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4、无所从来，亦无所去【完】 说不清的匆 ...
-
“妄妄，还记得你我第一次见面吗？是在什么地方？”
“第一次见面？记不清了……好像是在清河，你当初收我为徒，把我带回鹿鸣渡，然后不管不顾。”
“不是，我说的是你第一次见张非相。”
“……记不清了，我分不清你何时是张非相，何时是张见素，只记得……”
妄生说着转头，对上面前人的视线，而后便觉心脏猛地抽动。
“是在……金阙？”
“那天没破尘的有两个人，一个你，一个我。”
张非相说着，冲他莞尔一笑：“那是我如今的魂，破开虚空偷偷去看你，但那时候的我不知道，我不过是放心不下，怎料见了你，连你也放心不下了。”
“取舍不出的不止你，还有我，我回答不出天道的问题，从前只当自己活得洒脱不羁，而今回望前尘种种，才恍然发觉，我本就是个私心压倒一切的人，所有的犹豫徘徊，不过是妄图抓住全部，求一个两全圆满，到头来却落得两手空空。”
“到最后，我甚至分不清，究竟张非相才是我的本貌，还是张见素。”
“你说，这样的人，究竟是何其幸运能被天道选中还不知足？肆意用着轮回之力也不知足？当是老天爷瞎了眼，看上个不中用的、德不配位的家伙。”
“妄生，你也是瞎了眼，只因一道情咒，便倾心于一个利用你、愚弄你的人渣。”
妄生移开视线，垂眸盯着身侧已经喝空的瓷碗不答，也不知在思索什么。
“对不起啊妄生，我不知情咒会那么痛，我只看见你杀了我一遍又一遍，不知你那是因为害怕，害怕我留着记忆，害怕我杀了你，你想寻活罢了，情咒的苦楚在活路面前简直不值一提。”
张非相一边说着，伸手拉过妄生的手掌，指尖细细摩挲着他的手背：“就像现在，你一个不留神没弄死我，我就会背弃了你，我将一切都告诉了赵断，他知你的存在，他就要来找你了。”
话音落下，妄生猛地狠狠甩开他的手，顺势抬手掐住了他的脖颈。
一如无数个夜晚，二人依偎一处，低声呢喃，情意翻涌之时，妄生也总是喜欢这样，掐着他，眼中透露着掌控跟欲望，不轻不重，却不忍心真的去伤他。
不似如今，徒留哀求跟怨愤。
不愿下死手，不是害怕他去死，毕竟自己已经杀了他千千万万次，而是觉得事到如今，他真这么去死，简直太便宜他了！
掌控者从来不是自己，他爱上的，是这世界最难掌控的人，他该知道，连天道都难以看透这个人的心思。
他把所有人都骗了，还骗了自己。
“张非相……你好狠！”妄生眼眶泛红，泪水顺着脸颊不断滚落。
他死死盯住张非相眼中自己的倒影，一字一顿，咬牙切齿。
张非相回落目光，看他落泪，心痛难抑。
他最害怕看见妄生哭，他一哭，自己便心软，也顾不上方寸。
可如今他那眼神，真是跟怜袖一模一样。
滔天的恨。
他怎么不会爱人？
他清清楚楚知晓何为爱，亦刻骨体会过何为恨。
他本是寻灯的孩子，哪里是什么阿木的一缕残魂？
“如果恨比爱能让你心里舒服些，那就恨我吧。”
张非相嘴角噙笑，双手向上，搭在妄生的手腕上，紧紧裹住：“妄生，你的名字是我取的，你的灾厄也是我带来的，或许当初你我错过，你会比现在幸福，或许你一直留在酆都，你真的能得到你所说的一切，但命运就是如此戏弄人，它给你万恶的身份，却给了你如此纯粹的心，但心却偏偏落在我手上，被我践踏……我才是那个坏人。”
“妄生对不起，你本不该被卷入那轮回，是我，是我偏要拉你下地狱！”张非相说着，眼泪也开始跟着滑落。
二人四目相对，他眉心紧蹙，终究吐出一句近乎哄劝的话语：“我心悦你，我心甘情愿同你成婚，这一点……我从未骗过你。”
“事到如今，你再说这些又有什么意义？”
妄生泪流不止，手上的力道缓缓加重，“不过是嘴上说得动听，只想哄得我松开手罢了，可我放手，你真的会放过我吗？张非相，我也从不后悔与你相逢，我亦是心悦于你，一心想要与你厮守，可我如今最后悔的，便是没有从一开始，就将你锁死在这鬼王殿！”
“我明明抓住过你！可当我看着你对我笑，叫着我的名字，过着我们在心境里的那种安稳日子……我真不想失去那些！我不愿你变成没有魂魄的人蛊！我明明是不想让你去恨我的！我只是想得到你的情，我编谎话骗你，不过是连你的怜悯都不愿让给旁人！”
“可我现在好恨你啊，张非相，你跟我阿娘根本没什么两样，连你也不要我了？你怎么能不要我呢？你怎么能让我一个人去死呢？”
“你不是心悦我吗？那你怎么就不能跟着我一起去死呢？”
妄生的力道越来越大，张非相被他掐得无法呼吸，说不出话，却没去挣扎，只是红着眼尾，用泪一滴一滴往他心里砸。
“如果……你……期望……”他张了张嘴，费力挤出这几个字。
我本来的打算，就是跟你一起赴死。
恰逢此刻，一道凌厉的剑气狠狠劈来。
妄生眼疾手快，一掌将身前的张非相拍开，侧身召来黑焰迎上前，硬生生扛下这一记重击。
两股力量相撞爆发的气浪席卷四方，撞得殿墙隆隆闷响，余力顺势掀飞张非相，令他猝不及防顺着台阶重重滚落下去。
他此番前来寻妄生本就孤身一人，鬼王殿外遍布祭司把守，他几乎耗尽全部气力与之周旋，才勉强牵制住一众祭司。
叩烟知晓他与妄生是何关系，怕不放人他闹脾气，才放了这破败不堪的人踏入殿内。
现下再遭气浪冲击，本就带伤的躯体彻底撑不住，一口鲜血呕出，体内灵气被生生冲散，困顿感卷着痛，席卷全身。
大雾顺着敞开的殿门漫入，磅礴灵气挟着木修的气息，再混着张非相自身的弱水，尽数汇聚在一人身上。
不得不承认，此人的天赋实在令人心惊，不过短短半月，荡邪在他手中，已然称得上一柄绝世神器。
张非相捂着胸口，挣扎着撑起身，入目先看见一双熟悉的白靴，视线向上抬去，赵断一手垂握重剑，另一只手上，竟提着叩烟滴血的头颅。
想来叩烟原本的肉身，早已被荡邪砍得稀巴烂了吧。
紫烟自赵断身侧飞速掠出，顺着层层台阶盘旋而上，缠上妄生的腰肩，高台之上邪火熊熊燃起，火光摇曳，将台上的人衬得满身阴戾，至阴至邪。
“多谢师尊，为弟子开路。”
赵断随手将那颗头颅掷落在地，抬手凝起水雾覆在张非相身上，暂且压制住他不断外泄的灵气。
“赵——断！”高台之上的妄生看见他一声怒吼，方才那一击竟是未伤他分毫。
“妄生，终于找到你了！”赵断抬眼，沉声回他。
话音未落，赵断已然以迅雷之势，提剑直劈而来。
可这里终究是鬼王殿，妄生的地盘。
无穷浊气随他跃起之际一并涌来，霎时间，化作漆黑长绳，猛地缠向赵断的四肢。
赵断挥剑猛劈，斩断扑面而来的邪祟，纵身跃上高台，与妄生缠斗在一处。
妄生挥动胳膊上的铁链去挡，撞上剑刃的器鸣声刺耳，磨得人牙痒。
咫尺相对间，赵断对上他那双骇人的红瞳，心中一颤，便见其抽动嘴唇，一声嗤笑。
断裂的浊气再度袭来，死死拽住赵断腰身，一个不防，将他狠狠甩向半空。
转瞬，数根粗壮的青藤破土而出，向上，牢牢抓住他的脚踝。
妄生双目赤红，抬手向内一握，无形力量瞬间收拢，将赵断死死禁锢，悬在半空。
一番交手下来，妄生毫发无损，反观赵断，身上被浊气浸染，如今被暂时压制，嘴角溢出丝丝血迹。
张非相好不容易才缓过几分气力，爬到墙边靠坐起身，抬眼，望见半空之中狼狈受制的赵断。
此刻才明白读懂妄生此前所说的话。
他真的能做出那种事情！
还有那鬼王，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若不是阿木留在他身上封印，此刻的妄生，怕是早已将赵断捏成一滩肉泥。
张非相一手撑住墙壁，双腿发颤，费尽力气才勉强站起身，另一只手翻掌祭出弱水，径直朝着那些藤蔓攻去，要去救人。
这一击不单将藤蔓尽数打散，也成功牵住了妄生的视线。
那目光里，满是难以置信。
赵断抓住这转瞬即逝的空隙挣脱，再度挥剑，朝着妄生狠狠劈斩过去。
可剑锋落下，只拨开一团弥漫的雾气，没有半点劈中血肉的顿挫感，似仅仅划开一缕青烟。
赵断心头一震，看去瞬间，瞠目结舌。
明明长剑直直刺入妄生胸口，却不见半分鲜血渗出。
他根本……不是活物！
周身萦绕的紫烟护持着他，此刻的妄生，早已没有实体。
“哈哈哈哈哈……”
低沉的嘲笑声压在赵断头顶，不等他从惊骇之中回过神来，一只手骤然伸出，一瞬扼住了他的脖颈。
紫烟顺着他的手臂开始弥漫，好似流水，找准赵断的七窍就开始往里钻。
“想杀我？做梦！”
赵断呼吸猛地被截断，急忙引大雾入体抗衡，手却不由自主松了重剑的握柄。
荡邪没自妄生伤口处滑落，反倒顺着妄生的躯体向下劈坠，哐当一声，重重砸落在地。
明明并无实体，却依旧能够钳制住赵断的行动。
眼前这景象，看得张非相彻底愣在原地。
随后便见妄生扭过头，泛着赤红的瞳仁直直落进张非相眼底，叫他控制不住地浑身一颤。
并非出于恐惧畏缩，也不是本能的求生逃窜，而是时机，一个一旦错过便酿成弥天大错的时机。
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心脉已然不受控制，疯狂剧烈地跳动。
都说人在临死前的求生反应会压过感知，肾上腺素飙升让大脑提前感知痛苦，从而控制躯体无法动弹。
但现在这种走投无路的绝望反而盖过求生。
“师尊，我先杀他，再杀了你！”妄生开口，吐出一缕浊气，“别害怕，只要我不死，总能找到你！”
他的躯体已然开始雾化，望过去，轮廓朦朦胧胧看不真切。
张非相拼尽残存的一丝气息抬手，借着往日与荡邪牵绊的因果，引动弱水，稳稳将那柄剑召回至自己掌中。
妄生见此情景，仰头放声大笑：“哈哈哈哈哈哈，哎呀我的傻师尊，你还看不明白吗？这把破剑，根本杀不死我！”
“我说过，我不会杀你，永远不会！”
张非相嘶吼出声，随即泄去浑身力气，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他以弱水凝出虚浮于空的双手，拽动荡邪，将冰冷的剑刃直直对准自己的胸口。
此举动妄生始料未及，瞬间明白他要干什么。
他忙松开手，知自己被铁链锁着，根本走不到张非相身侧，指尖勾起，用青藤缠上张非相的身子，将他紧紧裹住。
“张非相！你要干什么！”
张非相被藤蔓勒得呕出一口鲜血，鲜血滴落在青藤之上，一点点渗透其中。
片刻过后，青藤竟然慢慢松了开来，逐渐退去。
“张非相！你不能这么对我！你怎么能这么对我！”知大事不妙，妄生奋力拖动铁链，挣扎声响彻整个殿宇。
“弱水善控，不是破空……可是你告诉我的……更何况，你身上还留着我的弱水，早说过，你……困不住我……”
身上赵断的水雾消散，张非相周身灵气化点点淡蓝灵光，开始源源不断向外流散。
那光拨开殿中残存的大雾，驱散紫烟，绕在妄生的身侧，似要伸出双手，最后再去抱抱他。
“张非相！”妄生见青藤不管用，直接引来无尽黑焰，一时间，将整个大殿拖入火海。
火焰舔舐上张非相的衣摆，顺着衣料向上蔓延，灼烧他的皮肉，仿佛要抢在荡邪之前，先将他焚尽。
张非相流着眼泪，用那双毫无生气的眸子看向妄生，满心绝望。
他懂什么爱？
爱不会想着置对方于死地。
……若如此说的话，连我也不懂了。
他只是怕失去，他杀我，总是能找到我，但我若死在荡邪之下……
我好害怕……
我也怕死……
他烧得我好疼，疼得想叫出来……
“妄生，对不起……我们，一起去死吧！”
张非相绝望闭上双眼，牙关紧咬，用那仅存的灵气握着荡邪。
一剑，穿透自己的心肺！
“张非相！”
鲜血溅出，溅脏妄生双目，嘶吼声托不起张非相沉重的身躯，只能在视线中映射着眼中人身子一歪，彻底落在地上。
“你怎么能……这么对我？”
“你好狠的心啊！张非相！”
“求求你，让我再去找找你吧……”
“阿相……”
最后他说了什么？
张非相听不清了，只是模模糊糊地看见妄生跪在地上崩溃大喊。
眼睛闭上，混沌间，又似回光返照般睁开。
妄生倒下了。
有人拿着霜花站在他身边。
眼睛再次闭上。
一切，都结束了。
……
“喂，听说了吗？咱盟主杀了鬼王神荼！”
“你确定是杀了？不是镇压？”
“千真万确，我有位一同前去讨伐地鬼的仙友，说他亲眼瞧见，赵盟主提着鬼王的头颅，一步步走出鬼王殿！”
“哎哟，那修为可是不得了，遥想当初冠绝于世的见素仙师也对其只是镇压，没想到他的徒弟更是前无古人啊。”
“唉，说起来，见素仙师如今不是现世了，这次怎么听不到任何消息？”
“快别提他了，那张见素，居然和鬼王成了亲，行事荒唐不知廉耻，丢尽仙门颜面，连他徒弟这位盟主的脸面都一并折损，后来听闻他也死在了鬼王殿内，想来是赵盟主清理门户，这种人我们仙门可留不得。”
“赵盟主手刃恩师？真的假的？”
“你去窥天看看，尸身都下葬了，据说从鬼王殿抬出来时身上都烧焦了，胸口还插着赵盟主的剑，怎会是假？再说了，他这种人算什么恩师？死了才好，赵盟主杀这人可杀得不怨。”
“也是，跟地鬼混在一起的能是什么好东西……啊！”
话音未落，说话之人脑袋猛地挨了重重一击，当即跳起来怒骂：“妈的谁啊！”
“你奶奶！”
杨青绝一拍桌子起身，手里掂着石头，眼神凌厉地扫过满堂众人，厉声警告：“敢在窥天地界公然妄议见素仙师，尔等胆子着实不小，这窥天上头坐镇的可是赵断，你猜你们的话要是被他听去了，他会不会放过你们？”
听见这人竟敢直呼赵断名讳，一众修士心里皆有数，不敢再多争辩，草草敷衍赔过不是，慌忙冲出客栈四散逃开。
杨青绝望着众人仓皇逃窜的背影，嗤笑一声，自怀中摸出换灵币搁在桌面上，背起身后重剑，抬步跟了出去。
那日的鬼王殿究竟发生过什么，杨青绝不知道，张见素究竟怎么死的，赵断也闭口不言，但众人皆知如今地鬼覆灭只是一时。
就好似两个时代，那两个曾凌驾于众生之上的人，终究走上了全然不同的结局。
仙盟自此永世存续，而地狱之中的鬼火，不知何时便会再度复燃。
前路直指窥天，新的五宗会谈即将开启。
须弥不复，雪岳归尘。
轮回交替，因果不空。
“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若见诸相非相，即见如来……”
杨青绝伸了个懒腰，靠在马车上，笑着喃喃：“师父，你说张非相能见到如来吗？”
“如来者，无所从来，亦无所去，他那么聪明，肯定早就寻到了。”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
第154章 无所从来，亦无所去【完】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