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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清明祭(九) “本宫的贤 ...
香案上,一点青灯如豆,卸下的护甲随手搁在灯下,将那点青盈盈的光裁成数缕。
案前,宫女捧着白玉盆跪地,尚仪女官高擎着青铜匜,屏息侍立。
一道清冽水柱自匜口潺湲而下,淋在皇后指尖。濯水声本极轻,却因众人屏息,反被衬得泠泠碎然。
贺兰皇后阖上眼,听水流沿青铜匜沿滑落,又坠入盘底。
这水声她听了五年,稳与不稳,单凭那一线水声的粗细缓急,便了然于心。
今日的水声,有些抖。
“抖什么?”贺兰将掀开眼帘,淡淡道,“让你去送宫册时,手也抖成这样么?”
那位尚仪忙将铜匜放下,跪伏于地:“妾惶恐,自知戴罪之身不配侍奉娘娘。”
纤薄的背脊被宫女高举的白玉盆掩去大半,盆中清水溶了尚仪局特调的沉檀香木,温润沉厚,如雾弥散,将贺兰皇后隐隐生皱的眉头缓缓舒平。
贺兰皇后收回手,水珠沿着指尖滑落,身后的司言紧跟着奉上巾帕。
巾帕游移在芳香馥郁的柔荑间,擦净水渍后,像被揉碎般,甩至一旁。
贺兰皇后扶着桌案,垂眼觑她:“宫册这件事你办的很好,从前的事,本宫可以既往不咎。”
“谢娘娘。”
柳尚仪以额贴地,声音虔诚平稳,仿佛跪在佛前。
“柳媛。”皇后缓缓吐出她的名字,“本宫看过你写的文章。你的确天资聪颖,做个小小的尚仪未尝不是委屈,你记住本宫这句话,切莫忘了昔日承的是谁的恩。”
柳媛伏低身子,衣料后扯,露出纤细的脖颈:“娘娘将妾从一个粗使宫女提拔至尚仪,已是莫大的恩赐,柳媛不敢忘。”
“知道就好。苦了这几年你也该长记性了,才学用错了地方,只会招致灾祸,”贺兰皇后款款起身,扶起柳媛,“本宫不管你是如何想通的,总之记住——”
“只要你为本宫做事,不论如何,本宫都会保你无虞。”
“谢娘娘。”柳媛垂头应道。
话音刚落,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门吱呀一声推开,息筠掀开珠帘,快步近前禀道:“娘娘,祝司记求见。”
贺兰将颔首,朝柳媛挥了挥手:“行了,你下去罢。”
柳媛屈膝,领着司言等一干人告退。
门扇半掩,笼在浓重的阴影下。
祝南枝垂首恭候在外,门推开时,一缕脂粉香先自门缝溜了出来。
这脂粉香淡雅宜人,虽混了芳香馥郁的鲜花汁水,却盖不住那股清冽的劲。
这股气味莫名熟悉,祝南枝不觉抬头,目光恰巧与推门而出的柳媛相撞。
柳媛见她,扶门的手顿了顿,旋即跨过门,问道:“可是应召而来?”
对方一袭紫袖细钗,少说是个五品女官。祝南枝了然,拱手回了个“是”。
“人倒是机灵。”
柳媛缓步凑近,扶她起身。
香气扑面而来,指尖相叠的一瞬,祝南枝仿佛触到深秋井栏,凉的,却很滑润,像块冷玉。
她忽然想起在哪闻过这股香味。
几年前祝南枝与兰媖押货时,在途中遇见过一队官家车马。两拨人马在一处驿站歇脚,祝南枝去后院打水时,正巧撞见他们开箱验货。
木匣掀开一条缝,香味便散得满院都是。
兰媖告诉她,那香唤作“雪中春信”,里头融了白檀和一味不知名的花香调子,是难得的合香,制香人花了大半年功夫才得这么几丸,千金难换。
听闻皇后娘娘惯爱此香,每每心乏胸闷,闻了就能息神。
眼前这位姐姐双手浸染的便是那股香气。
加之其掌间湿凉,祝南枝想,应是亲蚕礼在即,尚仪局将盥洗的香品、手巾、水温打点妥当,来让贺兰皇后提前试仪程了。
“姑姑可是柳尚仪?”祝南枝问。
柳媛颔首,道:“你是即将入宫的司记罢?听说,还是南阳侯的未婚妻。”
“看来宫中人人都晓此事。”祝南枝笑了笑,“可在姑姑面前,只把我当司记就好。”
柳媛松了扶她的手,宫袖如水滑落,盖住那双皓腕:“难怪曹尚宫说你识时务,能听她说一句好言,当真难得。”
说罢,她转身欲走。
袖间灌满廊风,雪中春信的馨香泼洒一地。那香缠缠绕绕地绊住柳媛的脚步,她没走多远便停了下来。
柳媛回过半身,目光斜掠过廊角,意味深长地留下一句——
“六尚各司其职,守好本分,自会无事。”
祝南枝屈膝应是。
脚步声再度响起,她偏头望去,檐角盛着白晃晃的日光,在廊栏前投下一道齐整的影。
阴影处,司言趋左,宫女傍右。
柳媛的背影身处其间,她的步伐极稳,每一步都恰如其分地踩在中间,裙摆荡起的弧度也框在这道边界内。
正出神间,息筠推开门,催促道:“司记还愣着做什么?还不快进来,莫让娘娘等厌了。”
祝南枝忙敛下目光,恭敬道:“是。”
*
偏殿位于光启帝和群臣所处的法华殿东侧,殿内虽没有冰鉴,却冷得异常,只借几扇格窗筛过的碎光照亮。
祝南枝没想到皇后会在此处见人。
这座偏殿常年背阴,风水不好,昨日收拾时,她特意命人将东西都搬了出去,除去菩萨像和供台,只留了一方挪不动的案几、两张禅椅,和角落里的一只莲勺熏炉。
熏炉升起袅袅白烟,香贴着地面流淌,漫过祝南枝脚踝,钻入骨中。
她睫羽轻颤,躬身行礼道:“下官尚宫局司记祝南枝,参见皇后娘娘。”
偏殿空荡荡的,祝南枝低垂着眼,声音落地便散了。
宫里的规矩,未经允许,区区六品女官,不得直视中宫娘娘,因此祝南枝此刻,只能瞥见一角绣着凤凰暗纹的裙摆。
宫女捧着朱漆托盘而入,其上躺了张织金薄绒毯。
服侍间,托盘边缘无意磕到护甲,贺兰皇后嗔了她一眼,一场极其漫长的悉索声后,冰冷的声音才自头顶砸下。
贺兰将不紧不慢道:“本宫瞧你年纪轻轻,胆子倒是很大,敢对公主下手。”
闻言,祝南枝忙道:“未护好公主殿下,臣罪该万死。”
皇后的目光落在托盘上,织金薄绒毯下掩着一层薄纱,那纱尾端灰白被撕碎,纱絮如鹤羽般飘浮在空中。
贺兰皇后的身子靠向手边提前垫好的软枕,伸手挑起那方薄纱,掷了出去:“说,元昭与你在那睡仙洞内,发生了何事?”
薄纱施施然飘荡,恰巧挂在祝南枝发间的银簪上。
隔着层纱,座上贺兰皇后的身影模糊了些,绛紫凤袍晕成一团浓雾。
祝南枝默然抬手,指尖捻住纱角,不疾不徐地将其取下。纱落在掌腹,滑腻如脂,薄得能透出掌间细纹。
她郑重其事地叠好纱,仿佛在侍弄一团轻柔的云。
此般触感,非月影纱莫属。
祝南枝捧着纱,俯身叩首,声线依旧平稳:“回禀娘娘,公主携臣入洞后忽然晕倒,那洞内阴湿不堪,臣恐公主遭遇不测,便将公主藏在了洞外。”
一字一句,皆无虚言。
贺兰皇后扶着额角,阖眼“嗯”了一声,仿佛在听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祝南枝见状,继续道:“入洞前,公主曾告诉微臣,洞内藏着一名贼寇。幸而那贼寇被捆住手脚,公主与微臣方能相安无事。”
睡仙洞内,薛冉自称遭到皇后算计,那手脚想必也是皇后为了保护元昭公主,命人捆上的。
元昭公主本只需将这条砧板上的鱼,带到卫琢面前,不料却在中途出了岔子……
贺兰皇后掀开眼帘,眉宇间似有薄怒,凝眸看着祝南枝不语。
殿中死寂,没得到指示,无人敢轻举妄动,只有一缕白烟自镂空的香炉盖蜿蜒而出,盘绕在贺兰皇后颈间。
“本宫给你最后一次开口的机会,好好想想,究竟该交代什么。”
祝南枝不禁倒吸一口凉气。然檀香入鼻,的确能让人心静,她直身跪好,道:“娘娘,那贼寇虽被捆住手脚,功夫却实在了得,微臣与其周旋之际,发现他竟有同伙摸入洞中。对方携带了暗器,割断绳索后便劈开树丛逃了。”
袖箭、绳索、藤蔓——祝南枝走时清理了现场,许是袖箭在石壁上留下划痕,才让皇后娘娘起了疑心。
再说那洞口的信号筒。
展新月是在另一侧树林中寻到的,放信号之人除去公主和她,附近便只剩下薛冉。
虽不知薛冉手上为何会有只一模一样的信号筒,但毫无疑问的是,凤山上定有同伙接应他。
想必就算自己没有放走薛冉,薛冉也会被其同伙暗中救下。
思索过后,祝南枝更加心安理得地重新叩首,稳声道:“微臣无能,还请娘娘责罚。”
话音刚落,贺兰皇后发出一声嗤笑,意味深长地盯着祝南枝:“那贼人倒是心善,还留你一命。”
“许是睡仙洞内沼气淤积,光线又暗,贼人不敢逗留过久,微臣斗胆,以公主外衣制成面纱,这才幸免于祸。”
祝南枝将月影纱高举过额,道,“娘娘,臣幸得公主佛光庇佑,方捡回一命。从今往后,微臣愿为公主肝脑涂地,效犬马之劳!”
贺兰皇后正欲开口,此时,一道身影不顾阻拦,闯入殿中。
展新月面色惨白,一见祝南枝手中的月影纱,霎时了然于心。
她扑通一声跪在祝南枝身旁,望向贺兰皇后,道:“母后,是儿臣擅作主张,打晕了梧桐,元昭可以作证,祝司记是被儿臣无辜牵连的,还望母后明鉴!”
贺兰皇后霎了霎眼,目光缓缓转向祝南枝。
“你倒是有本事,”贺兰皇后轻哼一声,似笑非笑道,“本宫的侄儿和元昭,都护着你。”
话落,她的手轻握成拳,抵在唇边,轻咳了几声。
“微臣仰赖皇恩,又幸得公主垂怜才逃过此劫。”祝南枝抬首,端端正正地捧好月影纱,正色道——
“然贼人遁走,的确是微臣之过,臣愿将功补过,替娘娘寻回此人!”
祝南枝:自己给自己找事做
ps:搜了一下,某些朝代女官在皇后面前要自称奴婢,但我觉得做官了也自称奴婢的话,莫名很别扭,不想这么做。反正是自己建的世界观,所以解释权一切在我,本文女官就和朝堂上的大臣一样自称“臣”或者“下官”,区别在于一个是管后宫,一个是管前朝罢了,这纯属私设,不要代入真实历史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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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清明祭(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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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这本写得比较艰难,所以会更得慢一点,感谢包容。 角色卡来自@深思熟绿了芭蕉,强推基友连载文《臣榻君帷》,强烈推荐给喜欢看感情流的友友~ 另欢迎光顾专栏,下本预收《来电狂响》 ,精神病患者×主治医师,感兴趣的话可以点点收藏~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