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平安》剪草木影

3、第三章

　　“对了，我只收留你到恢复为止。”
　　宋平安望着眼前色香味俱全的菜肴，在动筷之前说道；T完全没想到男人有着一手好厨艺，用这小岛上贫瘠的食材也能做出花样。宋平安尝过第一口后仿佛看见美好的未来在向T招手，T终于能够解脱下班只能干啃面包的日子了吗......

　　尝过之后T看对面畏畏缩缩等待反应的男人顺眼了不少，差点就说出两句违心的宽慰话了：“咳咳......听好了，恢复记忆就立马走人。”

　　男人点头：“好的。”

　　过了会儿，T又试探问：“好吃吗？”

　　宋平安矜持地点了点头，一边指了指T：“你怎么不吃？”

　　宋平安这才发现，男人只取了一双筷子——这绝不是T家只有一双能用的筷子的原因！

　　男人摇头，有些落寞似的：“我吃不下。头有些晕，犯恶心。”

　　宋平安皱眉：“那你总不能饿死——灶台底下的柜子里有筷子，记得洗一下。”

　　男人沉默着与T僵持了下，还是妥协了。

　　T的食量实在是少，完全与T的块头不匹配，跟猫似的；夹一口饭菜放进嘴，要嚼半天，神色为难极了，好像面对的不是美食而是毒药。

　　宋平安一边扒饭一边观察T，许久终于是忍不住了。

　　男人被T敲碗声惊到，恍惚抬头——

　　“吃不下就算了，别跟我欺负你似的。”

　　此时宋平安一大碗饭已见了底，T快速收拾残余扒进嘴，放下碗伸了个懒腰：“用这小凳做桌，再吃两天我这背得散架；明儿你去杂物间，我记得这房子里有张桌子的，你去找找。”

　　“好。”男人沉默一下，问，“我还要去找工作吗......”

　　宋平安摸了摸鼻子：“算了吧，你这胃口，吃不了我多少东西；你把屋里操持好就行，啧，我得给你点钱采买......喂，不准乱用啊，这是你一周买菜的量。”宋平安从卧室出来，手里拿了一叠纸钞。

　　“棚户区的市场我得带你去露露脸，否则容易被坑；尽量不要走出那边的握手楼，走到我不熟悉的路了，撞了我不认识的人你就自求多福吧......还有，别想卷款跑路，”宋平安露出一个骇人的假笑，“否则你就完了。”

　　男人只是点头，一点没接收到恐吓的样子：“我记住了。”

　　宋平安打量T一下，从T的表情还真看不出什么破绽，这人似乎就是个从上城区来、不谙世事人心的傻子罢了。但“来自上城区”本身就十分耐人寻味了。

　　宋平安T们所在的世界遭受过一场浩劫，大自然毫不留情的摧残下，人类文明近乎绝迹。关于那场天灾的记载非常模糊，现在的人完全可以当做神话听。毕竟“海水倒灌”，“鱼群组织的军队与人类对抗”......这显然经过了不知道多少人的过度渲染。

　　不过从以前的地图还是可以得知：大陆沉没了，现在的人类领地仿佛是一粒粒被切割的岛屿。

　　上城区、下城区以及过渡带并没有明确的边际，只是人们不成文的共识罢了。只要掌握最顶尖科技的那群人把高楼大厦、电子精锐铺展到T们这儿，这老破棚户区也能成为“上城区”的一部分不是吗？

　　宋平安若有所思地看着男人：由此一来，对方的来历就更加微妙了。毕竟T们这里，是不折不扣的下城区贫民窟，与过渡带都差了挺远，还得过海。

　　“你最好能早点记起来自己的身份。”宋平安突然出声。

　　男人被T的眼神看得有些发麻：“是因为，你不想我给你添麻烦吗？”

　　T垂下头，看样子是想把自己的存在缩得无限小；整个人异常可怜——但宋平安显然不会这么认为，T觉得在这世上唯有那奄奄一息的公理道义值得可怜：

　　“不，应付我倒是其次。”

　　宋平安叹了口气，T此时翘着二郎腿坐在沙发上，拉面似的长手臂一只搭在膝头，隐隐露出手背上黑紫色的纹身，另一只是光洁的，竖在脸边摩挲指头。

　　突然就想像安慧那样来上一根，宋平安咬了咬嘴上死皮：

　　“不出三天，上城区来了个人的消息就会传遍这里。如果你不能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我怕是也保不了你啊。”

　　男人看起来有些紧张，双手紧紧地锁在一起：“可是，我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就连，就连你说我来自‘上城区’，我对那里的印象都十分模糊，也不知道我跟它有什么联系。”

　　“别急嘛，没准等T们找上门，就能灵感大发编得自圆其说了......”

　　“我没有编故事。”男人眼神显出些较真的愠怒。

　　宋平安盯着T眼珠子看：“哦——”T像是信了，没有再深入下去，而是不经意地望向院子，念叨，“那些人倒是奇怪，平日里我怎么都赶不走，今儿倒是自己乖乖走得干净......你白天在家里，看见T们离开了吗？”

　　男人困惑：“什么人？”

　　“在院子里铺床睡的那些......”宋平安起身眺望，“喏，地上还有碎棉花破布呢！”

　　男人沉默了下——“你没看到么？”宋平安转头。

　　男人咽了口唾沫：“你不喜欢T们在那里，我就......劝走了。”

　　宋平安睁大眼睛：“哈，还真是你干的？”

　　男人有些局促，笑得僵硬。

　　宋平安把T拉到沙发上：“快快，你跟我讲讲，你怎么把那些人‘劝走’的？要知道，我在这边混了这么些年，为了安稳度日也总结出了一些经验......”

　　男人感兴趣，听得挺认真；宋平安勾了下唇角，继续说道：“跟这些人相处，就当是自己混在兽群里；在野兽的规则里，你不能是一个全然弱鸡忍让的废物，但竖立自己的威信，却有三种人不能惹。”

　　宋平安卖了个关子，男人追问：“那是什么？”

　　“一，不轻易挑战兽群里的头领；二，合作对象还有用，别惹；三，不要赶尽杀绝，亡命之徒不可招惹。”

　　“所以，你是怎么劝动T们的？”

　　男人一惊，低头一看，一只冰凉的硬物已抵在腹部；宋平安眼神凌厉犹如鹰隼：“我不信你什么筹码都没有。”

　　男人试图朝后退一步，眼见着宋平安神色变化连忙出手抵住扳机：“别......”两人僵持一阵，男人叹了口气，双手举过头：

　　“我对你没有任何威胁。”

　　“是吗？”

　　男人垂头思索一阵，道：“我确实失忆了，但......”男人眨了下眼，露出些狡黠来，“你救我的时候，没有搜身吧？”

　　宋平安一愣——“如果你搜了身，就能看到这个。”男人从大腿侧的衣袋里摸出一个掌心大的铁块，T的手灵活地将它重新拆卸装配，最后竟然形成了一个小型的发射器。

　　宋平安对上城区的高科技不了解，皱眉问：“这是什么？”

　　“一种武器，威力比传统手枪大很多。”男人说。

　　宋平安轻嗤一声：“所以，你就是在我院子里展示了这个，将T们吓跑的？”

　　男人点头。

　　宋平安眉心就没松懈过：“你知道这会给我增添多少麻烦吗？”

　　男人愣了愣，摇头。

　　宋平安按了按太阳穴：“......算了。”

　　只是这几天得随身抄家伙了。

　　“你身上还有些什么东西？”

　　男人被T问的一僵——宋平安脸色变沉：“拿来！”

　　“还有这个。我之前，可能叫闻夺。”男人迟疑地把东西取出。是一张铁质的名片。

　　男人的身份果然不简单，这名片都雕纹漆色的：“闻、夺，xx集团总经理？”宋平安抬眼，“从兜里翻到的？”

　　男人嗯了声。

　　宋平安皱眉，默默记下上面的信息然后抛还给T：“记得检查里面有没有芯片。”

　　男人赶忙摇头：“没有的，我之前已经看过了。”

　　第二天上班，宋平安就发现有人在跟踪。前一天闻夺赶走那些人的效果还真是立竿见影，宋平安在心里冷笑一声；T做好了准备招架，却在走入寂静处时感到背后的脚步声有些不对......

　　在分辨之后T猝然转身：“闻夺！”

　　还没来得及完全藏进掩体，男人僵了僵，缓慢从墙后走出。

　　“你跟着我干什么？”

　　“我昨天赶走那些人，T们可能会报复你。”男人脸上有些懊恼，仿佛T这才想起似的。

　　宋平安皱了皱眉，看T还算诚心实意没有多说什么：“你回去，我不用护送。”

　　“可是......”

　　“可是什么？”宋平安叹了口气，显出些无奈，“闻夺，你用你那精英的脑子想想，我这么些年都过来了，还能在T们手里吃亏不成？”宋平安摆手驱赶T，“你回去吧，你今天得把那张桌子找出来......”

　　闻夺目光停留在T手背的纹身上；宋平安动作起来像是手上歇了只蝴蝶——“喂，你在没在听？”

　　宋平安没好气：“行了，别再跟着我。”

　　闻夺终于点了下头：“好。”

　　宋平安正要转身，听见T说了句“我等你回来”，心里一噎：

　　这小子......

　　宋平安在棚户区立身还有一个原则：从不立flag。

　　毕竟对于T这种运气不太好的人来说，越不想要什么，越来什么；索性跟老天卡个bug，把不想要的表现成期许的，而真正想要的装得不屑一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