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君又在思念亡夫》叶凌不凌

40、第四十章 床上壁咚

　　应祈住进清疏帝君的寝宫一事，不日便在青叶宫传开了，流言像无形的风，悄无声息地没过每一个角落。

　　应祈虽未亲耳听到，可每次从天刑台回来时，路上总有无数道目光黏在自己身上，离青叶宫愈近，那些视线便愈发炙热，是探究、是不解，或许还暗含着几分嫉妒。

　　而一旦踏入宫门，那些令人不快的目光便轰然消散。

　　这些目光出自青叶宫内部，在清疏的威慑下他们不敢僭越，当应祈出了宫门后，他们便肆无忌惮起来，他很诧异，诧异青叶宫居然有这么多他不曾接触过的视线，又或许是这些人不屑于见他这个身份卑微的小仙。

　　清疏寝宫的灵泉对他的身体很有助益，这些日子，他每日都会去灵泉中浸泡片刻，不仅身上的伤痕愈合了许多，连灵力有些许增长。雷刑依旧仍疼痛难忍，可习惯过后，他已然接受了这股痛意，也不再像之前那般痛得几乎晕厥，从天刑台回来时，还能稳稳地站在树下赏花。

　　清疏身为青叶界主神，总有处理不完的天界事务，不会一直待在青叶宫。

　　每到这时，应祈便会松上一口气，他摸不清这个人的心思，更猜不透对方的用意，若说之前自己还有唤醒岁石的用处，可如今回到天界数日，清疏未再提起岁石半句，也未再逼迫他做任何事，这让应祈不免有些烦躁。

　　一个人没有目的才是最难掌控的。

　　应祈站在雪盐玉栀下，枝条上发了不少新芽，远远望去竟像一树梨花。他微微抬头欣赏着古木的新生，也不知这一树白芽是否能长成梦中的一树银花。

　　“为何闷闷不乐？”温柔的声音在身后响起，轻柔舒缓，是修竹。

　　“很明显吗？”应祈未曾回头，轻声反问。

　　“很明显。”

　　“我还以为没人能够看出。”

　　“你很擅长伪装自己的心绪，可伪装总有破绽。”

　　这时应祈才转身回望，只见修竹一脸愁容，眼底染上不少倦色，眉宇间带着几分疲惫。

　　应祈一时好奇，近来青叶宫中似乎并无棘手之事，修竹为何会这般模样？然而还未等他开口询问，对方又开了口，语气带着几分斟酌：“帝君他……非是强人所难之人。”

　　应祈定定看了他半晌，目光从疑惑逐渐转变为探究，修竹被他这视线看得一愣，顿觉是自己多事惹人不快了。

　　帝君之事他不该置喙，只是清疏帝君有恩于自己，他总想着要回报这份恩情，不免会为人解释几句，可转念一想，这种事外人插手总是僭越，不由感叹自己的莽撞多事。

　　应祈突然问道：“修竹，我记得你说过自己不是青叶界之人，那为何会留在青叶宫？”

　　修竹没想到应祈会问这件事，一时惊讶，却也没有隐瞒，一五一十的答了：“我是琉璃界生灵，按理应留在琉璃阁，不过……发生了一些事，我不太方便留在那，走投无路之际幸好帝君收留了我，我才得以继续留在天界。”

　　应祈淡淡颔首，语气平静：“所以你偏向帝君是情理之中。”

　　“我不是这个意思。”修竹沉吟一瞬，放缓了语气，“世间诸事皆有缘由，或许你可试着放下戒备，想一想帝君如此待你的因由。”

　　“我骤然飞升，他疑我身份不明，或是魔族奸细，所以苛待我。”

　　修竹一哑，一时不知该如何反驳，只能轻声道：“那只是最初……帝君待你，早已不同。”

　　“不同又如何？”应祈语气微凉，“我若没有唤醒岁石的能力，帝君还会这般待我吗？若我没有这番能力，或者我会比当初还要痛苦。”

　　“帝君并非不讲情理之人。”

　　“他讲情理，我讲道理，挺好的。”

　　修竹望进他墨色的眼底，用一种笃定的语气道：“应祈，你很不开心。”

　　“……这不重要。”

　　名为开心这种情绪他很久不曾有过了，相比于这些虚无缥缈的情绪，此刻心底的烦躁更让他难以喘息。

　　应祈不愿再谈及此，快速转移了话题：“修竹，你的酒很好喝，再送我一些吧。”

　　“上次你我在房檐上饮酒时，我说了许多，那些话我不知你听进去多少，对你有没有帮助，但字字句句皆是肺腑，我之想法从始至终皆是如此，未曾改变。”

　　修竹恍然间忆起了什么，本就苍白的脸色逐渐褪去血色。

　　“又何必分得太清楚。”

　　“分得清楚才不会伤人伤己。”

　　言罢，应祈折下一只带着新芽的花枝，沾着细碎晨露，缓步走回书房。

　　他靠在窗沿下，低头欣赏新发的嫩芽，双指捻开尚未绽放的花蕊，冰凉的汁液顷刻间在指尖散开，将指尖放在鼻间嗅了嗅，一股清凉的香气四溢开来，许是刚刚发芽，香气并不浓郁。

　　应祈又摘下一朵嫩芽，这一次直接放入了口中，银芽太小，只能用唇瓣慢慢研磨，舌尖一点一点舔舐挤出的汁液，味道有些苦涩，引得眉头频频微皱。

　　做完这一切他对这根花枝似乎又没了兴趣，握着花枝在宫内漫无目的地闲逛，忽地在一间偏殿中看到一樽插着梅花的白瓷，应祈想都没想就将手中的枝条放了进去，灿烈如血的红梅间突然多了一抹莹白，红白相映，竟别有一番韵味，他满意地点了点头，觉得这样顺眼许多。

　　抬眼间，他才发现花瓶的上方还挂着一幅画，是一副观梅图，下半部分的花海被梅花的花枝遮挡，一眼望去虚实相接，想来是摆放者的一番巧思，为这古板的宫殿增添了几分雅趣。

　　应祈也不觉得自己的举动破坏了这个画面的和谐，反倒觉得这般更显灵动，驻足观看了好一会儿才离去。

　　他实在没什么事可做，漫无目的在宫内走动，偶尔走到偏僻的地方会多待上一会儿，看看此地有什么新奇的，过了一会儿又换了个地方。

　　这几日他几乎将大半个青叶宫探了一遍，也没找到任何疑点，更没有与林疏雨有关的线索，都要怀疑那魔族是否故意诓骗自己了，这样的日子越长他的心中便越没有底气。

　　夜渐深。

　　应祈脱下外袍，躺在清疏的榻上，他翻过身，便对上一道专注的目光，身侧的人支着头在看他。

　　两厢无话。

　　应祈此刻很是平静，经过这些日的相处，现在他已能平静的躺在床上，与这双通透的眸子对视。

　　甚至还能静下心与这人聊一些闲散琐事。

　　“帝君也需要休息吗？”

　　在凡间时他已很久没有睡觉了，日夜都在修行，登上天界后，倒是因为天雷劫火的伤需要养精蓄锐，再后来唤醒岁石每日都把自己掏空，精疲力竭到不得不靠沉下神思休养生息。

　　这几日雷刑恢复，他因受罚之故夜中便安寝了，说起来自从来到天界，他就没有真正可以放松的时刻。不过这几日睡得极好，应祈思来想去应是自己压力太大之故，毕竟身侧躺着这尊大佛，他除了沉眠于梦中也无别的事可做，尽早沉于梦中也可以避免对方让自己做一些不愿做之事。

　　“没有这个必要。”

　　“我看帝君每日都要休息。”

　　“消磨时间罢了。”

　　应祈心中了然，神仙的岁月漫长，很多时间是用来消磨的，就像那位负责千尘镜的冰珏神女听闻就是长眠于梦中，百年甚至千年才醒上一回，以此消磨岁月，像清疏这样一日一休的好作息倒是罕见。

　　他鼻尖微动，又闻到了那股熟悉的香气：“帝君近来很喜欢用白蟾花薰衣？最近都是这个味道。”

　　清疏瞧着他，沉吟了一瞬：“这是青叶界盛产的花，你应该不陌生。”

　　应祈当然知晓，青弥山的周围白蟾花已经可以说是泛滥了，就连他居住的无痕山上也有不少白蟾花，每到花期，漫山遍野都是淡淡的清香，也是阿疏身上的味道。

　　“确实是比较常见的花，是有什么因由吗？”

　　“白蟾是雪盐玉栀的后代。”

　　应祈一怔，之前确实觉得雪盐玉栀与白蟾有些相像，不过倒是没往这个方向想过，但……雪盐玉栀是伏灵大泽的产物，不是说伏灵大泽的秽气会危害人间吗，怎么又把那的东西带到凡间种植了？

　　许是他疑惑的目光太明显，清疏以为他想知道这背后的故事，便徐徐道：“最初只是为了……安抚躁动的魔气，我便在青弥山种了一些，当时只觉聊胜于无罢了，未曾想不知不觉间它的种子便洒满了青叶界，演变至今，成为了世人口中的白蟾。”

　　“原来雪盐玉栀还有这种功用。”应祈轻声感慨，“雪盐玉栀在天界这么多年都未开花，在凡间倒是生活得很好。”

　　清疏的目光落在他的脸上：“经过数千年的演变，白蟾已经与雪盐玉栀有很大不同了，模样、香气，都淡了许多，不过它的根源未曾改变，它们终究还是雪盐玉栀的一部分。”

　　应祈垂眸，避开他目光：“说到底它们终究不是雪盐玉栀。”

　　话音刚落，清疏忽然倾身靠近，冷冽的气息瞬间笼罩了应祈，他下意识后退，背脊重重地撞在冰凉的墙壁上。

　　清疏的面庞离他极近，银眸中清晰地倒映着他的模样，指尖轻轻拂过应祈的下颌，冰凉的触感让人浑身一僵。

　　应祈一时间屏住了呼吸，心跳越来越快，鼻尖萦绕着浓郁的白蟾花香，他想推开这个人，想逃离，可身体却像被定住一般，连一根指头都无法动弹。

　　就在两人即将相贴之时，清疏却忽然顿住了动作，他缓缓直起身，退回了自己的位置，冷冽的气息褪去，只余下淡淡的白蟾花香。

　　应祈的身躯依旧紧绷着，指尖攥紧了身下的锦被，心跳如雷，鼓声阵阵。

　　好奇怪，有那么一瞬间，他居然不想拒绝。