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王肆意调戏清冷狐仙后》雾小爻

54、笑斩首逗乐断头府 7

　　“别动。”褚赋尘道。
　　陆庚虽不知他何意，但既然如此说，必定有道理。

　　喧闹声已至门外，甚至依稀能听到利器入腹的钝声。
　　然而屋里的人对此格外淡定，就好像根本没有听到屋外的动静。
　　礼官的宣告声再度传来：“二拜高堂——”

　　透过盖头，陆庚依稀看见身旁的人附身下去，双膝触地，腰背笔直如松。
　　就这么跪了？
　　褚赋尘再怎么说也是飞升过的真仙，他这么跪，会不会折别人的寿？

　　这想法转瞬即逝，褚赋尘见他迟迟没有动作，侧头审来，朝他伸出手，似是要扶他。那张脸虽然陌生，但表情却是惯常的冷淡，以至于非常不相称。
　　可偏偏陆庚就是品出柔情似水。

　　算了，跪就跪吧，褚赋尘都不怕，他更不担心。
　　陆庚一咬牙，搭上他的手，提起衣摆。

　　能让他跪的人都死了不知多少年，好久都没跪拜过人，都快忘了该以什么姿势，很是别扭。
　　好歹曾经也做过儿子、做过弟子。

　　陆庚依葫芦画瓢，准备好好朝两位高堂跪一跪，刚蹲到一半，寨主连忙道：“这我们可受不起，沈姑娘快请起来。”

　　不让他行礼的缘由，陆庚也能猜个一二分。寨主再如何厉害，终究是常人，而沈家是沈云璋的后人，前人飞升，他的后代自然会得其荫蔽，因为对神仙后代自然有敬畏。

　　陆庚也不含糊，象征性地低了低头。
　　二人行过此礼，礼官再道：“夫妻对拜——”

　　直到此时，陆庚越发觉得不对劲起来。
　　夫妻？他和谁？褚赋尘？
　　不对啊，怎么就成了他和褚赋尘成亲了？
　　若非门外的种种异动搅得他心不在此，他便要怀疑是不是褚赋尘做局，非要和他拜堂不可。

　　不过他也不是这种人。
　　不是吧……

　　对面那人已经朝他俯下身，没有半分青涩，分明是做戏，但神情却认真到令人诧异。陆庚看到他头顶的束发的红绳，随着附身而下的动作，一截金色流苏贴着红袍滑落，在胸口处左右摇摆。

　　两侧火烛摇曳，门外屠杀嘶吼声不断，褚赋尘没有抬头，甚至没有看他。

　　此情此景，确实不应耽搁，但陆庚就是不由衷地想多看一眼。
　　如果此时他用的是本貌——
　　该有多好看。
　　陆庚低下头，向他回应此礼，动作极快，甚至可以说有些敷衍。若是这种时刻，他敢显露出半分动心，那便是自私冷血，至门外的杀戮于不顾。
　　可那一切和他又有什么关系呢？

　　他甚至可以直接掀了盖头，虏了人便走，也可以再血气尸海中吻他。
　　那又如何？
　　可他不能这么做。

　　因为褚赋尘喜欢的，是曾经那个将他从狐狸洞背出来的儿时故交，是身负滔天骂名却仍在救世济人的大师兄，不是他，不是以尸化傀为祸苍生的魔头。

　　如果不是有褚赋尘，以他当年之盛势，根本无人敢抗衡，他还是让正道谈之色变的恶首。

　　究竟是什么时候开始，将他的好恶看得如此之重。
　　后悔吗？

　　最终，两人只是遥遥一礼，正如这么多年的天上地下南辕北辙，转瞬即逝。

　　“礼成——”
　　随着礼官响亮的声气，陆庚寻回诸多杂思，将耳力集中到门外。
　　屋外的乱声以至门前，忽然一道重击撞开房门，一名家丁跌撞而入，不等开口，便抱着手臂痛苦扭曲。

　　他的胳膊上似有一大块溃烂的疽。
　　而他身后，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
　　里屋厢房中，裴凌凤端坐在床前，手指缴着衣裙，掌中紧紧握着一只小巧的黑色药瓶。床前挂了喜幔，一双红烛在桌上静燃，除此之外再无任何喜意。

　　她是入府为妾，一顶小轿将她从胡家戏院接走，直接送入宅中，不需要任何仪式。

　　一阵嘶厉的尖叫划破寂静，外院的骚乱声已经传至里屋，哭喊声中隐隐夹杂着一阵又一阵尸吼。女子一把扯掉盖头的红布，抬脚朝屋外走，不想房门被打开，从外面闪进一个黑影，吱嘎一声后又被合上。

　　裴凌凤紧张地去拿身旁的烛台，不想一个不稳，蜡烛掉在地上，火焰瞬间点燃了红帐，飞快窜升起来。
　　来人只是轻吹了口气，屋内所有烛火便都暗淡了下去。

　　看着面前人苍白如纸的面孔，裴凌凤扑上去抓住他的衣服：“你已经把它放出来是不是？外面情况如何？”

　　青年还穿着婢女的衣服：“当然，我办事你有什么不放心的。不过，那东西毕竟是死物，不受控制，你什么也别管，今夜寨中无人可活，想走就赶快走吧。”

　　凌凤似是松了一口气，坐回床塌上：“在诅咒解除前，我不会走。”

　　“也是，”五爷随手从桌上抓起一把干果子，吐了瓜子皮，拉住她的袖子，“此时那玩意儿恐怕正杀在兴头上，你带着诅咒，出去便是死，就是不死也会留下破绽，万一下去后被那群王八羔子察觉出异样，神仙也帮不了你们。”

　　凌凤慢慢掀起袖子，下方白皙的手臂肌肤上，是一块新生的斑痕。她神情麻木道：“那玩意儿杀够性后，是不是真的能解除诅咒？”

　　五爷耸肩：“谁知道呢。这么多年，献祭了多少人，什么方法没用过，殊死一搏吧。若是不成，活着也没什么意思。”他叹了口气，“反正我是不想就这么不明不白地陪葬。”

　　凌凤道：“若是有得选，谁愿意干那些脏事。”
　　话音刚落，她眼前便是一黑。

　　一阵闷响，五爷接住他倒下的身体，顺手将她扔回床上：“是啊。那么多都献祭过来了，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不少。”

　　凌凤的眼神不可置信，渐渐涣散，最终合上。

　　咔——咔——屋内重归寂静，只剩五爷咬开果壳的脆响。

　　五爷低着头，将花生子扔进嘴里，神色晦暗。像是突然想到什么，对着空旷处轻唤一声：“来财。”

　　红烛的光将他的影子拖得很长，随着话音落下，他脚下的影子抖了抖，竟缓缓从地面抬起，凝成歌人形，最后化作一个满脸生疮、长相奇丑无比的癞头三眼鬼：“大人，有什么吩咐。”

　　五爷冷笑不达眼底，托腮道：“你跟我多久？”

　　三眼鬼掰着指头，很是认真地数到，腥臭的液体从头上的伤口滚落：“一、二、三……数不清了，自从师父将我从鬼门关带回来，我便一直在您身侧。”

　　五爷点点头：“是啊，都这么多年了，”他微微一笑，“既然大家都这么熟，我也懒得拐弯抹角，去告诉季清风，今日鬼王本尊、途径西陲一镇，杀心大起，指使手下尸傀，将全镇三百余众全数灭尽，请他派遣手下最精锐的弟子前来擒拿。”

　　癞头鬼歪了歪面孔，丑陋的脸上看不出丝毫表情变化：“大人，属下无能，不认知季清风，也不知如何传话给他。”

　　五爷好似没听进他的话，又自言自语嘀咕道：“也对，不用这么麻烦。”

　　他倏地从袖中夹出一物，两根手指之间，是一团白色的虫卵，在手上耍了一圈，癞头鬼脸色大变，先是恐惧，最后像是恼羞成怒，厉叫一声朝他扑来。五爷狠狠向癞头鬼腰上劈去，瞬间将它劈作两段。

　　“啊嗷嗷——”屋内回荡着骇人的嚎叫。小癞头鬼苍白的头骨碌碌滚到墙角，和身体一起化为了黑烟，朝地下窜去。

　　“果然，对付你们这种东西，只有这样才有用。”他一脚踢飞七窍流血的鬼身，淡然笑道，“算计我？想什么呢。”

　　身体深处传来熟悉的剥皮抽筋的疼痛，五爷不耐地抓了抓胸前的皮肤：“姓沈的，你还会其他招式吗？总是用同一个手段，谁都会烦的，你还真以为我怕你不成？有本事你现真身啊！”

　　歇斯底里的声音在空旷的房间中留下回音，也不知传到多远。

　　门外天色阴暗，黑鸦停在枝头，沉静得可怕，新鲜的血四溅飞洒，染遍长街，无数尸体横七竖八地躺在內院中。每具皆是眼球外突，脸色青紫，唇色发灰，脖颈上有无数掐痕或是咬痕，如同十八层地狱。

　　一只手穿破那家丁的胸膛。
　　青白的皮肤，指爪尖利，怎么看也不像活人。
　　那东西摔开家丁的尸体，一并甩去穿堂破肚时沾染在手指上的血。尸体飞出，露出身后的人影。

　　它身上穿的是件黑白鹤氅，虽然脏得看不出原有的形制，但陆庚却觉得这衣服的样式也分外眼熟。
　　但在何处见过，一时半会儿还真想不起来。

　　褚赋尘神色越发不安，像是欲盖弥彰地抓住他的手腕，从唇齿间挤出两个字，语气紧张：“别动。”

　　陆庚猛地甩开他的手，不再理会他的阻挠，扯开盖头，迟疑地向前走去，似乎正在接近什么未曾触及过的真相，真到眼前，反而开始犹豫。

　　走到近处方才看清，那鹤氅中包裹的是个极矮小的人影，就像是个十二三岁的少年。
　　只是完全不能被视为人形。

　　那东西头顶光秃，只剩几缕枯黄的头发，面皮皱瘪，搭在眼睑口周，显得又老又丑，口齿混沌不清，满口的牙半数被拔落，目光所及之处，便生黄疮。疮口如同鳞片般，从头顶一直覆盖至全身，皮屑丛生。它像个受惊的野兽，警惕又迷茫地瞪着陆庚，走近了才听见他在说的是：“师父，是师父吗？”

　　寻常人见，大约只觉得恶心，但陆庚却觉得分外熟悉。脑中空洞：“师父是谁？”

　　少年睁着血红的眼睛盯着他，视线里仿佛没有任何人：“对了，我怎么又忘了，师父他老人家渡了劫，不要我们了，留我一人在尘世受苦。”他突然仰头长笑，状若疯癫，又哭又笑，身上的蚕虫因为过大的动作掉落一地。

　　陆庚并未因他这幅可怖的模样感到不适，只是站在原地，呆滞地望着他，又问了一次：“师父是谁？”

　　那东西勾起嘴角，露出一个骇人至极的阴笑，朝着陆庚身后：“妖道，你这个生儿子没屁/眼的贱/货。”

　　陆庚脑中空白了一瞬，终于想起了这件衣服的来历。

　　当初他在朔月观学艺时，奉月老道给师门所有人备了统一的道袍，云底黑边的鹤氅，每件都由师父亲手缝了内里，说是即便身死，魂魄也不会散，只要魂魄不散，便能想法子回来。

　　他当年嫌弃太素，从来不愿意穿，这种服饰的样式也不算少见，因此一时半会儿想不起来。

　　但即便过了这么多年，他依然从这件衣服上感受到了师父的灵力。

　　陆光济早已拜入他门，季清风飞升，那面前这个只能是一个人。
　　陆庚心存侥幸，或许这件鹤氅只是被有心之人带走。

　　那个人的死，他可是亲眼所见。

　　陆庚走到他面前，少年不知何缘故，并未出手。陆庚半跪下身，手因为过度紧张无法抑制地剧烈颤抖，试了好几次才将他额前的头发拨开，想从油污的乱发间窥得他的真容。

　　脏发下的脸青黄消瘦，像是被虫蛀空了所有血肉，然而陆庚却依旧认出了那双眼睛，竟真是个他完全料想不到的人。

　　“越归鸣？”

　　“越归鸣——”少年喃喃重复着这个名字，浑浊的思绪像是被短暂地唤醒，然而瞬间，目光又被云翳布满。他忽然暴怒起来，“他就是个妖怪，害死了宗门那么多人，你还护着他，他根本就是这个世间最恶毒的毒瘤，凭什么还能心安理得地在天上做神仙，他根本不配！”

　　原本以为他在咒骂自己，可这话越听越不对。
　　陆庚虽然短暂上过天庭，但不是正儿八经飞升上去，也没有封诰，算不上神仙。

　　然而他此事也顾不上那么多，捉住他细得如同枯枝的手腕，迅速摸骨——果真是如假包换的本尊。
　　怎么会？陆庚脚下不稳跌倒在他身边，想替他擦去脸上的污垢，却不知从何处下手：“鸣师兄，你看看我，你看看我——”

　　有太多话想说，想问他是否认出了自己，想问是何人害他沦落至此，可话到嘴边却哽咽到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陆庚好像完全看不到他身上的脏污，像少年时一样扎入他怀中，然而如今的身形比当时要大上许多，一来二去竟变成他将少年抱起，脸上无法抑制地撤出扭曲的笑容。

　　找到了，居然在这种地方找到了！
　　然而少年却好似完全听不到他的声音，继续在他耳边喃喃着污言秽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