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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 25 章 废皇上为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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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谓合适的人,自然不是指郎才女貌两情相悦。他可是朝中呼风唤雨的摄政王,多少人挤破头想把女儿嫁过来,好靠上太原王府这棵大树,日后荣华无忧。
其中也包括……一直赞成东归的太师慕舆根。
“你觉得孤应该成亲吗?”
慕容恪不打算再跟她打哑谜了。
他话问出口,贺兰茶抬眼,哑然。
双方都知道,问的根本不是该不该成亲,而是,决定整个大燕未来的一步路。
退了,或许再回不来中原,或许再回来时,已经有人替他们解决了这个根本无法解决的难题。
不退,或许天时地利人和足够,一统天下,亦或许……灰飞烟灭。
贺兰茶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慕容恪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不管大王作何选择——”她眼睛弯起,里面溢彩流光,煞是动人:“我都会一直陪在大王身边。”
贺兰茶伸手过来,握住他的手背,随后,指尖一路向内,在触及掌心后轻轻摩挲,语气认真到反常,宛如狂犬一夜之间通了人性:
“区别无非,是在大王看得见的地方陪大王,还是在大王看不见的地方。大王,我从不在乎你看不看得见我,我只在乎自己能不能陪你走到最后。”
话虽反常,却说得慕容恪喉头一哽,忽有种很想反握她手、与她十指紧扣的冲动。
但片刻后,他也只是掩下长睫,无波无澜地说了句:
“孤知道了。”
*
第二日傍晚,吴王慕容垂打马从皇城门口路过,正巧与他四哥擦肩而过。
慕容恪还是那个慕容恪,眼中笑意款款,走路风度翩翩,奈何城中煌煌灯火,衬他身影竟格格难入。
慕容垂心里没来由的一紧。
他想起昨日四哥来找自己,第一句话便问:“你知道太师先前跟我说了什么吗?”
“什么?”慕容垂并未在意:“应该又是说要和你结亲的事?不过你确实该再找个夫人……”
“主上幼冲,母后干政,宜虑杨骏、诸葛元逊之变,思有以自全。”
前八个字一出来,已经足够令慕容垂眼皮狂跳。
慕容恪继续道:“他还说,大燕能有今天的江山,本来就是我的功劳。既然,我们先前从来都是兄终弟及,不如等先帝入土为安后——”
非常难捱的一个停顿:“废皇上为王,帝位我来坐。”
慕容垂如被人扼住喉咙,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因为四哥没有评论,他不知该摆出什么态度。他想说慕舆根是不是疯了,恐怖的是,抬头一看,他四哥的眼底居然如此深不见底,他从未见他这么这么沉默过。
他到底该说什么?
退一万步说,他们……都只是庶出,不是吗?
“父王?”
一同随行的世子慕容令发现他不对劲:
“您怎么了?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他方如梦初醒,摇摇头:“没有。夜里风大,快点回家。”
……
贺兰茶跪在太后脚边,对那花花绿绿的一大堆赏赐感激涕零:“多谢太后!小人一介草民,何德何能能得太后如此重视!小人今后一定竭尽所能,为大燕,皇上,还有太后分忧!”
好死不死,今日皇上也在。贺兰茶在地上跪了半晌,那两人硬是无一人在意。
她只得在心里翻眼,谁叫人家是皇帝陛下,祖上十八代全是当老大的。
太后挥手,把慕容肃叫到身边。声音难得透出几分长辈的慈爱:“你这孩子,跟哀家的侄女长得真像。”
慕容恪在一旁看着,不出一言。
来之前,慕容恪跟儿子打过招呼,所以慕容肃知道自己今天不能跟父王一起回家。但即便如此,当太后跟走个过场似的问:“小肃今日是想留在这里,还是跟你父王回去?”时,他还是眼巴巴地看向了自己的父王。
慕容恪还是一样,一言不发,古井无波。
于是慕容肃懂了。
他眼睛红了一下,眨半天眼,却没有一滴眼泪掉下来。
视线依旧黏在他父王身上,像一块突然被人扔进雨里的丝帕,半干,不干。
他按事先说好的回答:“我想留在宫里,陪着太后,还有……皇上。”
“叫朕哥哥。”不过十一岁的皇帝朝慕容肃伸出手:“或者,阿干也行。”
慕容肃摇摇头:“不行,我要守规矩,我还是叫皇上吧。”
“……”皇帝本人还没表态,太后先一步笑起来:“不错,看来被你父王教得很好。”
慕容恪欠身,语气一如既往,平道:“小肃能陪在皇上和太后身边,是他的幸事。没有别的事,微臣就先告退了。”
皇帝不语,太后点头,慕容恪没再看那边一直盯着自己的小儿子,眼波转向朝地上的贺兰茶,示意她跟自己一起出去。
贺兰茶腿都跪麻了,见状,自然忙不迭起身,跟慕容恪一前一后走出殿去。
外面又下大雪,漫天雪絮纷扬,贺兰茶脚麻得不行,正准备让慕容恪慢一点,自己跟不上。
“景茂!”
身后传来太后的叫喊。
贺兰茶回头一看,眼前一黑,皇帝怎么还跑出来了。她欲哭无泪,只能强撑麻痹的双腿,再一次“噗通”一声,跪进雪地。
皇帝照例对她这闲杂人等视而不见,拉住慕容恪的手:“四叔!”
慕容恪先朝小皇帝行完礼,才在他身前蹲下,由他拉住手,视线与他平齐:“陛下,怎么了?”
“就是之前朕舅舅遇刺……”可能是怕寝宫里的母后听到伤心,皇帝声音压得很小,“朕一直很想跟四叔说,四叔你一定要注意安全,尤其不久之后还要出去代朕巡狩……”
慕容恪的头低了下去,不知在想什么,过了一会,方道:“陛下长大了。”
“四叔,”皇帝继续道:“你不要担心,有朕在,朕一定会好好照顾小肃,把他当亲弟弟一样照顾,不,从今天开始,小肃就是朕的亲弟弟!”
慕容恪道:“陛下的心意令臣很感动,但尊卑有别,嫡庶殊途,小肃现在能陪在陛下身边,等臣不在了能替臣陪在陛下身边,就足够了。”
“四叔……”
“回去吧陛下,”慕容恪起身,云淡风轻:“外面雪大,别着凉了。”
*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亲手送走慕容肃的缘故,回来的一路,两人中间,始终笼罩着一层低落的情绪。
尽管慕容肃只是被接进宫暂住几日,但,未来谁说得清?或许几日就被拉扯成几年,几年又被拉扯成一生,或许就从今天开始,他与那两个哥哥的命运,已经完全不同。
慕容肃是小孩子,只能想到父王要自己陪在太后身边。因为父王想,所以自己便去做。
而大人总会想得更深,想得更远,从草长莺飞想到万物枯索。
*
晚上突然下雪,贺兰茶穿得少,又在雪地里跪了好长时间,回去就开始不停打喷嚏,头晕无力。
贺兰茶叫住正好从自己门边路过的管家,问府里有没有预防风寒的药。
明天还要去想办法找张洛,她可不想这会生病。
“府上的药好像都煎完了。”管家看看天色,大雪天气,医馆早早关门,出去买药也不现实。他提议:“不如贺兰姑娘去府后面的温泉里泡一下吧。”
“这个……”其实贺兰茶只是在怀疑,泡温泉对预防风寒到底有没有效果。
但管家以为她有别的顾虑:“姑娘放心,温泉都是活水,平时只有大王和几位公子会用。今晚世子和二殿下要在吴王府过夜,不会回来的。”
额,既然管家都那么说了,贺兰茶那想占小便宜的市井思想又开始蠢蠢欲动。心想自己都差点被慕容恪掐死,有机会好好享受享受怎么了?
她眼珠一转,有几分小人得志:“好呀,谢谢管家!”
贺兰茶从没去过王府后面的温泉,外面看着普通,里面却别有洞天,依山而建,围成一个庭院,外面天寒地冻,里面热气氤氲,温暖如春。
她一进去,立马就感觉自己身体的不适好了大半。
果然,人身上有太多太多的毛病,都是没钱闹的。
她一边酸溜溜地想,慕容恪表面一副深居简出的诸葛丞相嘴脸,背地里还挺会享受,一边开始脱衣服,很快走入池中,闭眼享受。
……
或许是今天受了寒,或许是这几日忧思过度累到了,慕容恪一回房,便伏案吐了好几口血。心口的疼痛如刀刺针扎,剧痛无比。
下人在门口问是否要准备热水沐浴。
他觉得有些累,头很重,身体轻飘飘的。走起路来,总像感觉不到自己的存在似的。
他疲惫地闭上眼睛,说不用:“不用管孤了,你们去休息吧。”
约莫闭了有一炷香时间,慕容恪起身,把自己吐的血收拾干净,慢慢朝王府后面的温泉走去。
雪依然在下,依然很大,但他懒得撑伞,反正泡完温泉就会暖和。
奶白色的汤池,雾气比以前要大得多,关门的时候,他清晰看见自己在门上留下一道指印。
泉水在底下咕嘟咕嘟冒泡,水流不断冲击石壁又回旋,声音叮咚悦耳。慕容恪将视线投向池内,投到一半,忽发觉池边多了点东西。
——一套衣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