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光返照之续命灯》倚文悬停

44、Chapter 44 冥王殿借走

　　中元节当晚，人间正下着一场没完没了的细雨。

　　雨丝斜斜地落在地上，像无数根细密的银线钻入泥地，天地被烟雨浸成一片灰蒙蒙的、分不清界限的整体。

　　岑默早早来到了密林外，怀里揣着问岳师傅给的玉牌，深吸了一口气，隐掉了身上巫师的气息，大踏步走进了前往阴界的道路。

　　只不过，岑默很快便被阴差察觉。

　　他将计就计，被五花大绑送到了冥王殿内，直接省去了自己寻找的时间。

　　冥王殿比他想象中的要安静得多。

　　没有传说里的鬼哭狼嚎，没有话本里刀山火海的狰狞。

　　整座殿宇沉在一片极深的、缓缓流动的暗色里，像一座泡在深水底部的旧宫殿，所有的柱子和台阶都被岁月磨去了棱角，连光都变得温顺而迟缓。

　　殿中央端坐着一人——或者说，一个轮廓。

　　看不清面容，只见得一双血红色眼眸，安静地、不慌不忙地注视着他，像看着一个早就预料到会来的人。

　　冥王只一眼便看见岑默手中的玉牌，皱了皱眉，对阴差说了句：“把他松了吧。”

　　转头便对岑默说：“是问岳叫你来的吗？”

　　岑默摇头：“师傅只是借给了我玉牌。”

　　“那你来阴界干什么？”

　　“借续命灯。”

　　岑默一字一句说道，整个冥王殿内没人回应。

　　冥王万万没想到，竟有人胆子如此之大。

　　续命灯是阴间神器，岂有说借就借的道理，更何况还只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年。

　　他愣了好一会才答道：“不借，你走吧。”

　　吐字干净利落，冥王努力压制自己的怒气。

　　眼前之人是岑问岳的徒弟，不管怎么说，既有这个玉牌，那也应该礼待。

　　岑默没有动，他站在殿中央，仰着头，目光直直地迎上冥王那双血红色眼睛，没有退缩半步：“冥王，我只是借用，您有什么条件和顾虑，我都可以答应你。”

　　冥王血色的眼睛似乎更加鲜明：“少年，你有什么资格，竟敢和我谈条件？不过我想知道，你借来何用？”

　　“救我一个朋友……和他的家人，他惨死后被下了巫术，永世不得超生。”

　　冥王像是有点不理解，半秒后倒是笑了起来：“哈哈哈，真是笑话！你当我续命灯是什么东西？那可是拥有毁天灭地的力量，你就拿来救这区区几个凡人？而且还是个死人？少年，你知不知道你现在在哪？你怎么想的？”

　　“不只是区区一个凡人，他是我的朋友，对我很重要！是我亏欠了他，我至少要让他安息，安安稳稳地进入轮回，到下一世做个好命人。”

　　冥王的眼神里闪过一丝鄙夷和嘲笑：“少年，你真当遁入轮回是什么好事吗？若轮回成一个普通人，那他就会受尽人间无尽的痛苦折磨；若轮回成世家族后代，那他又得肩负家族命运与责任；还有轮回成畜生的，不过是备受煎熬罢了；而他一旦步入轮回，踏上奈何桥，喝了孟婆汤，也不会记得你，那你做这些又有什么意义？”

　　岑默忍不住长叹一声：“无所谓，我只做我应该做的事。”

　　冥王明显怒了，感觉眼前这人固执到了极点：“简直幼稚！你觉得该做的事，难道就是要拿走续命灯，然后置人间天下苍生于万劫不复之中吗！”

　　岑默眼神依旧坚定：“我没有！不管是一人还是天下苍生，在我眼里，都是一样的分量！神器作为一个工具，它本就应该拿来救人，而不是放在冥王殿当个贡品摆着！续命灯的好坏只取决于使用人的善恶，而它本身的力量，从来没有善恶之分！”

　　岑默的声音在空旷的殿宇里回荡，每一个字都重重地敲在那些沉默的柱子上。

　　冥王沉默了一瞬，那一瞬里，殿中暗色的流光凝滞了片刻，然后才缓缓开口：“少年，此灯若入人间，必引天下灾祸。你还年轻，很多事情你不明白。”

　　“我懂您说的它有多危险！”

　　岑默往前迈了一步，靴底踩在殿中一块凹陷的石板上，发出一声细响：

　　“可我更懂——如果今天不救，明天就没人可以救了！我有把握，我能控制得了它！就算我不行，那以我师傅岑问岳的实力，冥王应该相信吧，要不然他怎么肯把玉牌借我，并让我冒险来见你。”

　　岑默见冥王还在沉思，继续说道：“我愿以性命抵押，请冥王许我借用续命灯！”

　　他说“性命抵押”四个字的时候，下巴微微抬着，眼睛亮得几乎在暗殿里灼出两点火星。

　　冥王一瞬间有些恍惚，他已经很久没有见到，拥有如此少年气性的人了。

　　倒想到了年少的自己，和他一般，语气里总带着些狂妄——不是无知者的自大，是一个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明媚少年，有少年人独有的那股热忱与执着。

　　冥王不再说话，但殿中的暗色更加深了，让冥王的那双血色眼眸显得更加诡异，一股带着压迫感的黑暗从四面八方朝岑默涌来。

　　岑默感觉到脚下的石板在震颤，头顶那些沉默的柱子发出低沉的、像远古巨兽在深水中翻身一样的闷响。

　　冥王没有动，可整座殿宇都在替他开口——那不再是劝阻，而是最后的、不容抗拒的拒绝！

　　岑默依旧没有退，他怕这一退就完全没有机会了！

　　眼前已经黑得完全看不清，岑默只得抬起手，掌心朝上，五指张开，一道灼白的、像闪电被压缩成线状的光从他掌心中炸开，劈向殿内整片压下来的浓稠暗色。

　　光与暗碰撞的那一瞬间，整座冥王殿像被人从中间硬生生撕裂了一道口子，周围的柱子同时发出刺耳的声响，殿顶的暗色被那道白光撕碎了一大片，露出后面更深、更冷的无尽虚空。

　　冥王终于站了起来，怒道：“敢来冥王殿撒野！找死！”

　　他抬起一只手，指尖朝下轻轻一压。

　　那一下轻得就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可整座冥王殿的地面在那一瞬间同时下沉了三寸。

　　岑默站立脚下的石板瞬间碎裂开来，裂缝如蛛网般朝四面八方蔓延，从裂缝中涌出的不是岩浆，而是一种极冷的、像凝固了千百年的黑色绸带，正沿着他的脚踝、小腿、膝盖，缓慢而不可阻挡地往上爬。

　　“你拦不住我！”岑默的声音在殿中炸开，似乎受到脚上那些黑色物质的影响，他开始兴奋，像是被点燃了某种情绪，进入到一种近乎癫狂、亢奋到极点的状态。

　　远处的冥王嘴角轻轻上扬，似乎对眼前的情形很是满意。

　　岑默努力深呼吸让自己冷静下来，低头看了一眼那些正在攀爬的黑暗物质，眼神里出现了暴戾。

　　他猛地弯下腰，右手探进那道裂缝里，五指张开，用尽全力猛地一攥，整个过程快如闪电。

　　那些黑暗物质在他掌中像活物一样挣扎、绞缠、嘶鸣，可他牢牢抓住没有松手，用力到手臂上青筋暴起，双目圆瞪，直接把它们连同脚下的石板一起，硬生生向上拔了起来。

　　整块石板被他从地面剥离，碎裂的石屑在半空中炸成粉末，而在同一瞬间，他的左手朝殿中央的冥王劈出了第二道光。

　　这一次的光没有被暗色吞没，它直冲向前，劈开了冥王面前那层最后的屏障。

　　冥王的虚假身形在光影中碎裂一地，又迅速重新聚拢，但聚拢之后的位置，比之前偏了半步。

　　那半步就是岑默的一瞬间机会。

　　他向前猛冲，整个人像被弹射出去的箭矢一样，迅速穿过殿中央那片被撕裂的暗幕，直扑向刚才冥王身后挡住的那面墙。

　　在那面墙上，一盏精致的、幽绿色的灯正安静地悬在那里。

　　岑默的食指尖在触到灯盏边缘的那一瞬间，整座冥王殿竟轰然炸响——所有的柱子同时断裂，殿顶塌陷，从上方倾泻而下的无尽黑暗连带着无数碎块，兜头盖脸地朝他砸了下来。

　　他一边灵活躲闪，一边正准备把那盏灯藏进自己衣袖中。

　　灯焰在他手中猛烈地跳动了一下，灼热而滚烫的能量瞬间渗入他的掌纹。

　　岑默的整条手臂在那股力量冲击下开始剧烈颤抖，肩膀的关节发出一声沉闷的、像被拧转了半圈的脆响。

　　他闷哼了一声，依旧紧紧握着，没有松开，只得勉强用另一只手扯开外套，把续命灯裹了进去，然后转身朝殿外那道正在急速收窄的阴阳缝隙冲去。

　　身后，冥王的声音从坍塌的殿宇深处传了出来，低沉而遥远，像从地底最深处传上来的地狱回响：“灯还之日，便是你偿债之时。”

　　“我会回来的！”岑默没有回头，就像他早已料定的此去没有回头路。

　　人间的雨还在下，他从那道即将合拢的缝隙里挤出来的时候，整个人已经湿透，不知是人间的雨，还是自己流的汗。

　　岑默的右臂还在不受控制地发抖，掌心里那盏被外套裹住的灯热得发烫，隔着布料都能感觉到那股幽绿色的光正一寸一寸地往外渗。

　　他把它小心翼翼护在胸前，大步朝夜色深处走去。

　　在他身后，那道通往阴间的缝隙无声地合拢了，冥王暴怒的声音已经消失不见，像一张被堵住的嘴，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