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球OL生存笔记》回声行者

4、所谓灿烂之物

　　李满竖起耳朵听了听门外的动静。林天空没有追来，也没有说话。他把房间的门反锁，从行李箱最底下拎出自己的电脑包。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记得电脑在这里。只是到任何一个环境，他都不能离开电子设备超过一小时。
　　包里还塞着一块黑色的数位板和配套的笔。李满在上一世没有用过这些东西，相关的记忆却轻松地被调取了出来。
　　这就是加点的神奇之处吗？他越发确定这个世界仅仅是游戏罢了。
　　想到这里，他试着回忆这个账号的过去，大脑却一片空白。就连死前的记忆也变得模糊了，他想必须要找到当时那个从六楼的楼顶将自己推下去的人，才能获得这一系列离奇问题的答案。
　　但他没有兴致去做。
　　像以往无数次那般，他打开电脑。□□页面也被习惯性地点开，他输入自己死前的账号和密码，屏幕上弹出了一句话，用户不存在。
　　“……被抹除了。”
　　李满终于安心了下来。自己之前虽说是过着与世隔绝的独居生活，但要是真的突然变成了尸体或者人间蒸发，估计也会很麻烦吧。那个废弃医院，他认为自己有必要再去一趟，时机却不是现在。
　　为了进一步确认，他在直播网站上输入【局部坏死】四个字，果不其然地没有找到自己的号。
　　先前他的号上已经有十几万粉丝了，但他对这个虚浮的数字没什么感觉，打算重新注册。
　　突然想起，那少年问自己是不是鬼，现在李满想，我似乎可以给出他答案了。我是网络世界的幽灵。
　　如果离开了这几根线连接的世界，我就会悲惨地死去。
　　明明才刚创建账号，却已经想要逃跑了。李满伸直手指，把整个手掌都贴到崭新的屏幕上。他在期待着有另一只手可以握住它，画面却并没有任何变化，默认的桌面图案没有意识，他却感到它在沉默地嘲笑着自己。
　　下一秒，电脑发出了刺耳的滋滋声。
　　蓝屏。
　　李满把手拿开，他并没有抱任何这个死物听到了自己心声的幻想。一串串乱码从屏幕的上方滚落，到达中央，又乱七八糟地混作一团。
　　他只是定定地看着，这些毫无规律的数字和字母伴随着故障时的刺啦、刺啦的声音，同时攻击着他的视觉和听觉。
　　但他不感到难受，也不感到害怕。他的感情功能已经被网络磨得一干二净。
　　那些数据乱流聚集到屏幕中央，随后它们和李满都静止了几秒，似乎是在等待着什么一般。
　　“喂……不会冲出来吧……”
　　李满说了，李满不信。但这些东西确实是有这个架势。
　　头部一阵眩晕，可能是被这些乱码影响，李满想合上笔记本电脑休息一会儿。但他的身体僵硬在那里动不了了，耳边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我在等你……找到我……”
　　在哪里听过来着？
　　他想不起来。但林天空的那句话又在脑内浮现——我现在的这个房间，就是那个人被杀的位置。
　　不会吧，我可是无神论者啊。
　　不过连“地球OL”这种事情都被我遇到了，应该也没有比这更离奇的事情了吧。
　　电脑上的一串串乱码，就在那一瞬像汹涌的波涛那般涌出了屏幕。它们攀爬上李满的身体，以及房间的每一个角落……在他的身上如同令人恶心的虫子一般缓缓地蠕动着。
　　李满感到呼吸困难，它们已经缠上了他的脖子，马上就要覆盖他的视野。
　　身体被拖拽着倒在了地上，冰冷的地板上又伸出无数只大手，碰到身体时是粘稠的触感，似乎要把他拖入深深的地底。
　　这个房间，之前到底发生过什么？
　　但他也看不清了。他花最后的力气把眼珠转到电脑屏幕的方向，那里在一片混乱中，隐隐约约地浮现了一个人影。
　　蓝色……蓝色，黄色……
　　“唔……”
　　那个人好像对他笑了。但李满已经没力气去想任何事，满脑子里只有一句话，哪有别的游戏一开始就把角色扔进boss战的啊……
　　但在他最后保持着一丝清醒的头脑中，一个名字突兀地浮现。他不知不觉地喃喃自语了出来。
　　“……”
　　“邱……研……。”
　　……
　　李满是被敲门声惊醒的。
　　睁开眼睛，先前一条条缠在身上的乱码已经消失不见，房间干干净净，电脑也没有被打开。他甚至觉得自己只是做了一个梦。
　　“满哥，满哥？”是林天空的声音，听上去很焦急。李满从地上爬起来，身体踉跄了一下，走去开门。
　　之前的事情还让他有点头晕目眩，林天空敏锐地注意到了他的不对劲：“发生什么事了吗？”
　　“不，没有。”
　　李满不想多提，现在往没拉上窗帘的外面望去，才发现天居然已经彻底黑了。
　　“嗯……那、那好吧。”
　　林天空识趣地没有再问，转移了一个话题：“满哥，确定不要一起去放烟花嘛？”
　　上午自己已经拒绝他了，好像是这样。李满回忆。但迎着对方清澈的眼神，他却第一次在与人交际这个领域犹豫了一下。
　　还没等到组织语言，林天空就说着那就决定了！……之类的话把李满拉出了房间。
　　烟花……
　　李满把下半张脸埋到围巾里，沉沉的夜色已经笼罩了世界。他拿着一根正在燃烧的烟花棒，是一分钟前林天空强硬地塞到他手里的。
　　这片住宅区人并不多，地面上没有雪。可是在李满的记忆里，如果是同一个城市的话，雪应该已经积得很厚了才对。……无所谓，可能是随机到别的城市了吧，他不再纠结于这个问题，手中的烟花棒已经燃尽，他随意地将它扔进了垃圾桶里。
　　他抬头看不远处的林天空。对方刚刚点燃一条引线，捂着耳朵跑回了他身边。
　　李满下意识地躲了躲。
　　不过几秒，噼啪的声音便响彻了寂静的夜空。我就是在这种场景下死去的啊……李满望着天上，直到现在也还没能完全相信这样的现实。
　　“我说啊。烟花的原理，只是火药爆炸产生的气体和热量，将烟花射向高空。发光剂燃烧发出强光、颜色也只不过是加入的金属化合物发生了焰色反应而已。其实，根本没什么浪漫的。”
　　林天空在他身边，突然这样说道。
　　……看来化学学得很好。李满在心中想。见他没有回应，林天空接着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明明世界上的一切都有其遵循的原理，深究起来都是没趣又死板。那为什么还是会有人……去追寻所谓的灿烂之物呢？”
　　“……”
　　李满无法回答这个问题。他只能低声地回了一句，“不知道啊。”
　　“我想过很久这个问题。大概是因为，人们在追求的事情上，真的付出了感情吧。重要的已经不是事物本身了，而是在这个过程中，觉察到自己和他人的真实……”
　　他原来是会说出这种话的类型吗？但林天空下一秒就戛然而止，“哈哈哈抱歉，我又在说莫名其妙的事情了……”
　　“没什么。你多说点，我爱听。”
　　林天空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
　　“好啊，我们还有很长很长的时间呢。”
　　在烟花化作火星落下后万籁俱寂的夜里，他轻声地开口。
　　“元旦快乐，满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