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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礼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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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爸回来的愈发晚了。有时深夜才归家,门锁嘭地响动,客厅椅子被人拖动,“喀——拉——”声音在寂静夜里,骤然刺耳。
明禾从梦中惊醒,仿佛灵魂被人暴力扯出身体,那一瞬浑身发麻,从背心凉到脚底,头皮都是紧皱的。
明禾摸摸手臂上激起的一片寒粟子,缓缓呼吸,心跳渐安。她拍亮床头的一盏圆乎乎的白兔子夜灯,柔和的橙光弥漫来,她轻手轻脚爬起,小小的人儿偷偷打开一条门缝,探头向客厅看去。
有烟味在窄窄的过廊飘散,明禾猜测是爸爸在抽烟,听到他骂咧咧的声音响起:“谁知道那老张这么不是个人!真是操了,我最近?我最近能有啥搞头呢!”
“去和市?诶——”他语气拖长含笑,“李老板,你有门路照料照料小弟?”
两人笑骂说了一阵,明禾听不懂内容,只能感受语气里的情绪,但那世故里的轻浮与复杂,也不是她此时能懂的。
她忽听爸爸说:“哎呀,四十八啦!家里就我一个独苗,也没兄弟姐妹,讨不到别的娃娃,只能去那里找啊!”
“对啊,领两个回来。呃,一男一女,嗯嗯。男孩跟我姓,小子正好姓方。”
“哈哈,嗯对,缘分,天生的父子缘,哈哈!”
明禾轻轻合门,爬回床,拍灭灯,蜷缩着身体藏在薄被下。
“小禾?”黑暗里,男孩的声音轻柔而清晰,在耳边响起。
方昀安没得到回应,膝盖压上她床边,凑近去看她。朦胧月光下,女孩的身体单薄一片,黑发披散。两只小手,一只捂眼,一只捂嘴。
泪水在两手间,汩汩流淌。
“小禾!”方昀安低喊,轻轻替她擦泪,小心拽开她遮掩的手。
明禾挡眼的手松开,却顺势捂嘴,两只手紧摁呜咽的嘴,双眼泪水汪汪,在黑暗里,晶亮而破碎。
方昀安眉头拧成疙瘩,将她抱在怀中。
小小的两个人,纵使抱在一块,在整间屋子的漆黑里,仍如漂泊的浮萍。
明禾靠在他肩窝,一泡泡的泪水将他睡衣领口打湿,片刻,她逐渐平静,鼻音浓重的奶音轻问:“我……我是不是要被赶走了?”
两人如今已在这个家两年,明禾还是整日担心这事。毕竟几乎所有被领养的孩子出去后,都会被领养家庭改换姓名,只有她,还保留着最初福利院老师取的名字。
她觉得,自己姓“明”,似乎是这家里的外来者,何况近日来,爸爸的情绪都很阴沉暴躁。
小孩子的世界很小。世界的阴晴,由父母脸色决定。
方昀安替她轻柔擦泪,“不会的。”
“你怎么知道?”
“你信我。不会的。”
“如果会了呢?”
“那我就和你一起滚回去。”他轻笑,抽了床头的纸巾,包住她的鼻子,“擤。”
女孩湿漉漉的五官皱起,怼着纸巾用力一擤。
方昀安摸摸她的脑袋,“真乖。”纸巾对叠,擦净她鼻下残留的细水,侧身丢入垃圾桶。
“真的吗?”她靠近,如抱浮木,环他手臂。
两人手臂相依,他感到她沁凉柔软的肌理,散发奶气甜香。
“当然,你是我的家人。”
“不。”她耷拉脑袋,黑发滑过白皙的脸,“我是孤儿,没有家人。”
所以才需要这么努力,在家里有一席之地。
方昀安平静“嗯”了声,握住她细软的手指,“孤儿,就是我的家人。”
明禾呆住,抬眼看他。
看不太清。
于是,一掌拍亮床头的兔子灯。
她喜欢兔子,课本上写名字时,旁边要画一个兔子;生他的气,故意在他草稿本上写警告,也要画个兔子作为签名;爸爸给她机会去挑喜欢的玩偶,方昀安不用猜,就知道她必定抱回兔子。
她是个弃婴,不知父母,不知生日,关于她的一切都是未知,孤零零来到世上,拿到手的是空茫茫的过去与未来。
唯一知道的,只有自己属兔。
于是,就拼命抓住这块拼图,用这拼图包围自己,确立自己,似乎如此就在世间有了自己的小小堡垒。
夜灯柔和的光芒中,明禾睁着纯真的绿眸,静静看他。方昀安与她对视一会儿,忍不住捏她粉白的脸颊,又揉揉她凉软的黑发。
“你好喜欢碰我。”明禾蹙眉,一点不耐,十分好奇。
方昀安太熟悉她这眸光了,好奇时,瞳仁会微微睁大,卷翘的睫毛上扬,面孔一瞬如夜昙绽放,散发奇异的纯洁,又有些毛茸茸的野生感。
“你好喜欢打我呢。”方昀安回得很快。
明禾开怀一笑。小女孩哭得红肿的双眼,却还能盛起这么明率的笑意。
方昀安见她放晴,心下一松,困意涌出,低头打哈欠——
“阿瓦阿瓦阿瓦瓦——”
明禾乘势上前,掌心轻拍他张开的唇瓣,于是,一连串古怪而滑稽的音调响起。
打哈欠是不能中断的,于是,男孩吃惊地睁着黑眸,白皙耳朵稍动,听着自己嘴中发出的奇怪声音。
他分明也不过十一二岁的孩子,却漾开包容的无奈笑意,抓住她搞怪的手,“晚安,小禾苗。”
下一个月,方想告知两个孩子,他要出差,短暂离开芙镇,离开这个五六线小镇。
他留给二人一些生活费,走了快两个月,在六月份终于回来,顶着满头大汗,满面笑容道:“走吧,孩子们,跟爸去大城市!”
来到和市后,禾、安二人的感情比在芙镇更好,那些她用稚嫩手段让他滚的往事,似乎都成了遥远模糊的一页纸,其上字迹被现在的甜蜜冲淡至消失。
她们甚至成了邻里口中的“模范兄妹”,讲兄妹俩彼此照顾,不需大人催着起床上学,自己规规矩矩,自律完成一切。明禾很喜欢听大人夸奖自己,只是不知为何,这种夸奖会让她心里有些酸酸的,像心上有个蛀牙。
晚饭后,方昀安洗完碗筷回屋,看见明禾盘腿坐在床上,正低头缝什么。
她们搬来和市,租住在一座老旧小区里,还是两室一厅,但客厅比在芙镇要小了许多,堪堪放下餐桌,一条沙发。毕竟和市是一线城市,房租远远高于老家。
她俩还是睡在同个房间,上下铺。
方昀安走近,瞧见明禾手里的纯白云朵玩偶,意识到她是在做什么,没有多问,走到书桌边,写起作业。
不一会儿,明禾收针,也来到桌前写作业。
窗外虫鸣唧唧,窗前灯火通明,两个小孩并肩坐在夜色里学习。方昀安稍抬眼,从眼前的玻璃倒影上,看见二人这幅温馨画面,嘴角上扬。
次日清晨,明禾吃着爸爸昨晚买来的泡芙,低头摆弄已完工的云朵玩偶,忽然,额头被人轻轻一抬,“抬头。”
明禾抬头,从面前的镜子,瞧见给自己扎头发的方昀安。她晃了晃手上的云朵,问:“方昀安,你觉得这礼物怎么样?”
方昀安瞧了眼,语气略闷:“我不知道。”
又不是给他的。
明禾觉着他敷衍,瞪他。他扎好她指定的公主头,转身洗手,看着水流下冲洗的手指,方昀安想到她亲手缝补的小玩偶要送到不知谁的家里,心里就阵阵发闷。
来到和市后,明禾看见邻居王阿姨坐在门口缝制玩偶,便坐在身边好奇看着,她长得粉雕玉琢,又对大人极其嘴甜,学习也好,自然能讨绝大多数的大人喜欢。
阿姨不仅教了她手艺,还送些针线给她。方想那天回家,瞧见坐在小板凳上“绣花”的闺女,静谧、漂亮,心中喜欢,便给她又买了些布料棉絮回来,支持她这个爱好。
等方昀安从盥洗室出来,明禾手里的泡芙还剩两个,她把甜点盒子递去,还在跟他闹别扭,皱眉噘嘴,“它们虎口脱险了,给你吧。”
方昀安被她的话逗笑,走上前去,没接盒子,而是伸出透白的食指,朝她嘴边一抹,将沾着雪莹奶油的指尖含入嘴中。
明禾懵懂眨眼,那点脾气也没了,笑道:“方昀安,你没出息,这点沫子都不放过。”
他只是笑。
二人就读于当地一所公立小学,附近有个学费极贵的私立小学,里面生源非富即贵。两所小学搞了个名为“彩虹桥”的活动。
公立小学的学生,来到私立小学参观,与同年级的学生交流,双方自由交友,规定每位同学准备能力范围内的礼物,与对方交换。
明禾不懂什么是非富即贵,她只将这当做春游,满心欢喜去了。
还未进入这所私立小学,明禾就被气派高大的校门轻轻震慑,踏入校园第一眼,只觉视野开阔至极,红墙绿植,一望无垠的大操场,一栋栋美轮美奂的教学楼,布局和谐而优美。
这与她那整体灰扑扑色调的学校,是截然不同的。
她们来到教学楼前的空地,这里已整齐站好一个个矩阵,小学生们穿着西式校服,脊背挺直,气质天真而优雅,好奇地看着外面来的这群孩子。
两边的小孩对面而立,矩阵对峙的空隙,若不可见的河流。
学校主任发表一番过场词,各班班主任示意可以自由交友,队伍这才欢快起来。
孩子们开始淌过那条河,相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