套脱了下来,一下趴在了热乎乎的沙发旁边,把手伸到暖气片上。
“没那么冷吧,也就刚零下几度。”尹司晨烧了壶水,给俩人一人冲了一杯热奶茶。
“家里、店里都暖和,就是街上太冷了。”余可意吸溜着奶茶,摇摇头,“我都冻的有点缓不过来了。”
“那咋?给你把电暖气也插上烤烤?那玩意热乎。”尹司晨盯着余可意几乎把整个人都贴在暖气片上那种样子,有点想笑。
“……那倒不用,暖气足够了,我还不想被烤成人干。”余可意拨浪鼓摇头。
尹司晨指着他笑得很大声:“哈哈哈,我看你是……哈哈哈哈哈……”
余可意:“不是,你一个人鹅叫什么呢?”
“你是……烤鱼片!”尹司晨从大笑中艰难地挤出了这一句,同时迅速地闪身躲开了余可意的烤鱼+抱枕冲击波,跑去厨房拿他提前准备好的零食拼盘。
“……”余可意很无语。
但是同时也感觉到了幸福,幸福远远大于这一丁丁点儿的无语。
怀里的手机突然叮呤当啷乱叫,余可意一边按着投影遥控器,一边随手接了电话:“喂,哪位?”
“哪位?我是你妈!”一阵没好气的声音从话筒传来,余可意全身一抖,在沙发上双腿并拢坐直了,“啊…妈,咋了?”
“你今年别回家了!”妈妈的声音很大,估计在电话的另一边吼得窗户玻璃都震颤了吧。
余可意有点惊讶:“啊?”
他不敢相信自己刚才听见的那句话。
电话那端,老妈还在高强度输出:“你爸说你今年别回家了!你那点事网上全都是!家里亲戚都知道个遍,我和你爸都没脸联系老家那边了!没脸见人!”
余可意不知道说什么,呆呆地听着老妈冲他发泄着愤怒。
“说话啊!听没听见!别回家给我们丢脸了!”老妈的声音像一道雷劈进了他的耳膜,余可意把电话往远处挪了几厘米,他感觉耳朵被震的有点疼。
“听见了。”他小声地说,垂下睫毛,看着厨房门敞着的一点小缝。
老妈抽泣了一声,带着哭腔:“死小孩,不知道哪中的邪,那么多好女孩不喜欢,非要搞这个……”
“啪嗒——”听筒里的声音随着这一声响动戛然而止,余可意想象着老妈摔下固定电话,从家里茶几上的木质纸巾盒里抽出纸巾擦眼泪鼻涕的样子。
还有老妈没说完的半句话。
非要搞这个……同性恋?
同性恋、同性恋、同性恋……
他把手机静音放在茶几上,离自己远远的,蹲在地上,缩成一个球。
难受。
胃里翻江倒海的,难受。
余可意转头跑向了卫生间,在马桶上吐了半天。
尹司晨听见声音,连忙跑了过来,帮他拍拍背。
可是他也不知道说些什么,说些什么好呢?说我理解你,还是说你父母真狠心?还是说别难过、看我爹妈也这副样子?……他觉得这种时候对余可意说什么都没用,说什么都显得虚情假意,就连比惨也根本起不到安慰的作用。
余可意几乎把胃吐空了,他摆摆手,尹司晨沉默地走了出去。
余可意洗了把脸,把卫生间擦干净,就回了卧室,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像植物人。
客厅的投影还开着,他没玩手机,也没看任何东西,就那么一动不动地,躺着,可能在看天花板,也可能什么也没在看。
离过年只有几天了,今天老妈特意打来电话,不是为了催促他注意安全赶紧回家,而是来告诫他:你千万别回家了!
他没有家了,他余可意从此就,没有家了。
其实他上次接到爸妈那个质问电话的时候,心情也没有像现在这样差,可能隐隐觉得,就算是爸妈再生气,过年的时候回家哄哄就好了,他们又会像平常一样买年货、看电视、包饺子、逛街挑新衣服,顶多就是把年初几那几天安排的相亲数量翻个倍来表达不满而已……他没有想过,爸妈仅仅因为,觉得他搞同性恋,会在家族里给他们丢脸,就不许他回家过年了。
余可意觉得自己真是犯贱,被那样吼了一顿以后,居然还会想家。
他眼睛的余光看到卧室的门缝悄悄地移动了几毫米。
尹司晨可能以为他睡着了,蹑手蹑脚地走了进来,余可意也配合地闭上了眼睛。
黑暗的眼幕中,什么都没有。
余可意看着眼前熟悉的世界荒芜,坍塌,人烟散尽,一片废墟。
沉寂的无边绝望……
微弱的五感中,一股热乎乎的香味从旁边飘了过来。
随后他又听见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不知道尹司晨在他旁边做了些什么。
他慢慢地睁开了一丝眼睛,尹司晨背对着他,站在卧室窗台前看着外面的一群小麻雀,他知道那是在担心。
再侧侧头,床头柜上一碗胖胖白白的汤圆,冒着热气,散发着一股米酒酿的甜味,上面还飘浮着几点金色的干桂花,旁边还放着那个他买来投喂尹司晨的小筐,里面没装什么别的,全是他最爱吃的那种草莓果冻。
所以尹司晨刚才在挑果冻?
余可意又闭上了眼睛,他又回到了那片废墟之中,不过这次还好。
还好,路的尽头,我能看到你。
他假装自己真的睡着了,翻了几个身,过了几分钟,约摸着在床头柜上的汤圆还没变得软坨坨之前,抻了个懒腰,从床上起来。
“好香啊?你做的?”他说。
尹司晨回过头,外面的夕阳光给他勾上了一道金边,看不清表情:“对,你吃点东西,要不胃难受。”
“好。”余可意冲着那道夕阳金边笑了笑,尹司晨应该能看到的。
为了不让尹司晨担心,他把那碗汤圆吃的很干净,就连汤也喝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