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流管理者》余穗安

42、放弃第三星系 文鸢再

　　文鸢再次睁开眼睛，已经是七十二小时以后了。

　　她头顶的资料照明灯亮的发热，浑身都是湿漉漉的感觉，她稍微动动手脚，反应过来自己这是又泡上医疗舱了。

　　文鸢在心里叹了口气，她泡医疗舱就像回家一样熟悉，如果医疗舱有会员积分制度，她从小到大攒下的积分大概能换一架全新的机甲。

　　“醒了？”

　　熟悉的声音从医疗舱外传来，文鸢费力地转过头，透过营养液和透明舱壁，看到了克莱尔的身影。

　　这一个月时间发生了太多事，每天都提心吊胆度日如年，文鸢现在看见克莱尔，甚至有点多年老友重逢的喜悦。

　　她问:“你怎么来了？文将军不是交代你守在诺兰星吗？”

　　克莱尔并没有回答她的问题，一张脸上除了疲惫的神情以外，还有前所未有的凝重。

　　“索罗斯的下落找到了，”克莱尔开口：“他开着一艘带有第三星系守备军编号的机甲回到第一星系，声称文兰将军已经背叛联盟，借着军管的名义掌控了整个第三星系，还将他软禁起来，他是自己逃出来的。”

　　文鸢下意识从医疗舱里站起来：“索罗斯自己当初想要抛下第三星系临阵脱逃，现在还有脸反过来诬陷我们？！”

　　文鸢真是被索罗斯的厚脸皮气笑了，可转念一想。

　　“他怎么还敢这么明目张胆的跑回联盟告状？就不怕他在第三星系做的那些勾当被挖出来？”文鸢皱眉：“我原本以为，他下半辈子最好的结局就是拿着他贪的那些钱，在某个角落里隐姓埋名的了结余生。”

　　越想越觉得不对劲，索罗斯这人虽然小心眼记仇，但更在意的是自己的荣华富贵，他不可能为了报复文兰就不顾自己的安危。

　　克莱尔打开虚拟屏，递到文鸢手边：“他当然不怕自己在第三星系的勾当被牵扯出来，因为他已经准备好彻底毁尸灭迹了。”

　　虚拟屏上是一段全息录像，索罗斯站在联盟秘书处的圆形大厅内，他满脸憔悴，像是受了天大委屈的样子，声泪俱下地控诉着文兰莫须有的罪行。

　　这些所谓的“罪行”大多数都是不着边际的事情，除了软禁他这个行政长官的确是事实以外，文鸢看着其他的罪名都想笑出声，这些自然也无法说服秘书处的委员们。

　　文兰行事霸道，作风强硬，联盟里看不惯她的人不少，想要将她拉下马的更是不在少数，但只靠索罗斯一张嘴，加上一些似是而非的证据，完全不能说服大多数委员投票。

　　索罗斯似乎也明白这点，所以他说出了足以颠覆整个联盟的话。

　　“……这是我从诺兰星最大的公立医院里带出来的真实数据！截止我逃离第三星系的那一天，已经有超过三万人确诊基因污染，死亡人数超过八千！”

　　“而且这个数字正在以每天20%的速度增长，按照这个趋势继续坐视不管的话，不出三个月，整个第三星系的十六颗星球将全部沦陷，超过五十亿人会被感染！”

　　这段话像枚重型炸弹，瞬间在联盟圆形大厅内炸开。

　　二十二年前，联盟为了控制基因污染的蔓延，投票放弃了第三星系的其中一颗行星，用大当量导弹彻底摧毁了那颗行星，夺走了一亿多条生命。

　　圆形大厅内沸腾起来，第三星系的委员们面色凝重，他们常驻首都星，和第三星系的联系时断时续，基因污染的情况这么严重，是他们也未曾想到的。

　　其他星系的委员们却都惊惧万分，大厅内乱成一锅粥，秘书长理查德不得不猛捶了几下桌子，才让所有人安静下来。

　　索罗斯抓住这个机会，继续添油加醋的鼓动着：“我们必须抢在事态彻底失控前采取行动！”

　　他转身看向端坐高位的理查德：“秘书长，我提议立刻启动紧急预案，对第三星系实施全面隔离，并在污染扩散到其他星系之前，摧毁污染最严重的星系。”

　　他说得冠冕堂皇，但所有人都听懂了，他主张动用武力彻底摧毁第三星系，就像二十二年前炸毁那颗倒霉的行星一样。

　　圆形大厅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二十二年前的决议至今仍是联盟历史上最具争议的一页，赞成者认为那是阻止污染扩散的必要手段，反对者则称之为“文明世界的屠杀”。

　　而现在，同样的选择再次摆在了联盟面前，只是这一次的代价可能更大，要被牺牲掉的不只是一颗星球，而是整个第三星系。

　　第一个打破沉默的是第二星系的发言人。

　　“我赞成索罗斯的提议，”他站起来，声音洪亮：“二十二年前我们没有犹豫，今天也不该犹豫，牺牲少部分人，保全大多数人，这是最理性的选择，第二星系愿意提供舰队，协助联盟执行这次行动。”

　　很多第一星系和第二星系的委员们纷纷附议。

　　第三星系的发言人面色铁青：“你们这是要屠杀五十亿联盟公民！”

　　“他们是感染者或潜在的感染者！”第二星系发言人冷冷地说：“难道为了一个第三星系，就要整个联盟和你们一起陪葬吗？！
　　”
　　“你放屁！”

　　第三星系发言人腾的一下站起身，她再顾不上任何的外交礼仪，摔了眼镜，恨不得直接指着对方鼻子骂：“我们第三星系为帮联盟抵御星际海盗付出了多少，守备军年年打仗，年年死人，你算得清搭进去多少条人命吗？！”

　　“平时需要我们做第一防线的时候就让我们挡在最前面，每次我们遇到困难了，需要帮助了，联盟二话不说就直接抛弃我们！上一次是一颗小行星，这次是整个第三星系，次次说为了大局牺牲，次次都只拿我们开刀！我们第三星系不欠联盟什么！！！”

　　索罗斯站出来说话，面上依然保持着那副痛心疾首的表情：“这位发言人，我知道这个决定很难，作为第三星系的行政首长，那里有我的同事、朋友，有我曾经服务过的人们，我比任何人都更不希望看到这样的结局……”

　　没想到第三星系发言人没给这位曾经的上级半点面子，顺手抓起发言稿就往索罗斯身上扔，差点把他砸的一个踉跄。

　　“闭嘴！”发言人怒吼着：“你这个行政首长为第三星系的公民考虑过半分吗？！你为我们说过一句话，做过一件事吗？没有！你只把第三星系当成给你积累政治资本的跳板！”

　　“以后别再自称是第三星系的行政首长了，你根本没这个资格，我们不认你这个首长！”

　　索罗斯被骂的狗血淋头，他再也维持不住脸上的表情：“我是联盟秘书处授权任命的行政首长，你身为第三星系发言人却对我出言不逊，怎么？第三星系全体都要造反吗！”

　　“你们要和文兰一起叛离联盟吗！！！”

　　全息视频到这里就戛然而止，文鸢面前还停留着索罗斯趾高气昂的那张脸，心却沉到谷底。

　　克莱尔继续说：“秘书长理查德发起了委员会投票决定是否要放弃第三星系，结果要下午才能出来，但索罗斯已经完全把舆论情绪煽动起来了，现在的情况很不好……第三星系很可能保不住了。”

　　文鸢低着头，眉头紧锁。

　　克莱尔见她不说话，长长叹出一口气，犹豫很久，又开口：“你必须去劝劝文将军，现在她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先别管第三星系的死活了，赶紧回联盟为自己正名……”

　　“她不可能走的，”文鸢直接打断克莱尔的话：“第三星系的基因污染还没控制住，渗透进来的星际海盗还没揪住，她不可能抛下这一切，你要她临阵脱逃，还不如直接杀了她。”

　　克莱尔急得团团转，他烦躁的抓抓头发，熬了好几个大夜的眼睛布满红血丝：“……可是再不走就没机会了！家里传信过来，这次投票第二星系私下联络了很多委员，第三星系被武力摧毁几乎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了！”

　　看着克莱尔焦虑的样子，文鸢烦躁的心里反而渐渐冷静下来，半晌过后，抬头看着克莱尔的眼睛，认真地说：“克莱尔，你回家吧，趁着现在跃迁通道还畅通无阻，我安排人把你送回首都星，送回你的家人身边。”

　　文鸢语气诚恳，完全是为克莱尔考虑：“你从小就生活在首都星，因为工作才第一次踏上第三星系，这里的一切都和你没关系，你没有理由被留在这里和第三星系相依为命，你的家人一定都很担心你，你还有很好的前程，很长的人生……”

　　克莱尔听了这话，愣怔几秒，有些犹豫，却依旧摇头。

　　他看着文鸢：“不只我要走，你也应该离开这里，文兰将军是军人，她有她的信念和坚持我管不了，但你还年轻，战争跟你没关系……”

　　“我现在也是一名军人。”文鸢打断他：”学生自卫团团长，授上尉军衔。“

　　“那个不能算数！”

　　克莱尔激动地说：“你的精神力连驾驶机甲都做不到，怎么能上战场？怎么没能当军人？你是文家最后的血脉，你要是死了，文家就再没有后人了！文鸢你要活着，你必须活着！就当是为了文家，为了那些躺在烈士陵园里的列祖列宗……”

　　克莱尔说的每个字都像是砸在文鸢心上，她闭上眼睛，看见的都是一排排的墓碑。

　　克莱尔是个好人，他说的没错，甚至都是替她考虑为她好的最佳选择。

　　“可我想留下来，我也有梦想，”文鸢看着克莱尔：“我的梦想就是在这里，为这片土地上的人争取本该属于他们的生存、发展、自由和尊严，直至生命的尽头。”

　　“比起为那些埋在烈士陵园里的墓碑活着，我更愿意为第三星系活生生的人而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