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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番外四 ...

  •   今天是一个明亮、温暖、刮着风的初春天气。我们在巴哈马四月的春天里,翠鸟岛宛如一枚漂浮在粉红湾里的祖母绿戒指。

      一大早我就听见了伊莎贝拉的声音在小白房的客厅里响起——“快来!卢卡,奥丽,快来!”——踢踢踏踏的脚步声,小狗们“汪汪汪”的合唱曲,十二只小爪子在柚木地板上“哒哒哒”抓来挠去的声音。

      贝拉今年满九岁了(确切来讲,今天正是她九岁生日后的第三天),已经成长为一个轻快活泼的小姑娘,活像一只在枝柯间蹦来跳去的巴西棘尾雀。而大她三岁的哥哥卢卡,虽然还是个小小少年的模样,个子却像落叶松似的直往上窜,顶着和他爸爸如出一辙的乱蓬蓬的柔软棕发,褐色的眼睛像鸽子一样纯良。

      奥丽是一个肉桂色皮肤的小家伙,一个一听到音乐就情不自禁踢脚拍手的黑白混血四岁小女孩。一年半前的冬天,我飞往尼日利亚整理最后一批项目资料,在准备离开的前一天,我在公寓门口发现了她。她那时正津津有味地吃着自己的大拇指,包裹里塞着一张脏兮兮的纸条,上面用英文歪歪扭扭地写着:奥丽奥拉,2016年2月5日出生,父亲为美国人。

      我不知道这孩子的父亲是否又是一个惯用甜言蜜语和金钱作饵料,哄骗非洲女孩上钩,种下一粒种子,几个月后拍拍屁股走人,消失得无影无踪的无耻之徒。但后续就是,在跟着当地警察一起,送这颗苦涩的果子,这个长着一头栗色鬈发的两岁半小可怜去拥挤不堪的孤儿院之后——“每年有太多被遗弃的女婴,我们基本找不到他们的生母。他们的爸爸?全都干完就跑了。”——我一整晚都睡不着觉,在第二天把这孩子重新抱回了家。

      就这样,奥丽奥拉正式融入我们的家庭,成为了我们的新成员。我的新婚丈夫很喜欢这个孩子。

      “奥丽的头发和你小时候一模一样。甜心,或许她真的应该是我们家的孩子。”

      “孩子们都在客厅呢。”我不紧不慢地梳理着头发,瞧见他们的爸爸蹑手蹑脚地走到门前,把房门推开一条窄缝,侧耳倾听楼下的动静。

      “每次一到小白房,他们就兴奋得忘乎所以。”

      小白房是贝拉取的名字,它正是我们当下所在之处——翠鸟岛上的这座白色度假别墅。孩子们每年都欢嚷着:“小白房,假期我要去小白房玩!”紧接着又是:“小白房,我要去小白房过生日!”

      他们在这儿有太多可玩的东西了。干净的沙滩,荷叶边似的海浪,挖贝壳,捉螃蟹,堆沙子,追小狗,在海螺腔室里寻找往年的潮声与海鸥的絮语,还有阳光和茂林,丛林里探险,叮叮咚咚的泉水,呱叫的热带鸟,舒坦地瘫在地板上吃成桶成桶的冰淇淋,在屋顶上架起望远镜扮作守岛士兵,神气地瞭望全岛,尽情地唱歌跳舞。唱歌跳舞是多么开心的事情,对于巴西的孩子,对于非洲的孩子,都是一件乐事。

      “你们快来呀,快来看我发现了什么好东西!米丽安,拜托了,我能不能吃点冰淇淋?哦,三分之一桶就行,爸爸都同意了,真的!——别告诉佐伊,拜托啦,好吧,我就吃一勺,要不两勺吧,奥丽也想吃一勺,是不是,奥丽?”

      “你同意了?她昨天可是吃了整整半桶冰淇淋。”我朝着门口的男人挑了挑眉。

      “我只同意她吃一勺。”里卡多连忙说。

      “奥丽,坐到我旁边来,我这就打开电视。卢卡,快把光盘塞进去——”

      “贝——拉,贝——拉,奥丽想舔一口,奥丽不想全吃掉。”

      “哦,奥丽,你这个听妈妈话的乖宝宝。好吧,你可以舔一口,剩下的我会帮你吃掉。不可以,达芙妮,小狗可不能吃冰淇淋。”

      “汪汪!”

      “贝拉,你都吃这么多了,当心拉肚子。”

      “嘘——别吭声,卢卡,要开始了。”

      我们轻手轻脚地走下楼,刚好听见电视里传来沙沙杂音,紧接着,我自己的声音响起。

      “今天是2018年8月10日,一个非常特殊的日子,因为今天将举办我的婚礼,我们的婚礼。等婚礼仪式结束后,我还要给我心爱的丈夫一个惊喜……”

      我们惊讶地彼此对视。没想到孩子们翻出了两年前的婚礼录像,我原本还以为他们看的是三天前贝拉生日的视频呢。

      这次是我和里卡多共同为贝拉庆祝的第一个生日。我们先和卡洛琳好好谈了谈,然后为孩子们向学校请了五天假,再之后邀请了贝拉的好朋友和他们的父母,包机从巴西出发,跨越加勒比海,抵达巴哈马群岛。

      贝拉生日的前一天恰好是她爸爸的生日。一家人举办了一场低调、温馨的生日会,随后将小白房装饰一新。

      于是,等到第二天,这里就装满了图画书、娃娃屋、玩偶剧院、乐高积木、友好的小孩、闪闪发光的海景、笑嘻嘻的人脸、插着九根蜡烛糖霜高高堆到你眉际的六层蛋糕。来到海岛世界的宾客们带来了色彩缤纷的礼物,昂贵的糖果、纱裙、珠宝……,每个人都喜欢她,每个人都宠爱她。

      昨天傍晚,尽兴而归的宾客们搭乘私人飞机离开了小岛,留下我们享受家庭时光。

      回到此刻,电视屏幕右侧,新娘肩头探出了一张喜笑颜开、神采奕奕的面庞。穿着白色西装的里卡多对着镜头外的观众——仿佛他预见到将来会有三个小小的观众似的——露出纯正的大大微笑,满口灿亮白牙,就连最里侧的牙齿都清晰可见。他在我脸颊上轻轻一吻,像只卷毛大狗一样来回蹭着我的脖子。

      “爸爸好像达芙妮。”这是贝拉的评价。

      “汪!”纯白色的达芙妮叫了一声。

      “达芙妮是女孩子,爸爸像厄洛斯。”这是卢卡的评价。

      “汪!”纯白色的厄洛斯叫了一声。

      “爸——爸,像海——伦!”这是奥丽在鹦鹉学舌。

      黑白相间的海伦没有叫,它舔了舔小姑娘的手指缝,奥丽哧哧笑了起来。

      “嘻嘻,海——伦,好痒。”

      “嘘,奥丽,安静。”

      三个小家伙整整齐齐地坐在地毯上,每人怀里都抱着一只小狗,这些小狗如今已长得和它们的妈妈雪球一般大小了。

      我们悄悄走到孩子们身后。我与坐在沙发上的米丽安对望了一眼,她冲我比了个手势,我点头回应,她尽量不引人(和狗)注意地站起来,离开了房间。

      “Ciao, nostro bellissimo sposo.(嗨,我们英俊的新郎。)”屏幕中忽然闯入一位穿黑西装的绅士,录像的背景也从一开始的别墅露台切换至布满婚礼装饰的沙滩上。

      看得出这位中年绅士年轻时是个极其俊朗的意大利帅哥。他的侧脸轮廓犹如铸在古钱币上的头像,岁月染白鬓角,反倒为这副面容增添了一抹拜伦式的忧郁,一双蓝眼睛沉淀了地中海的波涛。

      DV镜头翻转,取景框里露出里卡多灿烂的笑靥。他单手举着设备,与面前的马尔蒂尼热情相拥,“Ciao,保罗,好久不见。”我的新郎说起意大利语同样流利,语调好听得甚至像是在说情话。

      “克里斯蒂安和丹尼尔都想来,可惜这两个小伙子脱不开身,球队没批准他们的假。”

      “我一直留意着丹尼尔的赛场表现,他相当出色,红黑军团的第三代马尔蒂尼。”里卡多笑道。

      “丹尼尔一直称你是他最喜欢的球员,卧室里还贴着你的海报。”马尔蒂尼假装吃醋道,“说真的,我这亲爸心里真有点酸溜溜的。”

      “他还年轻呢,等他再长大些,就会明白‘马尔蒂尼’对于米兰的意义。

      “这是保罗伯伯,爸爸在米兰时的队长,意甲最厉害的左后卫。”客厅里,卢卡握着他小妹妹肉乎乎、湿漉漉(沾满海伦的口水)的小手指向屏幕,“马尔蒂尼爷爷、保罗伯伯、丹尼尔哥哥,三代人都穿着红黑间条衫守护圣西罗。”

      “保——罗,保——罗。”奥丽呼噜呼噜道。

      “我觉得丹尼尔很帅,真遗憾当时他没能来。”贝拉举着勺子挖了一大口冰淇淋塞进嘴里,含混道。

      “丹尼尔很帅?”她爸爸扭过头,对我做了一个夸张的口型。

      我忍着笑,在他侧腰肌上掐了一把,热气拂过他的耳廓,“不管是谁,亲爱的,在贝拉心里绝对没你帅,我保证。”

      “卡卡!”

      画面忽然晃动起来,一头黑醋栗色的半长发在屏幕边缘扫过,一套灰色丝质意大利西装现身,内斯塔大敞双臂,铁塔似地将正和马尔蒂尼叙旧的里卡多整个揽住,扣到自己胸前。

      “桑德罗!”里卡多大笑着锤了锤米兰13号的肩头,扬起手中的DV,给了他一个大大的特写——换来后者下意识的眼神闪躲。

      “你一直没变啊,小子,还是这张在米兰内洛迷倒无数男孩女孩的脸。”内斯塔似乎抓住了里卡多的手腕,顺势将镜头转了个弯。

      “别拿我打趣了,当年最招蜂引蝶的明明是皮波。当然,你和保罗也不遑多让,一周能收到十几封情书。”

      镜头移动间,我们瞥见左上角掠过了两抹熟悉的身影。视频里的里卡多显然注意到了他的两位老朋友,镜头匆匆拉回,几秒轻微的摇晃,继而稳定下来。

      香草色亚麻西装与蓝白条纹西装逐渐清晰。舍甫琴科和因扎吉说着笑并肩而来,他们穿过姑娘们蝴蝶般的裙边和一排排挂着晨露、抖擞精神的铃兰花束。

      舍瓦拿着一枝红玫瑰,内斯塔动了动眉毛:“这枝玫瑰应该放在皮波手里才对——坠入情网,热火朝天,然后冷却凋零,周而复始,这是他的拿手好戏。皮波,现在就剩你一个单身汉了,场上这么多漂亮姑娘,就没一个能让你心动的?”

      因扎吉走近,眼尾漾起的笑纹仍透着当年的不羁风采,“我还挺喜欢报纸送给我的绰号——‘亚平宁最顽固的单身汉’。至今为止还没有哪个姑娘能让我屈服。”话音未落,内斯塔含笑给了他一拳。

      “你的新娘嘱咐我拿这朵花过来。”舍瓦没有和他们一搭一唱,而是将红玫瑰面向镜头示意。

      第聂伯河柔波般的东欧男人却生着一头黄铜亮泽的锐利短发,他折断花茎,带刺的绿枝穿过新郎西装左侧的驳头眼,鲜嫩欲滴的饱满花头露在纯白领口。

      “紧张吗,里奇?”他接过DV,对准了故友,又仿佛透过镜头谛视着十五年前——十五年前的初见。

      “安德烈——”

      安德烈,你在看什么呢?

      哦,十五年前。

      十五年前的米兰城,鸟儿掀翅高飞掠过如林的方尖塔,是否还能再看见那些镀金的鳍状云朵从茫茫湖泊中升起,是否还能再见到两个狂奔过半个球场只为相遇的年轻人?

      是否只要努力张望,就能看见过去?

      清晨并肩流淌的金黄,全身每块骨头一致酸痛,汗流浃背的相拥,双腿像是火烧,一把把鲜花扔进围栏,带着低烧、疼痛、詈骂和报纸头条继续跑不停。嘿!安德烈!保持微笑,抬脚,射门,扛起重担,挑起包袱,躲开镜头。夜里的飞机舷窗。

      世界怎么迅速变得黑白?月色,光,影,雪,米兰多年不曾下过的雪,飞机像只大白鸟啄去群山上的月亮,或近或远,摇摇又晃晃。

      岁月让人恋恋不舍,如今是否还能见。

      婚礼上,从基辅跋涉而来的年长者抖落一身雪,为那年一阵风般停驻在他面前的少年插上那朵玫瑰。

      旋转相贴。早已远去。

      春梦了无痕。

      “安德烈——”镜头里的里卡多略显局促,上下排门牙咬住舌尖,无辜的小羊露出莽撞的笑容,“紧张得五脏六腑都要化成水了。我现在的心情和2002年那次世界杯替补上场时差不多。”

      “幸福的紧张。”镜头后的人恍惚回神,劝慰道,“今天过后,你的幸福之杯就会满溢。”

      你为我摆设筵席。

      你用油膏了我的头,使我福杯满溢。

      “亚历桑德罗伯伯、安德烈伯伯、菲利普伯伯。”客厅里的孩子们早已按捺不住,卢卡挨个数着,“他们是爸爸在米兰时的队友,现在都退役了。”

      “桑桑!安安!波波!”奥丽看到这么多人高兴极了,挥舞着小胳膊喊道。

      “爸爸是最年轻的。保罗伯伯和桑德罗伯伯站在一起好酷帅,好像Mafia传奇里的教父!”贝拉眼睛发亮地比划着。

      “爸爸也很帅。”卢卡说。

      “爸爸有点乖了,佐伊说爸爸心地纯洁得像歌帝梵巧克力。”漏风的小棉袄让她的小妹妹舔了舔勺子,不留情面地点评道,“我也这么觉得。我喜欢教父!穿西装戴墨镜,超级酷帅的那种!”

      里卡多受伤地掉过头来看我,狗狗眼低垂着,我立刻心软了。

      “等明天我给你换一身黑西装,绝对有教父的气质。”我冲他咬耳朵,“只要你能保持面无表情,不露牙笑。”

      “Ciao,朋友们,你们都在这儿呢。卡卡,罗纳尔迪尼奥刚刚还在找你,他想知道今晚岛上有没有通宵派对。”

      DV重新回到了里卡多手中,戴着一顶系着红黑相间缎带草帽的皮尔洛晃入镜头,手里还端着一杯泡泡香槟。一头贴着头皮的浓密黑发和一圈络腮胡让他看起来像个不修边幅的圣诞老人。

      “蓝胡子!”奥丽忽然喊道,趴在地上的海伦警觉地竖起耳朵,抬头看了小姑娘一眼。

      “奥丽,这可不是蓝胡子,这是黑胡子。”贝拉一本正经地纠正道。

      “这是安德烈亚伯伯。”卢卡无奈道。

      “你从哪儿弄来的香槟?”因扎吉的声音从镜头外传来。

      “厨房。那里有一位可爱的红头发女士,我跟她说我有点口渴,她热情地要给我倒上一大杯柳橙汁,我说只有美酒才能解我的渴。所以——”他举起手中的酒杯,依次向朋友们示意。

      “少喝点,别忘了我们下午还要——”

      “桑德罗!”因扎吉出声打断。

      镜头回转到内斯塔,这位“优雅卫士”下意识停口,拉拉领带,掸掸外套,朝一旁瞟去,镜头一并移动,罩住正挤眉弄眼的因扎吉——电光火石间,“超级皮波”收敛住表情,“哈,我是说,桑德罗的意思是,我们下午还要祝福新人。”他严肃地点点头。

      “你们要是想喝香槟,我现在就让侍者给我们倒上几杯。”里卡多不明所以道。

      “咳咳,不用了,我不渴。保罗,你呢?”

      “咳,我喝点果汁就行。”镜头一阵炫动,老队长清清喉咙,摸了摸鼻子。

      “卡卡,罗纳尔迪尼奥在南边的那片沙滩上玩球,种着椰子树的那片——”屏幕里的脸换成了皮尔洛,他砸吧着嘴,“事实上,有一圈姑娘正围着他,想看他的桑巴足球。”

      “那兄弟们,我先失陪了,我过去找他。嗯……嘿,我真的很开心能在今天见到你们,真的。我很感激你们能来参加我的婚礼。我一直、一直都在怀念我们当初在米兰的时光。”

      “我们也是,里奇。”

      “小子,你永远是米兰的22号,最好的22号。”

      “虽然这么讲有点肉麻,但我还是想说,我们都很爱你,卡卡,甚至在我眼中,你还是那个刚下飞机、戴着眼镜、乖乖笑着的大男孩。”

      “我和保罗的感受一样。在哥哥们心里,你永远都是米兰内洛的卡卡,永远不变。”

      “伙计们,你们说得也太令人感动了——今天可不适合流泪,快去吧,新郎官。我们等会儿还能碰面呢。”

      “安德烈亚伯伯把爸爸支走了。”客厅里,贝拉把冰淇淋碗搁到一旁,摸了摸下巴,肯定道,“你说,他们刚才是不是差点说漏了嘴?他们下午打算干什么?”

      “我想想,婚礼那天,他们下午不就是——”

      “踢了一场球!”贝拉抢先喊道。

      “爸爸不知道这事?”卢卡纳闷。

      “爸爸自己都上场了,怎么会不知道?”

      “至少在那个时候爸爸还不知情。”

      “爸爸——爸爸!”

      “奥丽也赞同我们的看法呢。咦,画面被剪辑了,爸爸不是去找小罗伯伯了吗,怎么大罗伯伯突然冒出来了,快看,小罗伯伯也来了。我明白了,视频是佐伊剪的,她肯定不爱看小罗伯伯花蝴蝶似的对着一群美女炫球技。”

      “妈妈——妈妈!”

      “没错,奥丽,我也看见佐伊了。佐伊太美了,蓝眼睛像装糖的透明纸,和爸爸走在一块儿太般配啦——”

      “爸爸,妈——妈!”

      “汪汪!”

      “我知道,奥丽。达芙妮,别叫啦。”

      “妈妈,爸——爸!”奶娃娃的声音里透着一股按捺不住的兴奋劲儿。

      “奥丽?”贝拉奇怪地看向妹妹,却见小姑娘正扭着脑袋,目不转睛地盯着沙发后。

      我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把目光从和我对视的奥丽眼中撇开,转而投向贝拉。

      “佐伊?爸爸!你们什么时候来的?”这声惊叫把她哥哥的目光也引来了。

      “从你们开始放录像起。”里卡多说。

      两个大孩子同时吐了吐舌头。

      贝拉小雀似的从地板上跳了起来,踩着云朵飞到沙发后,一边一个拉住我们,“你们怎么都不出声呀。”她嘴里嘟囔着,“你们都听到啦?”

      “爸爸真的不帅吗?”

      “超帅啦!不同风格嘛。”

      我们坐到几个孩子中间,奥丽立马依偎到我的身旁,一只小手搂着海伦,另一只小手抓着我的胳膊。

      录像继续播放——现在接入的是由我们聘请的专业摄像师拍摄的正式婚礼录像——我看到穿着婚纱的自己和我的新郎一同穿过婚礼拱门。

      我们路过两边的亲人和朋友们,莱昂、布兰卡、胡安、阿尔玛、达尼尔、卡洛斯、西蒙妮、莱斯科、迪甘……有人在微笑,有人在流泪,有人用手帕抹抹脸,有人在小声擤鼻子。还有两个小家伙,卢卡和贝拉,他们会为我们送来戒指,作为两个小小的甜蜜花童。不过没有奥丽,那时候她还在五千英里以外,她非洲妈妈的育婴袋里。

      我没有遵循惯例让莱昂挽着我,把我送到里卡多手里——婚礼上的传统,由你的父亲把你“交接”给你的丈夫,一种被定义为两个男人间的庄重托付——而是与我的爱人手牵着手,一同走入我们的新世界。

      我穿着红色婚纱,裙摆之上,层层叠叠的红玫瑰满缀,一座赤红花园,不见伪装贞洁的素色,亦无朦胧粉红、柔和浅紫,只有翕动的鲜活心脏,只有火焰上衔花起舞的弗拉明戈和红得漫山遍野、红得燎原的野蔷薇。

      我和我的天使,一个赤红,一个纯白,相依相偎,在甜美潮湿的夏日里,在海风里,穿雾走出,走入我们的新世界。

      -

      厨师为我们送来早餐,涂满奶油的松脆热煎饼、海鲜蔬菜沙拉、各色果汁,还有一篮春天的樱桃。我们招呼厨师把餐盘放在地毯上,一边享用美食,一边观看婚礼仪式结束后的足球赛。

      没错,在那天的下半截,一场好戏开场——老友足球赛。我为里卡多准备的惊喜。不过,这也不全是我一个人的功劳,还有迪甘,他是我的最好同盟,我们俩一拍即合,我只是把我的主意略略告诉他,他就立刻答应了,只为他最爱的哥哥。

      我们提前联络了里卡多的老队友们,邀请他们来参加婚礼,同时请求他们在下午陪卡卡踢一场足球赛。好在他们每个人都非常乐意,也很愿意保密。

      当宾客们酒足饭饱陆续去午休时,或许已经有眼尖的人察觉到宴会上悄然不见了几位足球明星。

      而里卡多,我早就神神秘秘地带着他往足球场走。

      “迪甘要和我踢球?”他满脸疑惑,下意识地扯了扯我为他准备的球衣下摆——当然是那件AC米兰22号,“在今天?亲爱的,要不改天吧,今天是我们的婚礼,还有这么多客人——”

      话音戛然而止,树林外的小型足球场上,马尔蒂尼正弯腰提拉着腿部韧带,因扎吉在一旁小步慢跑,时不时高高跃起。罗纳尔多站在球门附近,用脚背颠着球,皮尔洛则窝在场边的椰树吊床里喝果汁,内斯塔靠在树下,嘴里慢悠悠地嚼着什么,抬头冲我们懒洋洋挥手。

      我身边的男人呆住了,像是被定格在了原地。

      “里奇——”我唤他。

      他慢慢地转动脖颈来看我,我发觉这具身躯居然在微微发颤,仿佛是被瞠然而至的情绪击中了。

      “今天想踢球吗?”我的问句飘落。

      他凝视着我,喉结上下滑动却发不出声音,片刻后,从他喉间挤出一丝气音:“佐伊——”

      “嗯?”

      “想。”他一下子吐出这个词,紧接着嘴角开始上扬,新月初升的弧度,釉光微闪的牙齿展露出来,面部肌肉向两侧舒展。刹那间,光彩自他周身焕发,漫过眉梢眼角、颧骨柔和的轮廓,似乎从头顶浇下、从绿野流岚间迸泻而来的光线都因这份欢喜而变得更加明亮。

      更多熟悉的笑闹声纷至沓来。罗纳尔迪尼奥追着好脾气的老大哥卡福非要给他涂防晒霜,里瓦尔多赶忙张开手,试图阻拦这场闹剧。迪甘从我们身后的棕榈林里钻出,后面跟着抱着一整箱水的阿德里亚诺。

      “里奇,6v6娱乐赛,分红队和蓝队,”舍瓦走过来,轻轻拍了拍里卡多的肩膀,又如同在拂去他肩头的尘埃,“要不要加入红队,和我们并肩作战?”
      年长者的手臂前伸,掌心向外,那只手切开光线,稳稳地停在两人之间,像是在架起一座桥。

      下一刻,两只手掌相击发出脆响,碰撞,交握,自然紧扣,用力摇晃,皮肉相贴,骨节错落咬合,回忆里的无数次。

      “当然,我们一直是一边的。”

      球员们各自确定了场上位置。红队这里,舍瓦和因扎吉搭档锋线,他们曾在AC米兰的锋线上默契十足,时隔多年后两人再度联手。里卡多仍然司职前腰,皮尔洛坐镇中场掌控节奏,内斯塔单人撑起后防线,而米兰的老队长马尔蒂尼则主动接下门将一职。

      蓝队那边,大罗、小罗、阿德里亚诺组成了三人锋线,他们的身体和力量让任何防线都不敢掉以轻心。里瓦尔多在中场,卡福防守,迪甘则担任门将。

      至于场上的裁判,由换上一身运动服的本人临时充当。

      比赛即将开始,我站在场地正中央,举起裁判哨,扯着嗓子喊道:“先生们,今天这场比赛,开心是第一要义,请大家尽情享受。不过,要是哪位大球星犯了规,我可不会因为名气就网开一面哦。”众人顿时爆发出大笑,异口同声地承诺会严格遵守规则。

      我朝场边的摄影师使了个眼色,用力吹响哨声,比赛正式开始。

      红队率先开球,皮尔洛神色沉稳,在场上一如既往地淡定,他轻轻一脚,将球传给里卡多。里卡多径直带球推进,小罗见状风风火火地冲上来阻拦,一边跑还一边打趣:“卡卡,今天可别想轻松从我这儿过去。”里卡多露齿一笑,脚下一个漂亮的变向,干脆利落地晃过了小罗。

      在禁区前沿,我们的22号遭遇了老大哥卡福的悍勇拦截。这位巴西国家队的传奇右后卫,被球迷们亲昵地称呼为“球场上的跑不死”,即使退役多年,可丰富的经验就像他身上最坚固的铠甲,让他在防守时依旧游刃有余。

      一看见里卡多带球杀到,他立即调整站位,压低重心,像一座难以撼动的巍峨山峰堵住去路。里卡多似乎意识到凭借速度硬闯恐怕难以奏效,便将球黏在脚下与之周旋。僵持之际,卡福瞅准时机,一个滑铲——里卡多反应敏捷,脚尖一挑,足球高高飞起,从卡福头顶越过,后者仓促起身,继续紧追不舍。

      就在里卡多准备再次接球突破时,在拼抢中他忽然失去平衡摔倒在地。

      我眼疾哨快,毫不犹豫地指向犯规地点,“黄牌警告!”

      我冲这位憨厚的老将亮出黄牌,卡福把倒地的里卡多扶起来,对我挠了挠头:“抱歉,裁判小姐。”

      我跑上前查看情况,里卡多伸手抱了抱卡福,露出招牌式的笑容,“佐伊,我一点事儿都没有,别担心,只是个意外。”

      红队获得任意球。
      里卡多站在球前,和舍瓦目光交汇。仿佛仅仅一眼,两人的默契就已唤醒。旋即,他一脚传球,足球呼啸腾空,舍瓦早已心领神会,启动、加速、起跳,动作一气呵成。在半空中,他将身姿舒展到极致,头颅狠狠砸向飞来的足球。迪甘慌忙反应过来,身体弹起却扑错了方向,只能看着皮球一头扎进球网深处。

      “安德烈,干得漂亮!”喝彩声雷动,助攻者和进球者大笑着奔向对方,紧紧相拥。

      中场哨响,蓝队开球。我跟在球的落点附近,蓝队火速发动反击。
      大罗接到小罗的传球,开启他风驰电掣般的表演。略有发福的“外星人”不容小觑,他双腿快速摆动,如同一阵黑色旋风,沿着边线携球一路狂飙。内斯塔迎上前来,曾经意甲赛场的顶级中后卫展现出他的防守功底,他不慌不忙,一面调整脚步,保持与大罗平行的移动速度,一面微微侧身,用身体的角度干扰大罗的视线。

      就在大罗准备内切射门时,米兰的传奇队长从斜刺里杀出——马尔蒂尼判断出大罗的射门意图,提前启动,精准无比地将球挡出。足球滚向一旁,大罗没有懊恼,反而哈哈大笑:“保罗,你还是这么厉害啊!”

      马尔蒂尼直起身,回敬道:“罗纳尔多,你也依旧让人防不胜防。”两人相视一笑。

      没想到马尔蒂尼当门将也不错,我暗自感慨,同时察觉到蓝队的其他球员正快速跑位,试图重新组织起一轮进攻。

      当红队中场断球后,皮尔洛一个长传找到前方的舍瓦。乌克兰“核弹头”接球后利用身体护住球,将卡福的贴身阻截扛在身后,面对逼抢,他先是佯装向左突破,一个假动作骗得卡福重心偏移,随即飞快向右转身,摆脱了卡福的纠缠。

      舍瓦带球朝禁区疾行,就在蓝队多位球员准备合围之际,他一脚直塞,皮球乖巧地穿过防守球员的缝隙,落到了因扎吉的脚下。

      这一连串行云流水般的进攻动作,精彩绝伦,每一个环节都衔接得恰到好处,看得我目不暇接。蓝队一名球员在与因扎吉争抢时有轻微的拉拽动作,我果断吹响哨子,示意蓝队犯规,红队继续控球。

      比赛进行到一半时,小罗在中场附近接到里瓦尔多的传球。作为中场核心,里瓦尔多曾在2002年的世界杯上与大罗、小罗并肩,组成了强大的攻击线,助力巴西队登顶世界之巅。而这次传球,他精准地绕过了红队的中场拦截,送到小罗脚下。

      “足球精灵”罗纳尔迪尼奥即刻施展出他的盘带技巧。双脚灵动翻飞,恰似蝴蝶穿花,连续踩出令人眼花缭乱的单车过人,晃过了皮尔洛与里卡多的双人盯防。“桑巴足球——”因扎吉笑嘻嘻地吹了个口哨。

      小罗带球直捣禁区,在腹地一个假射真传,将球分给了插上的阿德里亚诺。绰号“国王”的巴西猛将凸显出强大力量优势,如同横冲直撞的重型坦克盘球突入,在禁区内硬生生挤开内斯塔的近身贴防,起脚大力抽射。

      足球气势汹汹飞向球门,幸好马尔蒂尼反应迅猛,飞身将球扑出。

      “好险!”红队球员们都松了一口气。

      红队开始反击。里卡多送出一脚长传,足球在空中舞出半月形轨迹,朝着因扎吉所处方位奔腾而去。

      “禁区之狐”显露出他作为机会主义者的敏锐嗅觉,在里瓦尔多和卡福的包夹下,“超级皮波”用一个看似不经意的跑位,突然出现在最有威胁的接球点。他胸部停球后,不等足球落地,直接半转身抽射,足球如飞鸟般直飞球门死角。迪甘虽然全力扑救,终究鞭长莫及。

      “好样的,皮波!”队友们围拢过来,与因扎吉热情击掌。

      随着比赛持续推进,大家的体力逐渐下降,彼此间互动愈发频繁。

      里卡多和舍瓦一边跑动一边互相打趣,在路过大罗时,里卡多顺手摸了一把大罗的寸头,被大罗笑着撞了下肩膀。里瓦尔多在中场指挥蓝队的进攻,还抽空调侃了一下对面的皮尔洛。马尔蒂尼屹立在球门前,身姿挺拔,尽显意大利男人的优雅风范,内斯塔跑过去冲他说了句什么,前者挑了挑眉毛,高声回了句:“Bello, anche tu.”

      帅哥,你也一样?

      难道内斯塔是在调笑马尔蒂尼宝刀未老?

      小罗再度得球,他脚下生花,连续晃过了皮尔洛和里卡多,将球传给了里瓦尔多。里瓦尔多稍作调整,起脚远射,足球划过一道抛物线,却打在门柱上弹出。但还未等马尔蒂尼歇一口气,大罗跟进补射,内斯塔及时补位,用脚将球挡出。但球并没有远离危险区域,里瓦尔多飞速跟上,面对马尔蒂尼和内斯塔的双人防守,强行选择射门。

      这一次,皮球直挂球门死角,马尔蒂尼飞身扑救,但还是无法改变球的轨迹。

      临到比赛结束,红队发起了最后的进攻。里卡多接到舍瓦的传球,一路冲锋,先后绕过小罗和阿德里亚诺。大罗回防干扰,卡福上前夹击,里卡多先是将球向外侧一拨,做出要传中的假动作,然后猛地将球拉回,成功摆脱了封堵,以凌厉之势切入禁区。面对迎上前来的迪甘,他一个轻巧的挑射,皮球优雅地越过他弟弟的头顶,空心入网。

      “太漂亮了,亲爱的!”我吹响手中的哨子,清脆哨音不仅宣告进球有效,也为这场比赛画上了句点。

      红队的众人把里卡多簇拥在中间,舍瓦亲吻着他的头发,马尔蒂尼牢牢攥住他的胳膊,内斯塔俯身抬起他的腿——时间的界限模糊起来,往昔与当下奇妙交融,哥哥们齐心协力,将他高高抛向天际。于是,十五年后的灵魂变回了圣西罗球场上那个满心欢愉、心潮澎湃的青涩少年。

      后来呢?你能猜得到那是个很美好的晚上。傍晚的天光微黄微绿,夏日甜美的气息在粼粼波光间流动。

      孩子们被保姆带到别墅二楼开故事会,大人们在海边办起篝火派对。这正合小罗的意,他拥着几位巴西美女钻进树丛里,一阵窸窣,露水像浓密的水钻,急风骤雨地抖落下来。大罗在给自己调杯苏格兰威士忌加苏打水,他不断往冰桶里舀冰块,笑个不停,笑声在他肚内回响,活像酒桶滚在地窖里。

      里卡多的白衬衫沾满沙粒和棕榈叶,他正被因扎吉和内斯塔架住往海浪里拖。剩下几位光裸的球星灌饱了一肚子酒,鼓起二头肌,摩拳擦掌,我正纳闷他们想做什么,就看到他们往地上砸起了椰子。他们用椰子壳在沙滩上拼凑出球门,今天的门将马尔蒂尼如愿以偿当上了射手,有人拼命叫嚷:“今晚谁进球最多,大家就往他头上倒香槟!”

      等我的新婚丈夫找到我时,我和露娜、斯嘉丽坐在火堆边。与我选择留在芝大读博不同,露娜毕业后收到了洛杉矶某创意公司的offer,已经搬去了阳光明媚的加州。斯嘉丽则选择给自己放一年假,去环游世界,当然,有背着画板的拉斐尔一路相伴。

      班卓琴、鲁特琴、单簧管的声音消散了,音乐的合谋让烫着复古头型、穿着姜黄色花呢西装的乐手们像在叫卖浓甜的老式太妃糖,现在他们终于把自己的软糖心推销出去了,自有举着高脚杯的姑娘和迈着狐步的小伙乐意来品尝一番。

      不过,很快,又有人在别墅里弹起我们的立式钢琴,挖空心思想博得美人青睐的家伙比行军蚁还惹人烦——把李斯特美妙的和弦都敲得走了音。露娜用她明尼苏达州的土话大声嘲笑那个家伙,我们纵声大笑,叮当碰杯,互相在脸上印下心形唇印。我们都有点微醺,或许比微醺多一点,不知是谁起头,开始唱起了一首皇后乐队的《The Show Must Go On》。

      露娜蹦跳拍手,打着节奏:“……Outside the dawn is breaking.(外面天光破晓,晨曦初现。)”

      斯嘉丽挥舞着空酒瓶像挥舞着铃鼓,变成一只歌喉美妙的鹈鹕,举举翅膀啄整腋下的羽毛:“But inside in the dark I'm aching to be free.(屋内心陷幽暗,渴盼自由。)”

      我爬上高高的橡木凳,黑啤酒、果味琴酒和威士忌在腹中混合发酵,使我的心扑通、扑通直跳,我感觉浑身发抖,皮肤刺麻,一群呕吐小精灵闯入我的胃,我晃着头试图把它们甩出去,我大吼出:“The show must go on!The show must go on!(精彩必将继续!精彩必将继续!)”

      我或许嘶吼了有十来遍,那声音彻底盖过了滨海别墅里传来的走调音符,我认为我在飙高音,模仿佛莱迪·摩克瑞死前的凤凰浴火、绝世一唱,但露娜和鹈鹕,哦,露娜和斯嘉丽大张着嘴看着我,她们唱不下去了。

      可我必须吼,以确保把那群折腾得我直犯恶心、踉踉跄跄的呕吐分子赶跑。直到现在,我才瞧见我的丈夫,我朝他伸出手,他走过来,仰起头。他的头发还淌着水,被闪动的红色火焰照亮,就像一块刚从牛奶壶里捞出来、正被烘烤着的姜汁饼干。

      他张开宽如翅膀的双臂,和壁画上总是静谧凝望你的圣徒一样,但圣徒从不展露笑颜。圣徒会怜悯,会忧伤,会苦痛,会愤怒,但我从来没见过他们会发笑。他在笑。我的爱人会笑。温存的微笑,欢喜的微笑,他的眼睛温暖黑暗又性感,简直可以烘暖你的全身。

      “My soul is painted like the wings of butterflies, fairytales of yesterday will grow but never die.(我的灵魂已被绘就如蝶翅般绚烂,往昔的传奇在岁月中生长永不凋零。)”我吟唱般哼出两句,瞳孔闭上,一切变成空白,双脚飘离,浑身发光,坠入他的怀中。

      “甜心,谢谢你。我爱你。”他亲了亲我。我不需要睁眼也知道他充塞了所有空间,整个巴哈马、整个大西洋、整个蓝色星球再也没有让你不安心的余地。

      我相信他认为我喝醉了,他在担心他晕乎乎的佐伊,他的小甜心、小松果、小狐狸、小天使,他的妻子。但他的怀中有全世界我最爱的无与伦比的芬芳。

      “Hands of an Angel.”我抱住他,我稳住了阵脚,我嗅着他脸颊上的细小绒毛,“La mano del ángel.”

      -

      “现在和两年前好像。”

      一整日的玩闹,日光褪去,光盘拔出,屏幕暗下,孩子们睡下了,一切归于平静,我们手牵着手走在海边。

      那一夜有人寻欢作乐,有人觥筹交错,有人旖旎拥吻,有人与老友重聚殷殷交谈。

      而我们最后只是走在我们的私人宇宙里,大海、原野、荒凉、寂静,还有土地的香气,什么都不去想,什么都可以想,有一阵小风吹来,零零星星的光。这段路没有尽头,这个世界没有尽头,我们只是牵着手走着。

      我们的头顶有星星,眼里有星星,脑袋里也满是星星。多年前我开着车穿越高速公路驶往奥兰多的星星,遨游在每一湾泳池、每一片大海里的星星,落在我爱人眼睛里的星星。

      我们会逐渐老去,时间会穿越我们,但最终我们会变回原样。我知道,里卡多也知道。我们会不断变化,一切都将不同,我们的灵魂,我们的意识,仿佛海底之鱼,在变幻无穷的生物中间游弋,在流水底下闪烁不定,在夏日雨后飘忽无形,升到高楼之顶,沉入阴暗深处,涌过来,退出去;但终有一日我们会变回你最初见到的那个人,灵魂窜出海面,雾霭虹霓散尽,白茫茫一片荒滩,只是那个人,只是我们,然后对你说出光怪陆离的人生的梦。我们穿越了时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9章 番外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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