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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初三   周五放 ...

  •   周五放学。

      街旁树头的枯叶簌簌飘落,一波又一波的风流荡而来,从额头、面颊、鼻尖流过,留下让人怅惘的气息。

      明禾经过小卖铺,看到挂在门口的棒棒糖,脚步顿住,想了想,买下两根。

      脑中浮现一个午后长廊,静谧又悠沉,两个小孩趴在栏杆上。

      “邢越,每次都是你请我吃东西,这次换我吧。”女孩从兜里掏出两根棒棒糖。

      男孩神情冷慢:“你那才多少钱,我用得着你请吗?”

      她一本正经回答:“这个很好吃。”

      男孩发现没讥讽成功,内心却诡异地愉悦与轻松起来,“是吗?”

      他握住两根棒棒糖——

      “不,只有一个是给你的。”她道。

      男孩:“我平时都一整盒、一整包的给你,你给我却这么小气!”

      “没有小气啊,我给你我的一半了。”

      男孩笑了下,指了指左边的,“我要这个。”

      那是一根青柠味的棒棒糖,也成了邢越日后最爱的口味。

      行至家楼下的巷口,路灯微弱昏时黄,还有一个坏了的滋滋闪烁,忽明忽暗,着实晃眼。

      明禾加快步伐。

      黑暗中却伸出一只手,那人嗓音疲惫:“怎么现在才回来?”

      凉冰的长指搭上她左腕,明禾惊呼半声,本能快过意识,手腕一旋,另只手攥住对方手腕带力一折,对方吃痛放开她左手,

      “啊——”

      声音有点耳熟。

      明禾疾速退后数步,这才定眼打量他。

      少年弓背倚墙,右手无力垂落,龇牙倒吸冷气,看着她。

      “邢越…”明禾上前两步,提高声音,“邢越?”

      “嗯。”这一声应得有些怨气。

      明禾靠近了再看,这才发现少年模样多凄惨,额头缠绷带,左脸微微扭曲红肿,右脸还算正常。

      他靠墙站着,明显重心压在左腿,右脚虚虚落地,不时还颤抖移动两下。穿着灰色卫衣,袖口上拉,两只手腕都缠绷带。

      被明禾攥过的右腕,已有丝丝血迹渗出。

      “天…”她只发出短促气音,便戛然而止。

      甚至觉得这一句感叹都算是关心他。

      少年那双桃花眼,郁沉而疲惫,“我明天就要走了。”

      明禾双手揣兜,视线落向他发颤的右腿,“哦。”

      “哦?”他想向她走来,但动一下右腿就倒吸气顿住,语气低下去,“你还在生我的气?”

      明禾想起齐萌留给她的红色感叹号,长呼一口气,摆手,“那事就是你俩的事了,与我无关,不想再听。”

      顿了顿,补充,“你是不是在我包里放了什么东西?”

      邢越脸色一僵。她在说那天,他偷偷塞到她包里的方盒,里面放了枚珍珠戒指。想到那天放礼物的雀跃心情,邢越心底愈发失落。

      明禾却道:“你等下,我回家拿来给你。”

      邢越指尖颤抖,拔高声音:“不喜欢就扔了,我从不回收礼物,谢谢!”

      明禾被他吼得莫名其妙,愕然看他。邢越气鼓鼓瞪她两眼,别过头去。

      夜风吹过两人间的寂静,片刻后,邢越闷声道:“不要还给我。”

      明禾没说话。

      邢越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20:37】

      “我得回去了。”

      明禾眼睫缓眨:“哦……”

      “真不理我了吗?”他问。

      明禾眉头深蹙,低着头没回话。

      他露出一个尴尬又悲伤的笑容,脚步挪动,微微踉跄又站稳身子,避开她,沿着墙根离开。

      “邢越。”明禾做出决定,两步追上他。

      少年虽然停下,但并不抬眼看她。

      “邢越,”明禾思忖,“你保证不再做类似的事,只要满足这点,我就理你。”

      “不会做了。”他垂眼看地,轻摇头。

      明禾陪他向巷外走去,头顶月光很淡,错综杂乱的电线分割天幕,远处几点寒星。

      “小禾。”他停步,手指碾碾裤边,“...我要去和市了。”

      “我知道啊。”她盯着前方空地,语气轻淡。

      看她这模样,邢越心头冒火,开口却哽咽:“你知道什么,你!”

      “我要走了,再也不回来了!”他瞪着她,“我今天是瞒着家里偷跑出来的,回去可能还要挨揍,但我就想见见你!可你呢!”

      “你就这么冷漠,一点反应都没有!”

      他眼睛一眨,豆大的泪珠滚落,懊恼地拍打自己眼睛。

      “邢越。”明禾握住他手腕,“你是偷跑出来的?那你快回家。”

      “这不是重点!”

      明禾看他一会儿,叹息:“好吧,我、我现在确实讨厌你,”

      掌中的手腕颤抖一下,挣开她。

      “但这不代表我不难过。”明禾收手,盯着他腕部的绷带,“好了,你快回家。”

      她推他后背,邢越踉跄前行,垂头不知在想什么。

      走到路边,明禾招手替他拦车。一辆出租车缓缓停靠。

      邢越手指搭上车门,咔哒,车门半开。他侧过身,低低问:“要不要抱一下?”

      明禾摇头。

      邢越弯腰便钻车中,逃跑似的,只是一上车,开出一段路又有些后悔,慌忙喊住司机,让他等等。

      车窗降下,正好看见女孩也朝他奔来。

      “你后悔了?”他抬起双臂,想抱一下。

      “不。”明禾气喘吁吁,俯身靠近车窗,“我忘了告诉你,就算给我打电话,也要在一年后。”

      “……什么?”

      “你一年后再给我打电话,因为,我大概那时才想跟你说话。”

      邢越脸上流露出雾气般的茫然,紧接着,茫然散去,溢出潮湿浓重的悲伤。

      “你怎么...这样冷酷的?”

      明禾掐了掐自己手心,平静语气:“我只是不想留心结。既然愿望是跟你像从前那样好,我就更不能与你假装和好。”

      邢越忍住眼泪,盯着她,又怨怒又依恋。

      她说:“快回家吧。”

      他说:“那不是家。”

      听到这话,明禾终于忍不住了,鼻头泛酸,泪水掉落,她仰脸吸一口气,从口袋里掏出个东西,穿过车窗扔到邢越身上,倒退着向后跑。

      她挥手:“邢越,虽然很难,但端正做自己,再见,再见!”

      她不想让他看见她哭。所以才立刻跑那么远。

      车子驶出,街景倒退,万家灯火一盏盏掠去,就一盏盏再也不会见。

      邢越泪珠打转,缠着绷带的手捡起她扔入车内的东西——

      青柠棒棒糖。

      -

      初二暑假这年,邢越被父母带走,自此离去,明禾还没从对他的复杂感受中走出,就要面对另件事。

      方想已连续两个月没有任何消息。

      她跟方昀安的伙食费见底,便放学后去楼下馄饨店、快餐店做小工,每天混顿饭吃。可随着开学临近,学费是件大事。两人打电话问爸爸的朋友们,但没任何人知道方想的消息。

      直到这天,一群五大三粗的家伙砸响房门,两个孩子这才知道,方想欠债跑了。

      债主们天天在家门口徘徊,油腻猥琐的目光总盯在明禾身上,时不时半夜来砸窗敲门。街坊都用各自复杂的目光看这俩孩子。

      少年的心是极自尊的。

      明禾觉得没面子,却笃定爸爸会回来,她把自己的手机卖了,只有五百元,在那群催债的混混又晃荡到家门口时,把皱巴巴的红钞捋平整给人家,

      对方却哈哈大笑,“知道你爹欠多少钱吗?这点钱,买你还差不多,哈哈!”说着,就要上手摸她柔润的脸。

      方昀安正好回来,冷脸斯文的少年,扑去就与人打起来,动作凶悍狂戾。警察来到前,这群混混早翻墙跳窗走了。

      他们年纪小,不用替父还债,可在这小镇里,一群泥鳅似的混混来骚扰他们,是没人能管的。

      这天夜里,明禾捧着兔子夜灯,来到客厅,一言不发掀开方昀安的被子,朝他怀里拱去。方昀安用薄被将她包起来,自己翻出被窝,可明禾还是紧紧朝他挤来,将脑袋抵在他肩窝,捏他耳垂。

      寂静黑夜,他平淡睁眼,没有再动。

      忽然,窗外响起一串串飞扬嚣张的口哨声,紧接着,噼里啪啦的玻璃破碎声响起,明禾吓得发颤,捏他耳垂的频率也越发快速,方昀安耳朵发疼,但没说一句,只垂着眼轻拍她脊背。

      有湿意顺着他锁骨落下,他手掌一顿,这才主动靠近她,展开长臂,将她完全笼入自己也尚且单薄的胸膛。

      外面混混的叫喊,邻居咒骂怨叹的声音,不绝响起。可方昀安只能听见身前压抑的哭泣。

      “还、还有四十五天就开学了,怎、怎么办呢?爸爸为什么还不回来?”

      “他是不要我们了,对吧?”

      “呜,方昀安,我们怎么办啊!”

      方昀安拍着她的背,声音低沉有力:“你好好准备开学就是了。”他从裤兜里掏出一叠极其皱巴的红钞,放到明禾湿漉漉的脸前,“你看,你有学费的。”

      房东来了几次,问问情况欲言又止,最后一次送来碟自家炸的鸡腿,明禾好久没吃肉了,大喜道谢,房东阿姨笑着摸摸她脑袋,喊方昀安出去谈谈。

      等方昀安再回来时,平静告诉明禾:“收拾一下,咱们搬家。”

      他们住在这里,到底是牵连整栋楼不得安生。

      两人收拾行李,某天半夜,明禾迷迷糊糊半梦半醒,摸了摸身侧床单,发现方昀安不在,一下惊恐睁眼,正要开口呼唤,却扭头看见阳台外的他。

      他将玻璃门拉合,靠在阑干边,指间猩红闪烁,微仰着脸看夜空,袅袅白烟飘散,五官锋利而冷清。

      明禾趴好,捏紧被子,被窝里薄荷冷香与少年气息混合,萦绕她周身。

      片刻后,轻微的脚步响起,在她身边略顿,去向浴室。等他再回来,一身清冽的沐浴清香,已闻不出半点烟草气,这才重新爬上床,侧身看她,指尖若有似无掠过她脸庞,在她嘤咛着伸手时,低下头,将自己耳垂送入她手中。

      这天,对门的阿婆送来一千元,明禾道谢拒绝,阿婆还是坚持。最后方昀安伸手接过,对阿婆端正鞠躬,“谢谢您,我们现在确实需要,以后我会还您的。”

      阿婆只说不用还,随后一个劲叹气,离开。

      两人回去收拾完最后的行李,家里能卖的家具都已换做生活费,客厅空荡荡,方昀安坐在地板上,双手撑在身后,仰脸,目光虚虚凝视阳台飘飞的纱帘。

      金红夕光落在他身,如镀薄金,纱帘飞扬的影从他右脸荡过,一切寂寥而静谧。

      明禾从卧室出来,看到这幕,莫名心口抽痛,疾步朝他走去。

      急促的脚步响起,他瞳仁微转,落向她时,轻轻一笑。那笑容在夕光下,恍惚轻悠,像一触即散的幻觉。

      明禾蹲下,静静与他对望。默了默,跪坐进他岔开的双腿空隙,迎面拥住他。

      她靠在他肩头,浩涌的穿堂风猎猎吹过两人单薄的身体,在耳边狂湍,像火车呼啸而过。

      而他们,不在这常规的火车上。

      两个年轻的生命,突兀被抛去一片荒野,没有任何指引,便只能稚嫩相依。

      “哥哥……”她轻唤。

      轻柔依恋的声音,将他从漫长的虚无中唤回神,他长睫微颤,眼中荒芜稍微淡去,低下头。

      映入眼帘的,是她乌黑的长发,白皙的脸颊,一双湿润绿眸依恋又担忧地看他,像无数个被泪水打湿的春天。

      “哥哥,我还在呢……”

      “安安,我还在这呢……”

      他忽轻笑,眼角弯弯几分稚气,“嗯”了声,收回撑在身后的双手,低头拥住她,下颌磨蹭她发顶,“小禾,小禾。”

      “嗯、嗯。”她应。

      他抱着她摇晃两下,“小禾苗,小禾苗。”

      她从他胸前抬头,黑发后垂,清白小脸如芙蓉映出,“嗯,我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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