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挥官前夫成仿生人了》银河章鱼派

11、A 谁见面第一

　　家属接待处由曾经的历史资料馆改造而成。乌萝向来讨厌这里的气氛。不是因为它雾蒙蒙的玻璃天窗，它的古朴矿石墙壁和柱子，它陈旧开裂的地板，而是这里积攒的愤怒情绪。

　　现在大厅中央是几百间被单独隔离的小型办公室，全体办事人员负责处理家属事务，从抚恤金发放到征召安排不一而足。
　　显然是由于星舰事故，现在几乎每个办公室里都被人群挤满。小型悬浮摄像头在黯淡无光的穹顶之下飞来飞去，就好像眼珠一样关注着每个人的反应。所有情绪，无论激烈还是绝望，在这里都被公式化的流程分解，消磨掉了。只剩下些阴暗不明的残渣留在地板上，等待着专门解决顽固问题的律师处理。

　　有人匆匆从乌萝身边经过，一路留下腐殖土壤的难闻气味。她望过去，发现对方全身包裹在罩袍里，连眼睛都被墨镜遮掩。只有一枚红花徽章是罩袍上的异色。
　　找到接待员后，罩袍里传出呼哧呼哧的老人声音。这个吐词模糊的老人和仿生人接待员不断交涉，双方似乎都听不懂对方在说什么。

　　接待员使用虚拟投影对老人解释规章流程：
　　“先生，我们理解您的心情。但是引用外星遇难法条第一章第三百七十一条：您的儿子的遗体不能送回母星，因为他的死亡地点……涉及了污染条例，请您为全体人员着想，签署放弃遗体协议。我们会为您提供仿生人制作优惠条例。现在奥古斯都公司可以基于死者资料为您进行专人定制。不，我们的上司也拒绝了您的申请。”
　　老人颤颤巍巍，掀动罩袍的动作像是濒死的鱼类：
　　“没有这样的道理。没有。我的儿子生前是维和官，难道连举行火葬的权力都没有——我的仿生人在哪里？！他会解释给你们听。我的一切事情都是他在处理。你们把他藏起来就是为了让我签这些协议吗？”

　　律师小声让乌萝避开情绪激烈的人群。乌萝反而向老人那边挪了一步。她察觉卡西乌斯的仿生人也在靠近自己。为了阻止他说话，她提前出声引起接待员的注意。
　　“十一号，这名客户想了解活尸制作服务。”

　　接待员的动作停滞了几秒钟，识别出乌萝的身份，立刻切换虚拟投影，流利介绍活尸业务。
　　“为了缓解人力资源压力，合适的遗体将使用特殊药物处理，成为活尸。他们的外形并不会改变，但会丧失记忆。此过程不可逆。家属如果选择制作活尸，我们将会提供一次免费访问服务。”
　　虚拟屏幕上，成为活尸的人类平静地在日常环境中执行各种任务。除了他们过分缓慢，怪异的动作，谁也不会把他们当做死尸。

　　罩袍颤抖着，下方传来模糊声音：
　　“我。我不想让他变成这样……”
　　乌萝看似放弃了劝说：
　　“当然，这都是你的选择。但是，请记住在制作活尸之前，你会得到一次免费的家属探视遗体服务。那时你们会在太空站上。那里有很多机会。”

　　罩袍老者似乎听懂了她的暗示，凝固在原地一动不动。
　　接待员笑容依旧，不动声色。乌萝看见了对方在悄悄按下呼叫按钮。

　　律师忍不住低声对乌萝道：
　　“查看录像的机会稍纵即逝。我们应该加快速度。”
　　说到录像时，律师特意压低声音，像是害怕这个名字会当场爆炸。乌萝抬手让他稍等，因为此时接待员正说道：
　　“……您选择的活尸服务包含税费，一共是五十万七千一百七十一点七。请现场支付。”
　　老人嘟嘟囔囔，在衣服下方摸索着什么东西。乌萝默不作声准备拿出自己的通讯器。

　　“请问，您是乌萝吗？”
　　有个圆脸短发的高等职员走来询问。乌萝一回头，还没回答，职员就倒吸一口气。
　　“真的是您！”
　　职员睁大眼睛，一口气说道：
　　“我从特洛伊星舰时期就开始关注您啦。当时您还在星舰的阵亡名单上，结果谁都想不到您能悄无声息地回来！还有还有，之后您去了其他星域的行为更是——”
　　乌萝苦笑：
　　“谢谢你读了我的自传小说。”

　　职员恍然醒悟，急急说道：
　　“哦，抱歉！我来是想请您……”
　　律师抢先一步挡在了乌萝身前：
　　“我知道了。是星舰录像的那件事是吗？我和当事人都准备好了。”

　　职员伸手指向远处：
　　“哦，不。不是。是我们的部门主管想要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
　　律师烦恼皱眉，抬头发现走来的人物是谁，顿时惊呆了，伸手不停地揉捏自己的眉心。一位身材高挑，身穿浅灰色制服的金发女性走到乌萝，助理，仿生人组成的混乱圈子里，张口询问乌萝在做什么。
　　她所经过之处，金发仿佛能够照亮附近的空间，让附近的颜色似乎都淡化了。

　　刚才与乌萝交谈的接待员自动撤离。金发女性得知事件全部细节后，向老人出示了自己部门管理人的身份证明，接着望向乌萝，然后是卡西乌斯。
　　“乌萝。我听说有一名家属对我们的服务不满意。我现在接管这起案例。”

　　“利维娅……指挥官？”

　　“我在特洛伊星舰事故之后就辞职了。叫我利维娅就好。”
　　“好的，利维娅。其实这起案例已经差不多快结束了。一名维和官的家属缺钱举办葬礼。最好不要让记者知道。你知道指挥部的声誉的。”
　　有那么一瞬间，利维娅似乎在微笑。这一定是光线落在她的瘦削脸颊上产生的错觉。因为她保持了惯常的冷漠态度，示意老者跟自己的助理走：
　　“死亡抚恤向来是我们的工作重点。目前出于实验要求，我们很遗憾不能允许家属自行处置遗体。即便是走捷径也不行。”

　　老人不安地摆弄自己的座椅扶手，转头望向四周，罩袍上半部分茫然转动：
　　“怎么回事？我想见见我的仿生人。他，他负责我的……他知道……”
　　有人主动托起了老人的手。

　　是卡西乌斯。

　　接触到仿生人皮肤的特殊纹理，老人冷静下来。
　　“哈！你不是我的仿生人。你是谁？”
　　“我和您的仿生人，莫诺有过联系。他在赶来的路上被密探调查，现在不能在您身边。”
　　卡西乌斯读取记忆时面无表情，语气却完全采用了人类的安慰语气：
　　“他会建议您选择制作活尸服务，然后让他代替您前往空间站参观遗体，录制影像资料带回母星。这是唯一能让您见到儿子的方式。不违反任何规则。”

　　老人没有回应。罩袍像是融化的雪人，静静垂下去。众人以为他睡着了，卡西乌斯却猛然扭头，命令附近仿生人准备医疗用品。
　　“他突发呼吸疾病。需要治疗。”

　　几个仿生人一起托起老人离开。利维娅望着他们远去，沉默了片刻，转向乌萝。
　　“你在这里还有其他事务吧。”
　　她对乌萝道：
　　“这里的事情你们已经处理够了。”

　　尽管如此，乌萝离开时，还是听到了利维娅要求助理帮助老人找回仿生人。卡西乌斯最后一个离开利维娅身边。

　　律师带领自己的客户横穿大厅，进入影像资料室。这里几乎和室外一样冷，地板发白，处于闲置状态的白色屏幕就是透出雪花的窗景。有人一身青灰紫色装束站在房间中央，白色光线几乎全部聚集在他身边，制造出爆炸一般的效果。
　　乌萝靠近时，对方向后退缩几步，像是怕她当场诉诸武力一般，转身朝她举起手来。

　　“尼禄？”
　　她叫出了对方的名字。

　　脸色青白，只剩下嘴唇还有些许血色的尼禄在众目睽睽之下歉意微笑。他看起来比昨天更加憔悴。
　　“我本来想去私宅里找你，然后我心想在这里也好。这样就不用独自一人看见你和他在一起了。”
　　尼禄刻意回避了仿生人的存在。

　　乌萝一想就知道他说的是米聂卡。
　　她情绪上头，走近一步，尼禄就退一步，背后的人也急忙围上来。

　　尼禄也看见了她的表情变化，立刻辩解道：
　　“我可没说他！我说的是那个仿生人！”
　　说话时，尼禄和卡西乌斯酷肖的眉眼微微皱起。只不过他的面容线条始终是柔和放松的，不像他的哥哥，只要是压下目光就自带尖锐感。

　　两人身后，律师试图履行职责。他在询问看管资料的仿生人：
　　“……家属需要查看星舰录像资料，这次申请为什么被驳回？”
　　数据流飞快闪烁。
　　“有一位家属拒绝了披露。请获得同意，再进行查询。”

　　律师和乌萝同时望向尼禄。

　　尼禄开始出汗了：
　　“根据母星的法条，我——我做的完全没问题。乌萝，我清楚你的性格。如果你开始查原因，你肯定会陷进去。所以……所以，我想请你放过这件事……”
　　仿生人插口：
　　“你在做蠢事。”

　　尼禄气的发笑，大声道：
　　“你出现在这里才叫蠢呢！你知道自己是仿生人吗？”
　　仿生人回敬道：
　　“我能够学习变聪明。而你似乎不会。”

　　律师见怪不怪，越过他们俩对乌萝说道：
　　“那么，看来您必须申请西尔维夫人的同意才能观看录像了。”

　　尼禄大大咧咧地把双手都揣进了轻薄的衣兜里。那件暗纹长外套立刻被他压出了折痕。这一点胜利很快就被乌萝的目光消磨。

　　“我需要休息会。去外面透透风，吃个药，什么的——”
　　尼禄拍打耳廓，又把衣领竖起来挡住四面八方的声音，瞥向乌萝：
　　“乌萝，你愿意和我聊聊吗？单独聊。”

　　律师试图阻止：
　　“在正式解决情况之前，你们二位最好不要……”

　　“哦，别这样较真。我们俩现在还勉强算是家人。”
　　尼禄笑了笑。这个被衣领衬托的笑容让他虚浮的面庞似乎重回当日风采：
　　“我是不会对她做什么的。是吧，乌萝？”

　　“你当然不敢对我做什么了。”
　　乌萝说道，向着房间另一边走去：
　　“我死后，米聂卡会继承我所有的遗产。你看见了不会难受的想要重演一次在婚礼上的闹剧吗？”

　　当时，尼禄不仅仅是在乌萝和卡西乌斯的婚礼上扮作天使，而且在被卡西乌斯当面一拳后口吐白沫，当场昏迷。两人这才发现尼禄服用了大量药物。
　　由于婚礼场地在偏僻地带，乌萝不得不亲自驾车将尼禄送到附近的医院。路上，尼禄稍微清醒了一些，一直在念叨着关于童年时被哥哥抢了机甲的事情。
　　在医院里，尼禄当晚苏醒，以为自己成功阻止了婚礼，开心的不能自已。
　　在他发现事实并非如此后，还想故技重施。这次轮到乌萝把他摁在病床上给了一巴掌。

　　现在被乌萝旧事重提，尼禄居然也能一笑置之，快步跟上她：
　　“我那时确实不太清醒，是不是？但是我向你保证，现在的我已经改过自新了。就从今天开始。我要弥补我哥哥做下的事情。”
　　”我不在乎。”
　　乌萝看也不看他；
　　“我和卡西乌斯曾经做出了错误决定，我不会犯第二次。”

　　在两人身后，仿生人在出神地凝视屏幕。从远处看，明显就能看出他散发的非人气质。

　　尼禄诚恳说道：
　　“放手吧，乌萝。即便你不调查星舰事故，指挥部和我的母亲会不会轻易让你拿到遗产。他们会使出各种你想不到的方法来阻挠你。如果你能主动放弃，说不定能逃出这个陷阱。”

　　乌萝依然用轻蔑的目光打量着他。尼禄越来越不自信。
　　“对，对不起，我知道这样很自私。但是我会弥补你。真的。”

　　“我想要指挥官的职位。”

　　“……”
　　尼禄打了个寒战，好像第一次认识她一样。

　　乌萝伸手去捏住了他的肩膀：
　　“看，尼禄，你什么也办不到。我当然也知道有人想要我的命，所以我只好靠自己，和米聂卡。你懂了吗？”

　　尼禄眨了眨眼，因为那个名字产生了一点逆反表情。
　　两人背后响起急促脚步声。仿生人径直走向乌萝，她出于防范直觉抬手，却被他抓住。

　　“有东西靠近。离开这里。”
　　仿生人急切道。尼禄冷眼嘲笑。

　　整个仓储区域都响起了吱嘎吱嘎声。天光倾泄进入室内。尼禄向着顶端抬头，头发飞舞。
　　名为拂晓的机甲通过穹顶入口，落在了众人面前。来来往往的路人都知道这台特殊机甲的名字，纷纷抬头仰望它的运动轨迹。

　　尼禄宣布道：
　　“在这台机甲里有星舰录像的备份。当时它就在空港里。”

　　被机甲的微光映亮的雪花如同钻石粉末洒在他的肩头，点亮了他的双眸。卡西乌斯的仿生人在暗处凝视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