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问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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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洲，洛水郡，子时。
狂风大作，飞沙走石，草木摇晃，天地间只听得呼呼作响，不知扰了多少人的清梦。
住在西街的一位大爷闻声而起，擦着惺忪睡眼走到窗前，还不及瞧一眼外面黑洞洞的天，便被迎面灌进来的冷风扑了个满怀，他瞬间一哆嗦，鸡皮疙瘩立起，赶紧关实了门窗，皱着眉向睡窝里回身倒去，嘴里嘟囔着：
“这世道真是越发诡异了。”
屋里的人再次坠回梦乡。
大爷不曾发现的是，就在他关上门窗的刹那，一道白影恰在那屋顶上方一掠而过，穿过烈烈狂风，消失在西街的尽头。
西街的尽头，是安平侯府。
慕西月一袭素净白衣在侯府门外数丈之地翩然落地。见这侯府造的巍峨气派，府门外又有带甲护卫重重把守，相比之下，府内的灯光却是稀疏暗淡，显得甚是冷寂。她迎着狂风，朝大门大步迈去，很快便被护卫拦下。
她从腰间摘下一块黑色腰牌，腰牌上刻有“崇吾门”三字，右下角用小篆刻着她的名字，领头侍卫见了，眸光一亮，大手一挥，全体侍卫立刻让出一条宽阔通道来。
——崇吾门是天下第一玄门，门人以斩妖除魔为使命，世人无不知晓。崇吾门人的铭牌由门中特殊材料打制，各地官府无不认得。
如今，魔族乱世，肆意杀虐，门人持剑而出，世人听到“崇吾”二字，无不存了几分敬仰。
“贵……使，”领头侍卫说话间扫一眼她左右，似在确认什么，眼中闪过一丝异样，很快便躬身行礼，“我们大人等候贵使多时了，这边请。”
稀疏灯光下映照出慕西月白玉冷玉的面容，她眸光一瞬微暗。
她不是个不懂察言观色的人，她读懂了那领头侍卫眼中一闪而过的异色。
类似情形，她不是没有遇到过。
崇吾门有个不成文的规矩：凡下山除魔的门人，都会三两结伴，这样，既能合力作战，增加胜算，也能彼此作伴缓解除魔路上的寂寥。
而她孤身一人，自然显得形单影只。那领头侍卫觉得诧异也属正常。
其实，她也曾有过想要并肩同行的人。
一个是少时的小恩人，她曾信誓旦旦告诉他，长大了会去崇吾找他，要跟他结伴除魔，可他却默然不应。后来，她如愿进入崇吾门，暗中翻遍门生谱牒也找不到他的名字，好像儿时的一遇是独属于她的一场梦一样。
之后，她放弃了。
另一个，便是师兄向景舟。念及这个名字，她便是心中一颤，牵扯着五脏六腑都疼。这个人曾说爱她胜过世间一切，却在她将一颗真心捧到他面前后，将它摔得粉碎，而后转身离去。
他们曾说过要一起下山，斩妖除魔，还这世间一个太平盛世。那时的她，意气风发，踌躇满志，一遍一遍习练手中长剑，以求精进。她想着不能拖师兄后腿，甚至，她暗下决心要用手中剑随时护着身边人，毕竟除魔之路凶险。她不只一次想象着下山后两人踏过万里河山，剑斩妖魔的样子。
所以，当她知道，在他们不曾见面的时候，他与他人纠缠不休的时候，她的整个世界轰然倒塌。
谎言既已被戳破，他索性将一切和盘托出，完全不顾她能否承受得住那些惊天如雷劈的真相。
他将卑微挽留的她留在了原地，再不曾出现在她面前。
直到她从同门口中得知他下山与那人完婚的消息。
他不会知道，她甚至一度精神恍惚，甚至险些栽进那镜湖之中。不愿服输的信念，与不得愈的心伤反复折磨着她，她在师父门前跪了三日三夜，师父终于心软领着她来到那让门生闻风丧胆的“五域阵”，最终，她从“五域阵”中一身是血地杀了出来，获得提前下山的资格。
她要离开与他共存的一方天地。
从此，山长水远，天地辽阔，她将自己放逐到与魔相斗的生死边缘，用鲜血和战斗来麻痹自己，用时空辽远来隔绝念想。
她不信，她会放不下往事，放不下一个他。
她也不需并肩作战的伙伴了，以后都不需要。
那个人，她今生也不会再见。
思绪拉回，她朝领头侍卫微微点头，并不作解释。
方进到外院，便见一个着官袍的中年男子迎了上来：“贵侍，您总算来了！”
他语气惊喜又急切，同样扫了眼她左右身后。
慕西月微笑：“崇吾门慕西月，就我一人。”
官袍男子微讶，见她从容自若，也很快回归敬畏颜色，忙道：“好好好，慕姑娘远来辛苦。”
慕西月看他三十岁出头的年纪，腰杆挺得笔直，显得精神又正气。她回礼，确认道：“您是郡守齐恒大人吧？”
“正是下官。”
说话间，慕西月的脚步亦不曾停下，视线打量着侯府上下，齐恒见状便领着她一边介绍侯府各房各处，一边跟她讲起七日前发生在这里的一切。
七日前的一个夜里，安平侯一门惨遭杀害，上至七十多岁的老夫人下至不满周岁的小公子一家十五口全部丧命，连着府内管家、丫鬟等下人也都暴毙，众人皆死状惨烈，见者胆寒。
一夕之间，钟鸣鼎食之家变成人间地狱。
齐恒说的这些，慕西月早在来之前也已基本知晓。此前，她人尚在幽洲，因接到门中紧急指派，让她来协助查办青洲洛水郡的灭门案，她连夜赶来。
看来齐恒他们掌握的线索也不多，慕西月决定先确认案发现场。
院落深深，她越往里走，便觉得那股弥漫在空气中的血腥味愈加浓重，竟是时过七日仍这般刺鼻！耳畔风声凄厉，她似乎听到那裹挟在风里的悲鸣与诅咒。
是死去的亡灵们的不甘的哭喊！
她不禁打了个寒颤，“去死者房间看看。”
贴着封条的房门被逐一打开，尽管已做好心理准备，她的脸还是一白再白。
——横陈的尸体，大滩的血迹，触目惊心。
那些尸体或躺在床上，或倒在地上，或坐在椅子上，寻常得仿佛那一夜是个再平常不过的一夜，似乎他们从不曾想过夺命阎罗会在那晚降临。
然而，那凝固在死者眼神中的惊恐与绝望却无疑在告诉世人，他们死前经历了多么残酷可怕的事情。甚至一些人的眼中，尚自迷茫，似乎还来不及做出反应，便被瞬间夺走了呼吸。
更叫人头皮发麻的是，每具尸体的心脏位置都有一个大窟窿，大窟窿由前胸贯穿至后背，黑黢黢的，似被一下子掏空的，窟窿的周边又似被火烧焦般黑化僵硬，多看一眼都让人觉得如地狱入口般森然诡异。
那地上的巨大血滩便是自掏空的胸口处流淌形成，如今早已干涸、凝固，像一朵朵巨大的猩红的月季铺展在侯府的各个角落，用一场凄艳的绽放，向世人无声地痛述着那一夜的杀戮与罪恶。
慕西月已不忍再看，关上最后一扇门，与齐恒一起无声地退了出来。
“慕姑娘，依你看，可是魔族所为？”齐恒问。
“报复性杀戮，一招致命，手段残忍，符合他们的作风。”慕西月绷着脸答，语气听上去几乎没有什么波澜，却能感知其中隐忍。
自她下山以来，终日面对的都是类似血腥场面，原先那种义愤填膺、一点就炸的性子也在一次次的撞击与磨砺中逐渐沉淀下来。
她逐渐明白，冲动只会影响思考，甚至让她暴露在敌人面前，成为对方的笑柄。她需要做的唯有保持冷静和不懈战斗，直至这世间最后一个魔被斩杀的那一日。
“果然是魔！”齐恒双眸一瞪，愤怒之余还有一丝惊恐。
没有凡人能在“魔”这个字面前保持平静。
随即，他转身对着慕西月郑重行礼：“请崇吾门协助！”
慕西月将他扶起：“齐大人放心，我为此事而来，定当全力相助。”
她朝庭院中央走去，齐恒等人欲跟上，被她以手势止退。她闭上眼，十指快速结印，默念咒语，启问灵之术。
片刻，夜空中起了变化——一缕白色透明烟雾从后院的屋顶上方向着庭院中央游荡过来，渐大渐亮，紧接着，侯府的其他地方亦升腾起缕缕白色烟雾来。
那些白色烟雾升起之地便是尸体所在之地！
四方的白色烟雾向庭院中央迅速汇集，一路变幻成形，化出躯干、眉眼……
众人看得呆了。
“赵老夫人……”一侍卫指着那上方刚成形出来的一道透明声音喃喃。
齐恒闻声向侍卫所指方向处望去，不由得瞳孔放大：何止赵老夫人，侯府众死者的面孔逐一在夜空中呈现！
上一刻，他们还躺在凝固的血滩里，面容渗人，此刻却衣着光鲜，从一团团白雾中幻化出来，围绕着慕西月立于半空之中，面色无悲亦无喜。
“鬼……鬼……”也有胆小之人抑制不住发出声来。
“别怕，这些是死去的亡灵，伤不了人的。”慕西月道。
那些瑟瑟发抖的护卫们这才逐渐平复下来。
只见慕西月右手拇指中指一点，再一弹，将一点灵光注入其中一个容貌姣好的女子额心，那女子的脸瞬间生动起来，悲愤又急切，似有千言万语欲说，却偏偏张不了嘴。
“你是谁？是谁杀了你们？”她再将一点灵光弹入女子口内。
女子方能够启动唇瓣发出声来：“我叫赵媛，是安平侯之女，是阿——”
赵媛的声音戛然中断！
一道黑雾将所有亡灵瞬间击散，星星点点散落八方，而后消亡不见。
随之而来的，还有飘荡在屋顶上方的一声冷笑，声音不大，但语气间的轻蔑与冷酷，却叫人脊背生寒。
突来的变故，让在场所有人色变。
慕西月顿时火起，十指抓上腰间佩剑，寒光一闪，玄烛出鞘，她飞身就追。
转眼，便追至城西一密林深处。没有月亮的夜晚，黑得叫人心慌，那黑影已不知隐在何处。
慕西月行动变得谨慎起来，黑暗中，她铺展神识向四方去搜索黑影的存在。
只一瞬，目光重聚，握着佩剑玄烛，朝左前方猛然一劈，出剑之快有如闪电，玄烛周身亮起耀眼的白光，那原本伸手不见五指的密林在强光闪耀的片刻立刻现出轮廓来。
——黑衣长发的女子出现在右前方上空的位置，她立在树梢，俯视着下方的慕西月。
她的五官很是精致，唇红似血染，脸色却是惨白如蜡，此刻正踉跄着后退，在她的胸腹位置赫然出现一道斜斜的鲜红色血线。显然，是被刚刚那一剑的剑气所伤。
女子冷哼一声，“崇吾门就派了你一个啊，都不管你的死活吗？”
慕西月并不受她激，她从三年前下山起便是一个人，一路血杀至此，不要同伴，是她自己选的，她道：“对付你，我一人足矣。”
“是么。”
话音未落，一团黑色浓雾朝慕西月迅疾如影般袭去。
慕西月一边挥剑反击，一边喝问：“安平侯府的人是你杀的？”
“是。”女子答得很干脆。
“为什么？！”
又是一声冷笑，女子似觉好笑，不答，闪身躲过一击。
慕西月怒火更甚，挥剑愈快：“为什么？为什么要杀侯府满门？为什么连一个那么小的孩子都不放过？”
“想杀便杀了，问得真多，怜悯给谁看？”
慕西月怒急，连劈数剑，剑气纵横下，枝叶下落如雨，剑光也将暗夜一遍遍照亮。
然而，那黑衣女子也不甘示弱，左闪右躲，身形变幻已快如鬼魅，接连避过凶险招式。
对方的实力显然超出预期，慕西月心惊，这个黑衣女子比她以往遇到的任何魔族都要强出一截！
思忖之际，一道强劲的黑色风墙已朝慕西月胸口逼近，慕西月瞳孔骤缩，只见女子双手成爪，指尖出化出又尖又长的五把雪白利刃，以风速向她刺来。
“这个叫‘化烟爪’。”黑衣女子已经冲了过来。
化烟爪？
侯府众人的死状赫然闪现在慕西月脑中，那些胸口位置的大窟窿莫非是这化烟爪所致？！
“没错！我杀他们用的便是这一招。”黑衣女子似猜出了她心中所想，说了出来，接着唇角带笑吐出几个字，“包括那个小孩。”
说罢，舞着化烟爪如疾风般扑了过来。
慕西月额间青筋直跳，握紧长剑，调动全部法力，玄烛绽放出如洪般的剑气将那黑色风墙挡在半路，并逐渐将其逼退。
眸中的怒火仍在翻涌，凝成一股不可遏制的杀气直追黑衣女子，后者飞身一闪，就这样两人上上下下，虚虚实实，斗了半日，黑衣女子渐渐处于弱势。
慕西月瞅准时机，运全力准备给她最后一击。
这时，却听黑衣女子忽地冷笑一声，看向慕西月的眼神中竟含了几丝期待与快意！
慕西月不及琢磨，便觉脊背一凉。她已明白了那女子眼神之意，她感受到自己的背后，还有一股强大到可怖的力量正向她袭来！
无声，却快过闪电！
似乎快过这世间任何事物！
她架不住！躲不了！这是她脑海中仅剩的唯一念头。她的脸色“唰”的惨白，停止了思考和行动。
那黑衣女子却站在半空里，看着愣在原地的慕西月，嘴角扯出一抹残酷的冷笑，一个转身欲逃。
慕西月猛然一惊，竟顾不得背后杀意，调转法力，朝那眼看就要消失在夜空中的黑影一推。
黑衣女子后背一颤，被击了个正着，而后，唇角挂着血踉跄着支撑起身体，用那怨毒的眼刀剜了慕西月一眼，随即便化作一缕黑烟不见了。
这时候，慕西月也闭上了眼睛，等待着死亡的降临。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问灵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