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妹》第17次黎明

1、楔子 楔子

　　道生一，

　　一生二，

　　二生三，

　　三、三生……

　　三生……

　　三生、什么？接着说。

　　三生万物。

　　——

　　清源仙宗连云峰上，身着金白色亲传弟子袍的女子手中牵着一个怯生生的小女孩儿，正走在归山的路上。

　　小女孩儿看模样不过七八岁，头发虽然已经尽量扎的规整，仍有许多长短不一的发丝跳脱出来。

　　肤色苍白，脸颊瘦的微凹，将一双圆眼衬得越发大了。

　　君有道身高腿长，她走一步，白露便得加紧步伐三步两步的才能跟上，几乎算是一路小跑着过来的。

　　然而，就算白露因此累得脸色涨红，鼻息急促，也没敢出声请求那位师姐，可不可以稍稍走慢一些——

　　如今正道式微，妖祸四起，各大仙宗联合组成上仙盟，在人间各处设立驿点，为派遣修士下山除魔卫道提供便利。

　　无名散修也主动团结起来，为抵抗妖魔做出了不菲的贡献。

　　然而，也难免存在力有不逮之处。

　　白露生长的小镇偏僻，被妖魔入侵后，若非有外出归乡的货郎瞧出不对，返程传讯，领着十几名清源仙宗修士及时返回，恐怕镇上的人便全被那些妖魔害尽了。

　　那原本该是一个普通的晴天，又适逢休沐，白露和阿弟不用去私塾上学，可以和几个玩伴一同出去玩耍。

　　摸鱼，爬树，放风筝，分享彼此的零嘴儿，有好多好多有趣的游戏可以供他们一直乐此不疲的玩到傍晚。

　　本来应该如此快乐值得往后回忆的一天，白露却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爹娘和阿弟，被那只模样看起来是个鸟雀儿，体型却足有两米多高的妖怪给吸光了精血而死的。

　　“啊~我有多久没尝过人类的精血了！真是大补！”那鸟妖声线尖细，它扭头爱惜的梳理着自己吸过精血后明显更加富有光泽的美丽羽毛，语气中满溢的赞叹令小小的白露毛骨悚然。

　　双眼因为恐惧和仇恨，不由自主的睁到了最大，眼泪不停的流，打颤的双腿只能勉强支撑着她小小的身子僵立在原地，嗓子眼儿里可怜的什么声音都挤不出来。

　　鸟妖惬意的舒展着长长的羽翼，左翅一扇，便将那两大一小的尸体扇飞到一边。

　　被吸干了精气的尸体与干枯的朽木没什么分别，只是被轻轻一甩，落在地上便干脆利落的断作几截。

　　白露往前一扑，却没能像往常那样跟弟弟一起，被拥入爹娘温暖柔软的怀抱，只抓住一截干枯的断手。

　　她捧在怀里，轻轻的也不敢用力，撕心裂肺的哭声令鸟妖将那双猩红的溜圆眼珠，一点点的转了过来。

　　【嘿嘿，】鸟妖的鸟喙上下张合，其中锋利的闪着冷光的牙齿清晰可见，仿佛一把把精巧的匕首镶嵌在上面：【放心放心，我不会忘了你的。

　　在我们妖界，像你这样白白胖胖的小女孩儿最受欢迎了！

　　我要再多抓几个像你这样的……对！多抓几个！这样一起送给果果的话，那几个雄性拿什么跟我争！果果一定会选择我一起生蛋哒！哈哈哈哈哈哈哈！】

　　鸟妖张开双翅，完全沉浸在自己抱得美鸟归的兴奋中大笑起来，并不担心自己的猎物会就此逃走。

　　白露小小的身子就这样沦陷在鸟妖遮天蔽日的阴影中，她仰头望着鸟妖的身躯，灰暗的眼中渐渐添上仇恨的血色，忽然发了狠的冲上去，用自己的牙齿去撕咬它的爪子和羽毛。

　　然而，她的牙齿又怎么能破开鸟妖爪子上坚硬如铁的鳞甲呢？倒是腹上的羽毛扯掉了几根。

　　雪白带着余温的腹羽随风飘落在满是血腥的地面，羽管根部还带着从鸟妖身上被迫分离出来的肉色。

　　原本笑的正美的鸟妖停住了。

　　它低下头，低下头，长长的脖子低了足足两米，用那快有白露半个头大的眼珠同白露对视。

　　随后，它的鸟喙上下张合，颊面微微扯动，竟仿佛像是人类脸上的微笑。

　　【凡人，好大的胆子。】

　　那一刻，被妖物盯上的冷意直从脚底跟窜到天灵盖。

　　白露呆住了，尽管眼中还有恨，尽管脸上还有泪，尽管口中还有血，但她突然便从那只眼珠里看到了自己死亡的模样。

　　开膛，破肚，挖心，小小的可怜的尸体被挂在枝头，要不了几天风吹日晒雨打，便全烂完了。

　　腐烂的筋肉无法支撑她的尸体一直被挂在那里，所以先是手掉下来，然后是脚，腿，最后是她的脑袋。

　　什么先落下来，便是什么先被过路的野狗一口叼去，一开始，那些野狗只是看到这树下有骨肉，便来叼了。

　　后来它们便学会时不时的来树下看看，看看树上的那尸体有没有掉下新的骨肉，有没有掉下全部的骨肉。

　　虽然不够它们吃，不够它们填饱肚子，但有一口是一口，它们总不嫌弃，甚至后来要好几条野狗红着眼睛流着涎水去争那一块儿骨。

　　叼得东边也是，西边也是，南边也是，北边也是。

　　然后，那道雪白的剑光便破开了妖物庞大的身躯，也破开了她短暂预见的自己的死局。

　　在鸟妖因剑光而上下身躯分离的间隙中，白露看见了那柄剑。

　　剑身雪亮，倒映出白露那张被光照亮有些怔忡的脸。

　　往上是剑柄，再往上是握着剑柄的苍白而修长的手，和手主人微微拧眉似有不忍的面容。

　　来人逆着光，白露一时看不太清楚到底长什么样儿，只晓得是个姐姐，直到自己被对方单臂捞在怀里，望一旁闪身，妖物的死躯分作几块轰然落地。

　　白露数了数，三块。

　　连着脖子的头，脖子，还有余下的整个身子。

　　……便宜它了。

　　紧跟而来的清源修士杀入了战场，君有道垂目看了一眼怀里的白露，俯身将她放在地上。

　　骤然松懈下来，小孩儿的双腿软的跟面条似的，好不容易才站稳了。

　　她抬头看着比自己高出许多的修士，鼻尖还萦绕着从对方身上沾绕到的淡淡不知名香气。

　　君有道伸手，将女孩儿唇边尚未干去的血迹揩去，拍了拍她的背，便也转身杀了进去。

　　白露塄塄的看了一会儿，伸手擦去半干的泪痕，向爹娘和弟弟的方向走了过去。

　　转眼便是一日夜，镇上房屋毁了不少，大半的人惨死当场，伤亡惨重。

　　官府的人收到传讯，带着紧急招募的各路人马连夜赶来，便马不停蹄的开始干活。

　　死去的人已经死去了，活着的人还要继续走下去，而在这种情况下，官府唯一能做的，也只有让这片土地变得能够重新正常供人生活，并持续的运转下去。

　　房屋能重建的重建，实在损毁严重的便彻底拆除，重新腾出一块地来。

　　伤者集中起来医治，死者要好生安葬，活下来的人得挨个重新统计，没个把月是干不完的。

　　君有道他们这些仙门弟子则先被请到了一处还算完好的酒楼休整，待过了夜，明日一早便出发回清源仙宗。

　　“是么，多谢这位大哥的好意。”君有道微微笑着，将官差们都送走了，才面无表情的锁紧了酒楼大门，设下封印阵，往后院走去。

　　这会儿后院说热闹，也不热闹，十来个或大或小或高或低的男女修士围着一堆小山高的东西，目光或平静或悲伤，或隐隐的贪婪和渴望。

　　这堆东西，都是从这次杀死的妖物身上盘剥下来的，品相即使在君有道他们这些金丹期修士看来，也都很不错，就算不是自己留着炼制法宝，也能在当铺卖个好价钱。

　　君有道扫了一眼众人，点名：“时月。”

　　“诶，诶，大师姐，在这儿呢。”一个高挑的青年一溜小跑着从另一边跑到君有道身边。

　　他扎着高高的马尾，容颜英丽，眉目舒展，让人看着便心生好感，愿意与他交谈。

　　“大师姐，什么事儿？”古时月问。

　　君有道指了指那堆东西，几个修士的目光也随着她的手指来回移动：“看出什么问题了没？”

　　古时月点点头：“何止看出来。

　　从前出任务，凭我的修为哪被这些妖怪近身过，这次却能伤我一臂。

　　我知道大师姐你是想说，现在各处出没的这些妖怪，修为越来越不俗了。”

　　君有道不言，勾了勾手指，从那堆东西里飞出一根长长的羽毛，漂浮在半空缓慢的旋转着，以供在场的所有人都能看清它的全貌。

　　这根长羽除了尺寸不同一般凡鸟，似乎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然而，在它的羽管根处，要很仔细的看，才能看到有蓝紫色的天魔印记不时闪烁。

　　尽管那天魔印记是残缺的，只留存了极微小的一部分。

　　“这是……！”有人认出了，小声惊呼。

　　“所以，这批东西谁都不能动。”君有道目光沉沉：“此事事关重大，我稍后先回报掌门，然后，亲自押送这些东西到上仙盟。”

　　“可是……！”有人不满，被君有道一个眼神扫过，便按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