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时山鬼》是淮渔子

1、暮时山鬼 楔子

　　这里有山鬼出现，是山下的老樵夫说的。他口音太重了，说不清是“暮时山鬼”还是“暮是山鬼”，不过既然是鬼，又只在傍晚出没，那就当做暮时山鬼好了。不过尹大流不在乎这些，他是来找巫医留下的宝物的。
　　传说上一任巫祝死后把东西都给了他交好的朋友巫医。这是两件举世无双的神器。一件是能起死回生的神镜，另一件是能更改四时的神图。
　　为了这两样东西，他们已经在荆棘丛里穿行了两天，带来的干粮只够吃五天，再找不到就只能掉头了。
　　山穷水尽之时，斩开荆棘，终于看到了一块巨石。密密麻麻全是方、圆和线条，阡陌交错。像是传说中的鬾阴族文字。
　　文舟走上前来，对着巨石仔细辨别了半天，双眉紧蹙。大流问他看到了什么。他说：“地狱，无数个地狱中的一个。我只认得出一首鬾阴族的诗：要常流泪，脸盘上生活的黑白双色鱼，靠泪水喂养。”
　　不难理解所谓黑白双色鱼就是眼睛，只能说鬾阴族生活原始野蛮，诗也粗糙。
　　队伍里有人在窃窃私语，分析黑白双色鱼所对应的宝物。大流并不在乎这首诗里面藏着什么宝物，他只在乎那两件神器。再找不到，就只能无功而返。他这辈子没什么本事，就指着找到巫医的神器一举成名呢。
　　“这应该是块界碑。”文舟猜测道，“鬾阴人相信纵横交错的直线能够围困亡灵，所以这样的界碑要么出现在多鬼怪的地方，要么出现在坟墓前。暮时山鬼，想必传说中的山鬼就在附近。这块石头，就是用来镇住他的。”
　　这话一出，几日里逐渐低迷的士气又重新振作了。
　　“这里有根红绳!”忽然有人大喊。
　　大流三步并作两步奔到那人面前，拿起绳子反复打量，恨不得那根绳子开口说话。绳子确实有所指示，它是从前面的密林里延伸出来的。
　　大流着魔了一般呢喃道：“纵横之处，有鬼怪出。”
　　他握住绳子一路往前，大伙跟在他后面。
　　他们劈开前面的荆棘，红绳越来越密集。渐渐还听到低低的歌声，穿越密林，最后是一块空旷的草地，红绳密密麻麻纵横交错。草地中央是一块巨石，
　　声音越来越清晰，只是大流听不懂。
　　文舟在一旁翻译：“只剩钗子能证明我们的友谊，我的朋友你为何远去……”这是最直白的翻译，但是文舟忽然想起来那首诗，于是接着道：“倦者钗为证，巫祝昔时赠。醉后我无知，不见也不听。”
　　余音袅袅，随林鸟散。拨开最后的枝丫，看到一个身着巫衣的人，用瓦当舀酒喝，此刻正仰面躺在台上，瓦当还咬在嘴里。瓦当锋利，嘴角似乎是被划破了，隐隐有血流出。
　　那人看到来客，翻身半撑，极尽妖娆之态，因半醉，眼神迷离，尽是荒唐之意。
　　他忽的笑起来，笑态也魅惑，只是巫衣凌乱，头发也凌乱。他盛装收拾过，只是每日醉得深，不知不觉就这副邋遢样子了。大流看了他一眼，觉得与传说中超然物外，烟火不入的巫医不同，倒像是自暴自弃的世家公子，于是摇摇头准备走。
　　谁知台上人站了起来，同行里有人看清他腰上的燧木，惊呼：“巫医！”
　　巫医暮，自从巫祝大人死后没入山林，常常喝得烂醉，偶有樵夫上山，碰见他飘忽不定，传为山鬼。
　　这就是他们要找的人了。
　　大流回头，仔细辨认，的确是巫医，看着神志不清的样子，似乎是可以动手的。
　　他从腰里拔出匕首，一点点往前试探。那人眼神微动，似乎是察觉到他们的存在。大流还在犹豫要不要继续往前，台上人瞬间像鬼魅一般俯冲过来，袖中抖落出一把纯黑的剑。大流看清了他的眼睛，一双惊为天人的丹凤眼中满是荒凉。他来不及反应，咽喉已被割开。眼前只有少年身影迅疾如风，妖风过处，尸横遍野。
　　他们死后，山火忽至，狂风骤起。烧光了两个山头之后，大雨才降下，山火得灭。
　　长老赶到时他们的尸体已经被烧的不成样子，但依稀可以辨认，这一行八个人，还没来得及变换队形就死了，而且死于同一把刀。中间没有任何停顿的，这竟然只是连贯的一刀，堪称奇迹。现世里竟然有人可以有这样出神入化的刀法，而这只是一个十七岁的少年。
　　他们死后，山火忽至，狂风骤起。很快烧光了两个山头。雨师赤松子大惊，早已不管人间风雨的他不得不出手降下暴雨，连着一天一夜才把火灭了。
　　长廉云游各方，又恰巧碰到赤松子。见他匆匆忙忙，便问他要去何处。
　　“长廉大人可曾听说过此处的山鬼传说？”赤松子笑问道。
　　“山鬼？”长廉刚刚离开蜀地到这，自然是没听说过。
　　“山鬼本也不是鬼，据说是爱人死了，这才化作山中精怪，也不伤人。山火所起，哀牢民众说是山鬼干的，其实不然，要平息民愤，又要还山鬼一个清白，但我又有要事在身……”
　　长廉会意，道：“我来替你平息民愤，还山鬼清白。”
　　赤松子含笑，架云先走了。
　　长廉找到巫医暮时，他泛舟在山谷间，深水青碧，两岸苍山，暮醉倒在舟里，顺水而下。据说再漂半日，可就到跌水了，于是传言暮是寻死，畏罪自杀。
　　“我知道山火是天干所起，与你无关，但你杀孽深重，得回去一趟。”神使说。
　　仰面躺在舟上的人睁开他醉醺醺的眼睛仔细看着来人，片刻又躺了下去：“怎么称呼？”
　　“长廉。”神使回答。
　　“长廉大人，从前山火是天罚。如今不是了，因为他绘制了水文图，建造了很多水塔。那么老天再次降下大火在罚谁呢？我么？”暮苦笑，喝了一口酒。
　　长廉叹气道：“天涝天干，四时之象，岁岁不同，也非天罚。巫祝怜悯族人却被迫害至死，只因哀牢民智未开，是世间的悲哀。你明明很清楚，就算带走他，也无济于事。为什么还要执着于此。”长廉顿了顿，叹道：“像个孤魂。”
　　“是啊，像个孤魂。”暮仰头又喝了一口酒。
　　长廉把他背回了祠堂，被他熏得头疼。长老们准备直接杖杀他，却被长廉拦下了，他用尽毕生所学忽悠住了长老们，说是等他酒醒，一等就是三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